194 舌如箭

坐在右侧首把椅子上的是一名肤色较旁人略深些的女子，她的眉描画得很细，生着一对异于常人的竖瞳，丰腴饱满的双唇被涂成乌色。她半披着件墨狐裘，从衣袖里伸出的纤细十指上戴着两枚金光闪闪的戒指，飞天髻上点缀着几枚或金或银的珠花，这是个打扮得极有个性的女子。她起身对着玉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臣妾是太子良娣黎苍宁，见过太子妃。”

坐在第二把椅子上的是一个眸如松漆点墨，眉微微蹙着，颇有几分病气的女子，她梳着灵蛇髻，发上垂下一绺银色的流苏，鬓边堆着几朵深蓝深绿的绢花，额前一条佛头青缀珍珠的抹额。这女子似乎是比黎良娣更怕冷，一件深色的镶毛皮边锦袍裹在她身上，里面应是穿了与头花颜色相协调的花青长裙。她缓缓地随着黎良娣起身，轻声道：“臣妾太子嫔赵若澈，见过太子妃。”

最后一把椅子上的女子从其人穿着上就可见其人财力心力不如前二人富足。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她穿了件天蓝色的对襟袄子和月白长裙，那袄子似乎有些单薄，女子手里抓着一枚花纹模糊的手炉，直至起身，她方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松开，有些发颤地道：“妾身…太子昭训邹云德，见过太子妃…”

孔玉琬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才说话如此断断续续。

她又将目光移向左侧，刻意没有立刻回应那三人，而是短暂地扫视了一下那边的三人。

为首的是羽落国媵侍之首，在路上数次贴身照料玉琬的齐花靥。她穿着桃粉小袄，脸上化了淡妆，耳边依旧是出嫁那日乃至路上一直佩戴着的镂空球形耳坠，这让玉琬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自己本应在这段日子里抽出点时间，让人给她送些新的饰品过去。

齐花靥身后的两名女子虽为与玉琬同来的羽落国媵侍，但玉琬此前与她们并未见过，只知这二人的出身应当稍低，并非是皇亲国戚或是高官的亲眷。

这二人俱是在出嫁之前被皇帝赐名，一人名为毛娴姬，生着鹅蛋脸，弯月眉，眉间一颗鲜红的痣。另一人名为景姝姬，容貌虽不如毛娴姬出众，却也算清秀标致，气质沉静如近玉之石。

孔玉琬收回目光，对着众人笑道：“请各位姐姐妹妹落座吧，不必客气。”

见众人纷纷坐下，孔玉琬试探着开口道：“各位姐姐妹妹，我初到菱风国，对此地风物尚且不算了解，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当然，若是姐姐妹妹们肯助我快些融入诸位，我亦是感激不尽。”

语毕，孔玉琬适时地对菱风国的那三位女子露出温和的笑容来，齐花靥亦帮腔道：“太子妃说得是，羽落菱风虽交好百年，但我们初到此地，总归有些懵懂。若是各位肯同我们说些菱风的习俗礼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黎苍宁听着，微微点头，她正欲开口，就突然听到赵若澈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若澈自入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日日裹着厚重的衣物，黎苍宁还以为她都病得没力气讲话了，可是此刻，那虚弱的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笑意——不怀好意的笑意。

“既然太子妃和齐昭训这么问了，那臣妾也只好知无不言了。”赵若澈抬起手，捧起桌上的茶盏，低声笑道，“菱风国皇室世代对天象之说深信不疑，每任帝王都会任命可以信任的天师，令他们久居宫中，观测天象，预言吉凶。包括臣妾在内的菱风国众人，也大都相信天象或是地上的异象可以传递一些信息……”

“譬如说，若是某地出现了非人非兽的妖物，那么它往往被视作更大的不祥的预兆。这所谓的更大的不祥，或是自然灾害，或是什么命格大凶，德不配位的人即将出现…总之，都是要让老百姓遭罪的坏事…哎，说起来，前阵子都城和璧州不就都出现了妖物吗？”

赵若澈佯装不经意地看向黎苍宁，后者正用舌头顶着腮盯着她看，明显心有不悦。

赵若澈依旧笑着，继续说道：“黎姐姐，你前阵子不是和殿下同去璧州了吗？妖物确有其事吧？当今的天子福泽深厚，护佑菱风境内没有什么灾害出现，可是妹妹总觉得妖异现世，定然要向人们传达什么讯息，若无天灾，恐怕就要有人祸了…姐姐说是不是？”

“妖物一事是单家那庶子联合外头的机关师装神弄鬼，这不是早已查清的事吗？我朝立国百年，领土广阔，风俗礼节数不胜数，太子嫔难道只有这等异象之说可说？”黎苍宁蹙着眉，不欲和她争辩，转头看向孔玉琬，孔玉琬对赵若澈话里的刺尚未察觉，仍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

“太子妃，方才太子嫔所言是先前发生在璧州的一件轶事，有恶人从中作梗，扰得人心惶惶。”黎苍宁挤出笑容来看着孔玉琬，“殿下曾携臣妾前往璧州，殿下英明聪慧，短短数日便把恶人查了出来。说起来璧州的水产极为鲜美，风土人情亦是颇有趣味，太子妃若是感兴趣，臣妾可一一向您说来…”令黎苍宁想不到的是，赵若澈又开口了，这一次话头却是直指向了自己。

“啊，是啊！璧州的水产是很美味，殿下给我和邹妹妹带了风干的鱼呢！可是干的终究不如鲜的，还是亲身去了璧州的黎姐姐有口福…”赵若澈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在一旁懦懦不发一言的邹云德，“黎姐姐确实是有福之人，除去和殿下同游璧州多日，逍遥快活，还被家里人请来看相的先生断定命中有子，当真是让我和邹妹妹艳羡不已啊！”

孔玉琬看见黎苍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能看出这女子对自己露出的微笑是强行堆叠的，此刻听了赵若澈一番话，更是装不下去，面色逐渐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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