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诛心劫

监牢阴冷潮湿，阮萧衍本不愿意孔玉琬踏入，但拗不过孔玉琬一再坚持。于是阮萧衍叫人取来一件格外厚实的白狐大氅披在玉琬身上，又命濯衣等宫人现在便去烧水，放些药材和干花瓣进去，等玉琬回来好让她立刻沐浴，驱散寒气。

孔玉琬随着阮萧衍一同进入监牢之中，候在那里的狱卒得了命令，已经提前把白锦珠从牢房里提了出来，让她在候审室里等着。

白锦珠的两手都被固定在特制的木架上，她已经一连几天没有沐浴，长发蓬乱地披在脑后，脸庞上也带有些许污渍。她低着头，先是嗅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儿，这股香气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锦珠不由得沉思着——是在哪里闻到过呢？

一双墨色的海水纹靴子停在她的视野里，随后她看到一袭葱绿色的轻软布料拂过那靴子的主人的身后，锦珠抬起头去，那一瞬间，她骤然惊叹出声。

那立在身着黄衣的男人身后的女人肤如白玉，乌发似云，发间几枚或白或绿的蝶形珠花点缀，耳畔垂下两簇雪白的流苏。她的眉型已被修饰成连绵山峦的形状，所用的口脂也比从前颜色略深，可是锦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混沌的脑海顷刻间清明起来，白锦珠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闻过那股香味了——那是孔玉琬喜欢使用的香料，从前在羽落国宫廷之中时，她曾数次为她焚香熏衣。那些色彩鲜艳的衣物萦绕着醉人的香气，被玉琬轻轻披在身上。

孔玉琬呆呆地望着眼前被束缚在木架上的少女，她这一路走来都是乖顺地跟在阮萧衍身后，从未越到丈夫身前去。可是此刻她顾不得那么多了，阮萧衍见她踉跄着上前，细细打量着那囚犯的脸，下一刻，她甚至伸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一把捧住了那人的脸。

“玉琬？”阮萧衍叫她，“你摸她干什么呀？”

孔玉琬愣了半晌，阮萧衍一连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她慌忙收回手，回身对阮萧衍道：“皇上恕罪，臣妾失礼了！这女人长得格外像臣妾从前的一个朋友，臣妾方才心中激动，这才情难自持！”

阮萧衍刚说了声无妨，就见孔玉琬要跪下拜倒，他赶快一把抱住她，蹙眉道：“你干什么，这地上凉得很脏得很，你跪了身子要难受的！有什么话玉琬你就直说，不需要跪下求我！”

孔玉琬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道：“臣妾请皇上让臣妾同这女人两个人说会儿话，臣妾有许多旧事想要问她！”

阮萧衍犹豫了一下，就在他沉默的空隙，玉琬又要往下跪，他连忙又一把把人拖住：“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别跪了！我现在就出去！”

望着阮萧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后，玉琬立刻回过头去，她耳畔的流苏晃荡着击在她的侧脸。锦珠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有些怅然地想着——从前的祈乐公主孔玉琬是不会戴这么长的耳饰的。

“之前大狱那边的人来报，说你自尽了，就连一张脸都血肉模糊。当时我便觉得有些疑惑，我知道没有刑罚会打烂人的脸！”孔玉琬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语气之中的兴奋和震撼还是溢了出来，“后来我筹备和亲之事，便顾不得你了…只为你掉了几次眼泪也就罢了…谁知你竟还活着…你果然还活着啊！”

白锦珠一时静默无言，孔玉琬继续问道：“你怎么到菱风国的？谁救了你？你和我分离这段日子以来都遭遇了什么？你…”

白锦珠见她眼中闪烁着莹莹泪光，可是她的眼神里除去心疼震惊之外，另有隐隐带着恨意的神色。锦珠默然地想着，这也是难免吧，自己曾经效力的主人杀尽了玉琬的家人，而她却只是坐视这一切发生。

见白锦珠一言不发，孔玉琬上前几步，凑近她的脸厉声道：“你说啊，锦珠！是不是端和侯手下还有什么人没被揪出来，是他救走了你？是不是还有害我父母的人潜逃在外？我…我真心待你，把你当作我的挚友，可你竟是那端和侯的死士，你还想要纵火杀我！”

说到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白锦珠终于开口了：“玉琬，那火不是我放的…”

她声音嘶哑至极，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全力吐出的：“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害你…是，端和侯谋害长公主一事，我隐瞒了你，那是因为我作为一个死士，没有叛主的资格。可是作为你的朋友，我想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所以那夜我约你去了宋轩家的梨园…”

她话音未落，孔玉琬已抬手打了一掌在她脸上，锦珠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的孔玉琬正不停地掉着眼泪。她脸上淡淡的脂粉混着泪水，那泪珠便也如雪珠一般串串滚落。

“我没有想过害你，没有想过要你死，那场火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白锦珠提高了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带了哭腔，“玉琬，是三皇子千怀真救我出狱的，长公主之死是他的手笔，我为了活下去没别的法子只能做他的死士！后来我逃了出来背叛了他，一路逃来这里！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活下去，我求你不要恨我！”

三皇子？三皇子千怀真？

孔玉琬立在原地回忆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在和亲途中听说了千怀真宫变失败自尽的消息，当时她只觉唏嘘，现在想来，那竟是仇人的死讯吗？

白锦珠努力往前探着身子，木架发出吱嘎的声音，她泪流满面地道：“玉琬…我从小就被当作死士培养，我承认我靠近你是有目的的，是端和侯要我那么做的，可是你和宋轩是我唯二的朋友，我希望你们都平安无事，这一点不会有假！我…若那场火是我放的，就让我不得好死，死后下阿鼻地狱，永生永世受苦！”

孔玉琬呆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又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在嫁与阮萧衍那日就打定主意和过去割席，抛却过去的所有苦楚不甘，迎接新的生活。可是眼下她猝不及防地遇到故人，又毫无准备地被拖进悲痛的回忆之潮中。

往日种种又清晰地浮现在玉琬眼前，锦珠脆生生的声音，甜甜的笑容，还有明淑长公主府里遍地的鲜血，腾空而起的火焰…

孔玉琬捂住自己的脸，跪坐在地上抽泣不止：“你不想害我？你当真不想害我？你给害死我全家的人效力，你怎么敢说你是我的朋友…我…我已经不想去想这些事了，我以为嫁到这里来就算是斩断了前缘，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放下了，可是今日见了你我才知道我放不下…我一想起我的父母姐姐…还是会痛得恨不能立刻就死去…”

锦珠泪下如雨，她无法俯身抱住玉琬，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地道：“我没有想过害你，我一直把你当作是最重要的朋友…”

“我效力于主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玉琬跪坐在地上良久，她试着起身时，却是宛如秀峰崩落，整个人直接跌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守在外面的阮萧衍和狱卒们一起冲了进来，阮萧衍见自己的皇后满面泪痕，昏在地上，惊得差点跳起来。他俯身去把人抱了起来，急冲冲地往外跑，叫道：“快请太医！快请太医！”

白锦珠依旧被束缚在木架上，她满是泪水的眼睛一直盯着玉琬被带走的方向，几个跟进来的狱卒一脸无措，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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