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结义

和孔玉琬初见那年，宋轩十六岁。

那眉目明艳的少女身着轻软的罗裳，手里提着一只纸鸢，从枝头吹落的梨花瓣随着杨柳风落在她乌黑的发上。她抬手拂去，衣袖微微向下滑去，露出一截戴着玉镯的雪白的腕。

初见的时候，玉琬十分羞涩，明淑长公主教导的礼节令她一直和宋轩保持着距离，也很少同他眼神对视。她说话时偶尔会用衣袖掩着唇，声音从来不大，宋轩一直觉得她是一位温柔和婉的淑女。

后来二人熟络起来，宋轩给她和白锦珠送来用井水镇过的梨子，白锦珠往往拿起来就吃，她向来不拘小节。玉琬却从不吃整只的梨，宋轩很快就明白了她是觉得那样不文雅，就特地把梨子削皮切块，盛在小碟子里端给她。

她第一次见他这般时，格外惊喜地笑了。

当然玉琬也不是一直恪守礼节的死板的人，在说笑到极快乐的时候，她也会同二人一起躺在梨树下柔软的土地上，任皎洁的月光透过枝丫树叶落在她的眉间。

宋轩承认，在得知孔玉琬是驸马同早逝的妾室所出时，他心里是有点高兴的——这样一来，他是不是就有机会向她提亲了？不是都说那些高门大户，王公贵族的嫡女们都要嫁给其他的世家贵族，结一门极为高贵荣耀的亲事吗？至于庶女，可能就不会那么受重视，一些没心肝的父亲会放任正妻将她们低嫁，任她们在无爱的婚事中痛苦一生。

如果她真的能嫁给我，如果我真的有向她提亲的资格，我愿意付出我现有的一切。

在遇到孔玉琬之后，宋轩比往常更加勤奋地经营自家的果园，每次同她见面时，他都会提前沐浴，换上最为体面的衣服，并特地用一些熏香。他总觉得赚了更多的钱，就具备了更充分的接触她的机会。

如果我成为一个富农，她的父母会考虑把她嫁给我吗？这样美丽的她，这样高贵的她，我真的可以得到吗？

诸般神佛在上，请您们看看我，听听我的祈求吧。让她那高贵的父母向我投来青睐的眼神，让如云霄仙子一般的她落下凡尘，陪在我身边吧。

我愿意给她买最昂贵的首饰，最柔软的衣裳，我不会让她织一匹布，碰一下锄头，她只要每天待在房内读书绣花就足够了。甚至，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让她承受生育的苦楚，就我们两个人，也很好。

她是那样美丽，那样温柔的人。

但是，她终究是被皇权带走了，他们强迫她远嫁，让她永远离开故土家乡。那谋划这一切的人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也是间接造成我父亲去世的人，后来我又眼睁睁看着他被自己的亲儿子杀死，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莫大的痛快。

她现在成为了邻国人眼里的不祥之物，成为了一个带着妖物现身的灾厄般的存在。

他们绝不可以这么想她，她已经很苦了，她失去了父母和姐姐，远离了家乡故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远嫁，更没有人在乎过她的眼泪。

我受不了了，我以前就没能保护好她，任她被那些人带进宫里，封了个公主的虚名便被塞进花轿，我一定要为她做点什么。

这不是她该承受的命运，失去一切后，被摆布，又被咒骂，我要带她逃离这一切。我不知道我要为此付出什么，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也许得不到任何我想要的结果，可是，我一定要为她做些事情。

单庭依见宋轩面色古怪，像是要落泪一般，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半天才试探着开口道：“恩人，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你没说错话，”宋轩抬起胳膊用力摩擦着眼睛，“是我想起了一些旧事。兄弟，你在流放途中逃出来，若是被抓回去，恐怕会被罚得更重吧。”

“这自然是，”单庭依苦笑道，“我本来就没想着能活着，就想着以一死报恩。不想恩人下水将我救起，我不知今后该如何自处，也知道自己大抵是没机会回到璧州了，还请恩人允许我稍后告辞，免得戴罪之身牵连恩人。”

“这是什么话，我也是从羽落国国境那边偷偷过来的，若是被官府的人抓住，我也没好果子吃。”宋轩又倒了一杯酒递给单庭依，“我看你我有缘，不如就此结拜为义兄弟，在醴州扎根下来。实不相瞒，我来菱风国是为了寻一位故人，我想带她离开这里，只是以我目前的势力，想实现这目标可谓是异想天开。”

单庭依接过酒杯，宋轩给自己倒了杯酒，又从衣服下摸出一把防身的短刀递给他。二人依次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滚烫的酒液之中，随即将酒饮尽。

“恩人既然舍命救我，我定然不会辜负恩人。”单庭依道，“恩人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定然全力相助。”

宋轩说：“你我自此兄弟相称就是。醴州遍地黑户窃贼，咱们且先寻个住处落脚，醴州地形起伏，土壤贫瘠，实在不适合农耕。我在家乡的时候，做的是售卖瓜果的生意，来了此地，也不能凭此谋生，只能另想他法。好在，我心中已有了一个计划。”

新年过后，阮世隐按照此前的约定退位了，他携着裴氏暗中一一拜访那些当年辅佐他的老臣。他和裴氏的三女儿阮艾休沉迷描写江湖传奇的话本，加上舍不得和父母分离，硬要和父母一同游历一段时日。于是三人一同离开了皇城，为了低调，这些事都未昭告天下。广为菱风国百姓所知的说法，便是皇帝退位，隐居深宫，太子阮萧衍登基为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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