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不复见

玉琬醒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守在床边的阮萧衍，他满目俱是忧惧之色，就连白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凌乱，头冠略有些可笑地歪着。在他身后，齐花靥正持着一串念珠闭目轻声诵经祈福，毛娴姬和景姝姬二人也是面色严肃。

“啊啊！玉琬醒了！”阮萧衍惊叫起来，“齐宝林，快去把太医叫进来给玉琬看看！”

齐花靥闻言精神一振，念珠一甩收入袖中，大步出了卧房。孔玉琬侧目望向阮萧衍，旋即才发觉他两只手都握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又想到方才这一幕应是被那三人看了许久，她虽有些羞，却一时也顾不得了：“皇上，我这是怎么了？白日里监牢里那人…”

“你还提那人做什么！”阮萧衍的话里带着不满，但他立刻放柔了口气道，“太医说你是受了刺激，一时情绪不稳，急火攻心才会昏倒。没大事，没大事，你放宽心。”

见玉琬不语，一双眼里含着疑虑，分明是想探问自己那监牢里的女子的情况，阮萧衍叹了口气：“她没事，我都没有让人打她！玉琬，她究竟和你说了什么，把你刺激成这个样子？要是她羞辱你，我现在就让那些狱卒…”

“皇上，不可！”玉琬阻止道，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阮萧衍连忙扶住她柔软的肩，让她重新躺下。毛娴姬上前几步，福了福身子道：“皇后娘娘方才醒来，切莫情绪太过激动，您有什么话同皇上说就是了…”

景姝姬帮腔道：“是啊娘娘，万望您保重凤体啊！”

“皇上，监牢里的那人臣妾须得再见一面。”玉琬祈求道，“她是臣妾的故人，有许多事，臣妾还没来得及问她明白。”

窗外的天色已然擦黑了，凛冽的风拂动着门前悬挂的藕荷色流苏帘子，阮萧衍听着那帘上坠着的宝石珠玉碰撞的声响，又看看妻子的面色，不忍地移开了目光：“你才被她刺激昏迷，我怎么放心你再去见她？你且好生休养几日，再去监牢里也不迟啊。”

孔玉琬抬手捉住阮萧衍的衣袖，连声哀求道：“皇上，她…她知晓许多臣妾先前不知的旧事，臣妾必须尽快去见她！一日问不明白，臣妾一日便无法心安！”

说到这里，玉琬又抬眸看向毛娴姬和景姝姬，示意她们帮自己说话。毛娴姬立刻回过神来，双膝一软便跪在了阮萧衍脚边：“皇上，太医也说了娘娘是急火攻心才会昏倒，那娘娘就是病在心里了。若不能让娘娘快快安心，妾身怕娘娘日夜忧虑，病情加重啊！”

阮萧衍正想斥她，让她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就见景姝姬也跪了下来：“皇上，妾身早在母国之时就听闻娘娘心思重，什么事情想不明白便是连觉也睡不好的。妾身求皇上允了娘娘吧！”

说到这里，毛娴姬也适时地抬起衣袖掩住了脸，扮出一副弦然欲泣的心痛样子：“妾身实在不忍见娘娘忧思至此…”

“好了好了，你们赶快起来。”阮萧衍只能服软，他拿女人向来是没什么法子，“那明日我叫太医跟着玉琬一同去牢里见那女人，你二人也跟去吧，好好照应着皇后娘娘。”

阮萧衍本也想跟去，但考虑到今日已在玉琬床前守了一下午，他又实在懒得在天黑后批阅奏折作贱自己的双目，便只能明日闷在书房里把折子批完了。

次日，玉琬再次见到了白锦珠。毛景二人十分知趣地带着太医在外面守着，留她们说话。

白锦珠担忧玉琬担忧了一整夜，见她再次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玉琬望着她那张憔悴而带着尘土的面容上绽开的由衷的欣喜之色，心中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见过白锦珠灿烂的笑颜，少女生着一双明亮干净的杏眼，那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纯真善良之人的一双眼睛。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杀了她全家的凶手的死士。

也是在那一夜将她引出了家，使她免遭杀身之祸的人。

玉琬在牢房里静立了片刻，锦珠见她眉间翻涌着悲痛，翻涌着困惑，但最终那些情绪却是尽数地沉入了水底，再也觅不到一丝踪迹了。当玉琬再次看向锦珠时，锦珠见她面色沉静，唇角自然地垂下，那不是昔日的祈乐公主会有的神色了。

“锦珠，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从与我结识至今，从未有过害我的心思？”

“是，从未有过。”

“那场火，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若我对你有半分欺瞒，便受五雷轰顶，死后也不能同父母亲人相见。”

孔玉琬点了点头，她又沉默许久，才道：“念在你我往日的情谊，我相信你。只是日后，你我不要再相见了，从前的事，既然我明白了，便再也不愿提起了。”

锦珠听了她前半句话整个人就放松下来，然而听玉琬说完，她脸上的笑容便带了浅浅的自嘲。

“当然，如今你贵为皇后，我不过是一个参与民间聚众生事的囚犯罢了。”锦珠将头别到了一旁去，“我杀了那鲍书生，又不肯说出同心会的半点消息，往后在这大牢里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了。”

“玉琬，我这一生都在流离，这一生都在为人利用，都在领受失败的滋味。我这种人，日后委实是没机会同你再见了…”说到这里，锦珠不由得有些哽咽，“只盼你往后快快乐乐的，自由快活…你那丈夫对你很是上心，日后你有了孩子，日子定然会幸福美满的…”

玉琬提起裙摆向牢门口走去，在即将迈出那道乌黑的门槛时，她轻声道：“鲍书生已杀了人了，逃亡路上疯魔成性，黑白不辨，你为求自保，反杀了他…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白锦珠愣在原地，她尚未回过神来，玉琬已出了门去。

玉琬并未回头再看锦珠一眼，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浅色的衣物笼在身上，翩跹的鸟雀般游移。她身上萦绕着的脂粉香气丝丝缕缕地散逸开来，直至锦珠看不到她的背影了，那股香味还盘旋在锦珠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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