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雪纷纷

次日是腊月二十九，按照习俗，清晨便要祭祖。皇帝和阮萧衍等人忙了许多天，因此祭祖的仪式就精简了些，孔玉琬随着阮萧衍，皇帝皇后一同前往太庙，在那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返回了东宫。

阮萧衍难得清闲下来，他既盼着明日的宴饮玩乐，又因父母即将远行而感到淡淡的惆怅，但阮萧衍到底是一个本性乐观的人，他取出玉笛，像此前那样吹奏给孔玉琬听。

玉琬对音律并不很懂，但她能觉察出来阮萧衍对于乐器的把控极为娴熟，他吹出的音符连绵和婉，如不间断的溪水一般流过，简直可以同她此前见过的最优秀的乐工媲美了。而且，阮萧衍尤其喜欢轻快的曲子，一曲终了，玉琬便也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轻盈了起来。

“殿下当真是国手，不论是笛子，还是古琴，琵琶一类，都能娴熟地把握。”孔玉琬一边说，一边看着阮萧衍扬起眉头，一脸得意的神色，她不禁莞尔，这人什么神情都写在脸上，人们不都说皇室中人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吗？怎么偏偏这人是个异类呢？

阮萧衍一面得意，一面又觉得害羞，他轻咳两声别过脸去，不看他面前满脸崇拜之色的妻子：“我也有不擅长的呀，如果用那种大箜篌，我就很难完整地奏出一曲来。”

“殿下如此说不过是谦虚罢了，臣妾活到今天，还不曾见过弹大箜篌弹得极好的人。”玉琬掩着口笑，“殿下，和您待在一块，臣妾真的觉得有意思极了。从前臣妾在宫里见到的人大都虚伪城府，面上带着笑，背后就捅刀子，哪怕是至亲的夫妻也隔着一层，像您这般的人，臣妾倒是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吗？我们家里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阮萧衍放下笛子，伸手拿了个橘子开始扒皮，“那你喜欢我们这样的人吗？”

“自然是非常喜欢的，我从来便觉得人与人相处，若想相处得舒服，便不应有所伪装。”玉琬说到这里不由得停下，萧衍已递了一瓣橘子到她涂着淡粉口脂的唇边，她有些忸怩地张口吃下，完全咽了后才道，“臣妾说的都是真话，能有现在的日子，臣妾觉得相当满足。”

阮萧衍笑了起来，他又抬手摸了摸玉琬的脸颊，他本就担心玉琬在除夕思念家乡亲人——实际上，玉琬确实思念家乡，思念她早已在祸事中离去的父亲与嫡母，可是思念又有何用呢？逝去的东西一去不返，玉琬也早就在成婚当日想明白了，既然往事不可追回，便不可沉溺其中，只管往前走就是了。眼下的日子还算太平，阮萧衍这个丈夫也没有令她感到厌烦的点，相反，她觉得这人很有趣，比自己预想中的丈夫好太多了，这样一来，还有什么可难过，可悲哀的呢？

夫妻二人分食了一个橘子，那橘子有些发酸发涩，阮萧衍就命濯衣去煮一壶桂花茶来，濯衣方才掀了帘子，二人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哭声，是赵若澈身边的侍女似镜，此刻她正跪在院中嘤嘤抽泣。玉琬凝神去听，这才听到她哭着求道：“求殿下去看看太子嫔吧，太子嫔本来喝了太医开的药，天亮时已经略有好转，可是眼下又发起烧来，说上胡话了！”

阮萧衍连忙起身，迈步出去，玉琬紧跟着拿起他的外衣，为他披在身上。

“我还是过去看看吧，她身体一直不太好呢！”阮萧衍显得有些紧张，他紧了紧身上的鹤氅，快步向外走去。玉琬在丈夫面前，总要让自己的八分贤淑表现成十二分，所以即便心中恼恨似镜在年节里大声哭诉，添了晦气，面上也和颜悦色地让她起身。

似镜见他二人都快步往赵若澈的宫苑去，也急急忙忙跟上，口里还不忘添油加醋地说着赵若澈是如何发病的：“殿下，太子嫔昨日被太子妃召见，出来时泪流满面，脸都白了，一回宫就烧了起来，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能有什么事，太子嫔购入的布料出了问题，我不过罚她一点月俸，让她把布料的钱补回来罢了！”玉琬此言一出，顿觉后悔，作为主子，她何须回一个奴婢的嘴？给她个眼神令她住口不就得了？玉琬不禁转头去看阮萧衍的反应，好在阮萧衍并不在乎二人的说话内容，只是一心快步往赵若澈宫中赶。

几人进了赵若澈房中，见她躺在榻上，烧得满面红云，一双眼睛死死闭着，干裂的双唇之间更是呓语连连。似镜见主子如此，跪在地上干嚎，孔玉琬忍无可忍，给濯衣递了个眼神，濯衣便趁阮萧衍观察床上的赵若澈，没功夫回头，一拳轻轻捣在似镜肩上，令她闭了嘴。

“怎么病得这么厉害！”阮萧衍慌张地道，“快去再把太医请回来，要是太医院的人少，就说哪个太医愿意来，本宫就赏他一把金瓜子！快去，快去请人！”

似镜本不想动，又被濯衣轻轻一捣，方才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擦着眼泪出去了。

“太子妃，方才你和她说什么呀？她说太子嫔是昨日被你召见后才生病的？”

孔玉琬福了福身子，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同阮萧衍交代了，末了她又把姿态稍稍放低些：“殿下，太子嫔体弱，臣妾确实不该在寒冬腊月的晚上召她说话，但臣妾打理东宫筹备新年的各项事务，事事都不应有差池。太子嫔办事不力，臣妾罚她一点月俸，也是在情理之中。”

“唉，你这么做倒也没错，我知道你们女人打理这些宫里的事非常辛苦，各项事务都很繁杂。”阮萧衍叹息道，“我幼时见过母亲处理这些事，焦头烂额，她也惩罚过办事不力的宫娥。但眼下毕竟快要过年了，她又病得如此重，看着这么可怜…要不我替她把布料的钱补上，横竖我也是不差钱的。”

玉琬一时语塞，她抚着腕上的玉镯，心中快速思量着——答应阮萧衍还是不答应？答应了，顺从丈夫的处理办法自然是好，但如此一来难免令赵若澈今后更加有恃无恐，她难以管理众人，但若是不答应，会不会惹得阮萧衍生气？

见玉琬愣怔，阮萧衍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玉琬连忙出声道：“殿下如此说当真是令臣妾羞愧万分，处理东宫内的各项事务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太子嫔办事不力，便也算是臣妾的失职，哪有让您为之负责的道理？殿下就不要担心此事了，太子嫔病成如今这样子，臣妾心中也是难过，要是还要让您折损钱财，臣妾恐怕真的要羞愤欲死了…”

“不要这么说吧！”阮萧衍果然吃这套以退为进，满脸紧张地打断了玉琬的话头，“年节里，不要讲这些晦气的话！这事我不管就是了，你别再说那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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