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除夕

窗外白雪纷纷，这雪自凌晨开始，一直绵绵不断地下到了现在。在绣坊一处较为偏僻的回廊下，一身橙红色锁子纹斗篷的黎苍宁静静立着，犹如暗沉的雪地里一簇初燃的火焰，而她面前的绣坊姑姑虽然穿着厚实，但她的袖口领口都已被浆洗得发白，显然穿的不是新衣。

“良娣啊，您非说太子妃喜欢绿色干什么呀？您看那制好的绿衣服，都叫她扒下去了！自从您送了那些绿布来，给我塞了银子，让奴婢把太子嫔送来的那些上好绿绢都腾到库房里去，短期内不要拿出来裁衣，奴婢都连着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姑姑抱怨说，“这事万一叫太子嫔发现了，奴婢不得叫她治死啊！”

“她想治死你也得下得来床吧，”黎苍宁轻蔑道，“行了，她现在病成这样，肯定没功夫找你们的麻烦了。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你这事替本良娣办得好，本良娣就再赏你点东西，早些回家过年去吧。”

苍宁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递给了姑姑，那姑姑满腹的牢骚顷刻之间灰飞烟灭，登时喜上眉梢：“多谢良娣，多谢良娣！良娣宅心仁厚，日后若还有什么事要奴婢帮忙办，请尽管吩咐奴婢！奴婢祝良娣新的一年事事顺意，心想事成…”

远处有烟火腾空爆炸的声响传来，空中纷落下些许鲜红的雪粒，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姑姑捧着苍宁赏赐的东西离去了，独留黎苍宁一人立在廊下看着满院落雪，她远远地望见一对夫妇从小门处拐进来，由远及近地向东宫里走。

“殿下待云德还是好，准咱们来看…”那妇人的声音低低的，手里捏着一个纸包，“咱们快点，快点，我给云德带了她最爱吃的炸丸子，要凉了…”

黎苍宁呼出一口白气，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是家人团聚的节日，远行的游子要返回家中陪伴父母，外出做工的儿郎要回到妻子身旁，哪怕是一时无法见面的亲人，也要互通书信，诉说思念，传递祝福。

黎父自然也给苍宁送来了书信，只是信中唯有开头敷衍地祝了她新年快乐，其余内容俱是苍宁极为厌烦的说教命令。黎父在信中写道，新年应有新气象，从前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好也应当舍弃在过去，现下最要紧的是得到太子的宠爱，尽快怀上一儿半女，如此一来，待太子继位，她便能得到足够高的位份了。

与书信一同送来的，还有一盒药粉，黎父在信中说明，这些药粉是用各种助孕补血的草药制成的，要苍宁每日冲服一次。黎苍宁把信撕扯了个粉碎，那盒药粉则抓起来尽数倒进了手边的花盆里，婢女见她发怒，吓得跪在一旁不敢出声，苍宁又披上斗篷出来散心，顺便来给帮她办事的绣坊姑姑一点好处。

不来看我也就算了，何须日日把这些事挂在嘴上。

苍宁心中苦涩地想着，她对太子并不讨厌，子嗣日后也许会有，也许不会有，父亲何苦这么紧地逼迫她呢？是黎家日渐式微，需要一个姓阮的孩子来令他们稳固地位吗？可是黎家的女儿们大都嫁入了高门大户，以维系黎氏的荣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是黎苍宁一生无宠无子，她也断然不会相信黎氏一族会在她这一代彻底走向败亡。说到底，父亲不过是不知足罢了。

她的眸中倒映着白皑皑的雪，邹云德父母的背影就在这片素白之中一点点缩小，消失，直至天地之间只剩下照得人头晕目眩的白。这片笼罩四野的纯白，令苍宁的双目感到灼痛，她低下头去，两滴滚烫的眼泪砸在地上。

除夕那天，被流放至醴州的单庭依投了水。天下的水都是通的，他想逆流而上，想要令自己的尸身随着水漂回璧州，回到母亲身旁，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那救了他的人名为宋轩，自称是从羽落国漂泊而来的。

“你们醴州这边真是乱啊，我来这里被抢了三次。”宋轩的声音很沙哑，单庭依在刚刚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颈上狰狞的疤痕。

“说吧，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犯了什么罪啊？”宋轩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烧酒，他把自己的大氅盖在了落水的单庭依身上为他取暖，自己便只能喝酒暖身了。单庭依觉得这人虽然面色阴郁，可是他既然能在寒冬腊月下水救起自己，又把唯一的御寒衣物给自己，就足以说明其人本性不坏了。

单庭依坐了起来，他感觉到热量在一点点回到自己身上，于是他把身上盖着的大氅缓缓掀开，慢慢起身调整为跪姿，叩谢道：“多谢恩人救我一命…在下姓单，名庭依，是从璧州被流放至此地的…罪名是…是…”

宋轩起身来扶他，小小的船舱左右微微晃动着，单庭依本不欲起身，但在宋轩的一再搀扶下，终是坐回了原处。宋轩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单庭依也不欲隐瞒，横竖他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须畏惧说出自己的过往。醴州离都城千里之遥，哪怕他把曾经的事吐个干净，他也不怕这些事传回都城那些人的耳朵里去。

“我母亲是璧州本地的渔女，我父亲是…是名族单氏的公子。”说到母亲时他格外坦然，可说到父亲时，单庭依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以启齿和反胃，“单氏一族是菱风的世家贵族，我的嫡出哥哥是陈王幼时的伴读。我和我母亲则一直住在璧州，日子不大好过。璧州本地的士族曾经救过我母亲的命，我替他们办了点事，抗下了一桩罪名，被流放至此。”

“竟是为了报恩吗？”宋轩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中流露出赞许，“单兄弟，你倒真是条重情重义的好汉，来，我敬你一杯吧。”

一杯烧酒下肚，单庭依愈发觉得有力气了。他晃了晃头，将带着裂缝的粗糙酒杯还给宋轩，宋轩又道：“世家贵族，皇权中人，一向虚伪至极，以牺牲挚爱亲朋为维系富贵的手段，为我所不喜…你虽出身名门，但如此重情重义，倒着实可贵。不知单兄弟可否和我说说，你抗下了什么罪名？”

单庭依犹豫着，热辣的酒液一点点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理智觉得自己不应把事情的真相告知一个刚刚见面的人，可是情感又叫嚣着，这人是继周家人之后的他的又一名恩人，恩人既然问了，就应当回答。

“啊，不是什么大事…”单庭依斟酌着，故意模糊了周家人在此间的定位，“你们那边最近嫁过来一位和亲公主，璧州本地的那些士族，又和朝廷里的一些高门显贵有往来…可能那些高门显贵更想让自己的女儿妹妹嫁与太子，所以便让璧州士族在璧州都城两地装神弄鬼，说是有妖物现世，以此暗示那和亲公主不祥…”

宋轩蓦地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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