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青出于蓝

腊月二十这一天，玉琬晨起后便命人在财神像前供奉了新鲜的瓜果，又让仆人们在东宫内扫尘除秽，把各处宫殿打扫得一尘不染，并在不显眼的地方搁置些许点燃的香料。这些香料是齐花靥和邹云德负责采买的，其中很少有气味相当浓郁的，大都是清雅的花香果香，玉琬闻着虽然觉得不错，但总觉得这香气中缺了些什么。

赵若澈的任务完成得最早，早在腊月十五便把布匹尽数交了回来。她置办的布料色泽各异，质地有别，其中的五色绢预备给贵人们的贴身侍女、护卫等制衣，也有浣花锦、浮光锦、杂珠锦等名贵锦缎，更有绫十匹，可供镶嵌的米珠，螺贝，宝石无数。

至于苍宁负责的食材酒水，因其特殊性，故而截至腊月二十，仍未有实物被购入。苍宁仅仅写了一份清单，计算了所需的大致银钱给玉琬过目。

玉琬把她们呈上来的账本一一翻过，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异样，故而也放下心来。她将赵若澈购置的那些布匹送入宫中绣坊，叮嘱其中的绣娘们务必在除夕夜之前交付成衣。因着购入布料，制作新衣是东宫内女眷的自发行为，所以玉琬对于衣物的要求也并不严格，仅仅是要求她们制作日常的便服，其上用米珠宝石等稍加点缀即可，反正那些锦缎大都色泽光亮，流光溢彩，即便是用它们做最为简单的衣物，成衣也绝不会显得黯淡简陋。

许是绣坊中的绣女们有意讨好孔玉琬，布匹送去不过四日，她们便送回一件裁剪适当，舒适得体的宫服。那宫服是用五色绢中的绿色绢布制成的，袖口用白色的丝线惟妙惟肖地绣了几圈漾开的涟漪，宛如暖风拂过盈盈春水的波纹。

前来送衣服的绣坊姑姑含着笑，福着身子道：“奴婢听闻太子妃喜绿，便叫人连夜赶制给太子妃的新衣。但那新衣制作工序稍多，奴婢们不敢草草了事，又不敢令太子妃久等，便先取了一匹绿绢，制了一身衣裳献给濯衣姑姑，还请姑姑不要嫌弃。”

濯衣把绣坊来人的事完完整整和玉琬说了，旋即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口吻道：“不曾想奴婢竟是满宫里第一个着新衣的人，当真受之有愧。”

“她们尊重我，便也尊重你，这自然是好事了。”孔玉琬一面说，一面拔下自己发髻上一根款式简单的银簪，赏给濯衣，“去换上吧。”

濯衣拿着衣裳和银簪匆匆出去，孔玉琬单手撑着头，思忖着方才绣坊姑姑所说的话。她不记得自己对身旁人透露过喜欢绿色，事实上，玉琬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颜色，无非是因为年纪轻，喜欢稍浅稍明亮些的色调，为何绣坊来的人听说她喜欢绿色？

罢了，一点小事，完全不值得忧心，毕竟眼下需要操劳的事还那般多，就说摆在眼前的吧，得赶快安排今晚的膳食。新年越近，阮萧衍就越发松懈起来，这些日子每晚都回东宫用膳，同玉琬不停讲话，玉琬终归是觉得要守一点礼节，在丈夫面前应保有几分矜持，可是听着听着他说话，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腊月二十六那日，天气晴好，因着习俗，濯衣便将那身绿衣洗了一遍晾晒起来。同时，东宫内的其他宫人也陆续收到了绣坊送来的新衣，有的是蓝色，如静透的湖水，有的是粉色，如枝头的玉兰，宫人们将这些主子们赏赐下来的新衣视若珍宝，大都将其穿在身上在主子面前当差，讨主子开心。

腊月二十七，黎苍宁来拜访孔玉琬，说是自己炖了虫草鸡汤，想邀太子妃同尝。玉琬自然欣然接受，把人迎进了屋里。

“二十七，杀公鸡，但臣妾到底做不来那血腥的活计，只能天不亮就起来，去御膳房内亲自做了这汤。”黎苍宁从食盒里捧出一碗鸡汤来，玉琬见碗中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这汤炖了两个时辰，还请太子妃用一些吧。”

濯衣伸手去接汤碗，黎苍宁的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有意无意地“呀”了一声。

孔玉琬问道：“良娣怎么了？”

黎苍宁上下打量了一下濯衣，掩着口道：“濯衣姑姑，您这身衣服可是绣坊新制的？太子妃可不要怪我说话直，濯衣姑姑在一众伺候的人里是气质最佳的，可是这衣服一上身，倒显得和濯衣姑姑不相称了。”

濯衣本欲舀一勺汤给玉琬喝，听黎苍宁这么一说也是微微一怔，动作顿住了。玉琬扫她一眼，柔声问：“良娣何出此言呢？这衣裳是绣坊前几日刚送来的，我看过了，上下并无什么线头，摸上去也算舒服。”

“太子妃看看姑姑的袖口吧，”黎苍宁抬起下巴虚虚点向濯衣，“这衣服是不是洗过了？您看，姑姑的两个袖口都发蓝，好端端的一件绿衣，怎么会发蓝？太子妃，您聪慧过人，应该知道这绿色布料染色，大抵不过两种法子。”

“其一，用蓝草加上黄色染料，把布料染成绿色。其二，用冻绿给布料染色。前者被浣洗就会逐渐发蓝，后者却是不会掉色的，蓝草价格低廉，易于获取，所以民间大都用蓝草加上黄染料染布。冻绿呢，价格就稍贵一些…”

黎苍宁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太子嫔买的是什么布料啊？濯衣姑姑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怎么能穿用这种粗劣法子染成的衣物呢？”

孔玉琬把濯衣的两手拉过来细细看，果然见她袖口处的衣料微微发蓝，登时觉得有些气不顺。她大概记得自己看过的账本内容，赵若澈在上面记录了每种布料的价格，虽然不至于详细到把染色的原材料写上去，可如若她送来的当真是用蓝草染成的绿色绢布，那应当价格比其他颜色的绢布低上许多。

“濯衣，去把账本取来给我看。”

孔玉琬的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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