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春和景明

立春过后，天气一日日和暖起来了。随着新帝登基，原太子东宫里的女眷们，也都得以搬入了新的宫室。

太子妃孔玉琬被封为皇后，居于此前的裴皇后所住的至满宫，这处宫室的名字是阮世隐亲自起的。当年他将民间乐姬裴氏带回宫中后，便将这处宫室重新装潢，赐了新名“至满”，取极致圆满，福生无量之意。

良娣黎苍宁被封为贵妃，居于福熙宫正殿。孔玉琬携来的陪嫁媵侍齐花靥齐昭训，被封为齐宝林，居于福熙宫的偏殿。

太子嫔赵若澈在新年期间卧床不起，正月二十过后方才大病初愈。她被封为全妃，这个赐字是阮萧衍翻了一盏茶工夫的书决定下来的——期盼她身体康健，完好纯粹，不受损害。赵若澈居于香盈宫的正殿，偏殿则分配给了邹云德——她被封为宝林。

毛娴姬，景姝姬二人，被封为御女，分别居于漱石斋的左偏殿与右偏殿。有宫里的老人传着说，漱石斋内曾经闹过一种名为“倒吊灰衣”的鬼，因此，在二人入住之前，孔玉琬还特地派人在宫苑内做了一天法事。

新帝登基后，陈王阮君也略略清闲下来。单庭保将单庭依于醴州投水的消息告知了他，并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也不知道那人死了没有…负责押送的人说，没有找到尸体…”

“他在寒冬腊月落水，想必很难再生还了。”阮君倒是不以为意，“你不必为这事忧心了，不过，单庭依所犯的错，确实不足以令他以命偿还。我听说他那母亲还生活在璧州，你要是担心他没有死，或是心里怀着愧疚，不如去他母亲那里看看。”

送走了单庭保，阮君又在陈王府的正厅里接见了蚀魁。这位特殊的客人不需要喝茶，但阮君还是装模作样地给他斟了一杯。

蚀魁此前来过陈王府两次，都是为了向阮君汇报自己家中的重修情况。在璧州出现妖物的时候，蚀魁帮助阮君召集机关师们，谁料机关师们竟在他家中打了起来，把好好的宅子弄了个一片狼藉，阮君和阮萧衍心中都过意不去，于是出钱帮他召集工人，修复家宅，并且叮嘱他及时登陈王府的门，告知阮君修缮的进度。

“小人的家已经修好了，比以前还要华丽呢，谢谢殿下。”蚀魁坐在阮君对面的椅上，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的长衣，曾经被机关长蛇生生绞断的颈部上多了一枚宽大的银制项圈，用以遮挡那断裂后修复留下的痕迹。

“先生不必客气，日后你若愿意，也可带着你的三两好友，时时登门拜访。”阮君道，“先生是极有本事的奇人异士，本王素来喜欢同先生，同梁加辞仁老先生这样的人结交。”

蚀魁微微颔首，回答道：“谢谢殿下夸奖。不瞒殿下说，我近日确实结交了新的朋友，他们是梁加辞仁前辈熟识的人，都对我十分友善，这枚项圈就是其中的一人赠给我的，他们想让我加入他们。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自己的家里一人待着。”

“加入？加入他们做什么？”阮君捧着茶盏，又细细打量了一下蚀魁颈上的项圈——用的银子足斤足两，没有半点杂质，边缘处也没有发黑。能买下这样的饰品，又能够将它直接送给结交不久的蚀魁，可见送这饰品的人有些财力在身上。

蚀魁毕竟不是活人，没有那么活络灵敏的心思，于是便回答道：“那些朋友希望我能和他们一起行侠仗义，扫平世间不平之事，除去那些仗势欺人的蛀虫，不过，我在这里住了这许多年，也没见过什么令我不可忍受的事。所以，我就没有加入他们了。”

阮君心想——原来是几个做大侠梦的人。朝廷与江湖中人，向来相处得不算融洽，如果世间尽是行侠仗义，以恶制恶，以牙还牙的江湖游侠，那要朝廷制定的律法做什么呢？要刑部做什么呢？

阮世隐在位的时候，对江湖游侠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有严厉打击过。不知如今的阮萧衍对这些事是什么态度，阮君想着，等再进宫面圣的时候，问问阮萧衍的意见吧。如若他厌恶这些罔顾律法，逞一时之气的市井侠客，阮君便打算劝说蚀魁今后别再和他们往来，以免引火烧身。

“先生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人，这世上有那样多的纷争，人与人之间又有那样多的算计牵扯。如若不幸被卷入其中，想要抽身可是要很费一番力气呢。”阮君感叹道，他想起了与单家有关的那些事，想起在阮萧衍选秀的时候单家人对自己的拉拢。这些事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可是阮君知道，以后这些事绝不会少，甚至于绵延不断，从无断绝之时。

蚀魁呆愣了一会儿，乌黑的眼珠微微颤动几下，随即才答话：“明哲保身吗？殿下过誉了。梁加辞仁前辈和那些新朋友说，不必费力气拉拢我了，也不必与我置气。因为我不知道愤怒、悲伤是什么感觉，自然不会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不平之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前辈说得没有错，新朋友们给我说了很多很多他们所认为的不平之事，我确实没有任何触动。”

他这么一说，阮君倒是有些好奇了：“有哪些不平之事？可曾报官了？”

蚀魁摇摇头说：“我那些新朋友是邻国来的，没有报过这里的官。有个新朋友同我讲了一些往事，他说有这样一个孩子，自小就被父母卖给了地下黑市的驯兽人，成为了一个在困兽场中和野兽搏杀，供人取乐的奴仆。他被和野兽，牲畜关在一起，日日都要从兽口里夺食，从来吃不饱饭，所以长大后没有寻常男子那样壮硕的体魄。”

“不过，好在他后来学会了驯兽，操纵野兽杀死了迫害他的人，逃出了那个囚笼。后来他投到了某个江湖组织门下，可是那组织后来因为内斗也分崩离析，于是他便跟着自己心仪的女子——她也是我的新朋友——逃到了菱风，希望能在这里为那些同样遭遇迫害的人做些什么。”

阮君道：“你这朋友的遭遇，本王深表同情。可是以暴制暴，终归不是对应之策，蚀魁先生，人之所以制定约束自身的律法，是因为人与野兽有着本质的不同。一只野兽的幼崽如果被另一只野兽杀死，那么这野兽便一定要千倍万倍地报复回来，这是野兽之间处理恩怨的方法，不是人的。菱风的律法条文成百上千，每条罪名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惩处之方，每一个犯下罪行且被擒拿归案的人，都要受律法的惩处。或是痛打，或是刺字，甚至于砍头…你那些游历江湖的朋友们，以暴制暴，以牙还牙，自然也是一种应对不平之事的处理方法，他们或许都有他们如此做的理由。但本王从不觉得这种方法稳妥正当。”

蚀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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