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 归家

梁加辞仁看向自己的徒弟，又看看他口里提起的“义女”，以及在路上提到过的“义女婿”，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他这一生也没收过几个徒弟，绪公却是其中之一，梁加辞仁年轻时效仿千百年前的索卢参游历诸国，至羽落国时遇到了绪公。

彼时绪公刚刚丧女，满头白发，神容癫狂。梁加辞仁便将自己所知的机关术向其传授——当然他也有所保留——助其有保全自身的一技之长。后来梁加辞仁结束游历，返回菱风。绪公仍时时去信，信中提到他如今已成为什么江湖组织的尊者，专门搭救那些被皇亲贵胄迫害的可怜人。

一年前梁加辞仁自大漠中返回，这片荒漠此前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地域。不料回来后不久，便在这一年的秋天收到绪公的求援信件，信中说他栖身的江湖组织分崩离析，他的义女也因杀死国舅被四处通缉。梁加辞仁便同意了他们来投靠自己。

“好了，你现在也不要说什么替主人尽忠的话了。”梁加辞仁无奈地道，“菱风毕竟和羽落不同，江湖上门派零散，难成气候。而且，当今圣上还算贤明，皇室中的子弟大都安分守己，没什么遭贵族欺压的人需要你们搭救。”

绪公闻言一怔，坐在他身侧的，他的义女婀媞罗便开了口。方才过来的时候，梁加辞仁就注意到了她的双腿和双臂俱是钢铁假肢，不知她曾经遭遇了何等苦楚。

“前辈，虽说贤明的天子这世间也有，可是不管走到哪里，总会有受压迫受欺负的可怜人吧？”婀媞罗的声音因恭敬而听起来分外悦耳，“我们也不是想着非要生事，非要和天子、官兵对着干，不过是想多帮助些如我们一般的可怜人罢了。”

一旁的荀豖亦是连连点头，梁加辞仁道：“你们若只想帮助他人，我倒是也可替你们筹集些钱财，但我志不在此，一心只想如何钻研机关术，因而对你们的帮助也只能是提供钱财…”

“师父，您肯如此，我们已是格外感激不尽了啊！”绪公激动地起身，眼看着就要颤巍巍地跪地磕头，梁加辞仁慌忙指使那两人把绪公拦住。

白锦珠立在门后，把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十足十，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他们说想帮助被人压迫，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自己算是这种可怜人吗？仔细想想，自己的这一生到目前为止，自愿作出的决定竟是屈指可数。就连今日逃窜至菱风，也不是她的本意。

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找到同类吗？

白锦珠这样想着，腿便不自觉地迈开，自藏身之处走出，向那几人而去。

……

黎苍宁得了孔玉琬允准，操办骑射会。她为了在会上表现得优异，压过赵若澈，便回家去取自己出嫁前格外钟爱的黑马乌将军。

家里的气氛早已是几近凝固的了，黎父见她归来，盘问她来由。苍宁如实告知后，黎父便暴跳如雷，叫道：“太子殿下一去宫里，你就动这些歪心思！不是和你说过了，趁着太子妃还未入东宫，尽快怀上太子的孩子吗？你没怀上也就算了，如今抓着你丈夫不在身边的空当就搞这些事情！你和黎战平，没有一个省心的啊！”

苍宁在东宫也住了一段日子，因为厌烦父亲喋喋不休的说教，和家里通信甚少。她压着火气，因不知黎战平做了何事令父亲不快，便试探着问弟弟的事：“战平又怎么你了？”

“就因为那个奴婢，他竟然拒绝和王家千金成婚，甚至故意在和朋友们吃酒的时候说那奴婢已经怀有身孕，自己身为黎家男儿，一定要对其负责，正妻非她不娶！”

黎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黎苍宁见他这样子十分可笑，他却浑然不觉，继续咒骂道：“杀千刀的贱婢！当初她怀孕的时候，我特地叫人替她落胎，就是不想这桩事毁了战平在外的名声！他倒好，为了一个奴婢和他老子对着干…”

黎苍宁想起一年前的事，那时黎战平身边的侍女绿沉怀了孕，黎战平十分欣喜，便向母亲父亲求娶绿沉做正妻。绿沉本是在七八岁的时候被买回来做通房丫头的奴婢，长大成人后性子沉静隐忍，黎战平对她特别喜爱，满心欢喜地想娶绿沉过门。谁料黎父一心想着让战平迎娶王家的小姐，让人把有孕三月的绿沉拖去痛打，直至鲜血染红她的衣裙方才罢休。

因为这件事，黎战平觉得极为对不住绿沉，对她更是情深意笃。黎苍宁也觉得父亲此事做得不厚道，出嫁前时常在私下安慰他二人，还说自己日后看看能否请太子为他们赐婚。

听得战平如此刚性，惹得父亲这般不快，苍宁心中反而舒畅了。她不愿再听父亲对自己的指责，于是大摇大摆地行礼告辞：“父亲，女儿得赶快去取乌将军了，女儿可是和太子妃约定好了回东宫的时辰，若是回去晚了惹得太子妃不快，女儿可吃不消。”

“一个羽落人，怕她作甚！”黎父怒道，“你根本是不想听为父说话，你们都是讨债的鬼…”

黎苍宁脚步轻快地去了马厩，她许久不见的乌将军似乎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些。见她过来，乌将军眨动着明亮的眼睛，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来，把庞大的头颅靠了过来。

黎苍宁眉开眼笑，替它套上笼头和缰绳，因为她此次回家仍是以东宫女眷的身份，故而衣着并不方便骑马。她只能亲了亲乌将军的脸，在把它交给从东宫里跟来的侍卫之前，对它低语道：“好久不见，到时候在骑射会上，可要给我争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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