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民心所向

华灯初上，玉琬点起床前的蜡烛。那蜡烛的样式很是精巧新奇，通体被塑成了一只小犀牛的形状，犀角处燃着火焰，两只眼睛是用小而圆的宝石做成的。这样的蜡烛玉琬已燃尽了三支，她还特地准备了一只木盒，装起那些烛火熄灭后滚落在烛泪中，又被洗净的宝石眼珠。

阮萧衍坐在床前，今日听毛娴姬回报，说是皇后娘娘只在牢房中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皇后娘娘面色无悲无喜，竟是分外的镇定。

下午的时候，负责审讯的狱卒又来报，说是那女子翻了供。

那女子说自己在深夜的街头偶遇了鲍书生，因为认出了他是通缉令上的人，所以便想要悄悄逃去报官，谁知却被鲍书生察觉。那鲍书生本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为了灭口便一路追砍，女子走投无路，被逼至绝境后奋起反抗，杀死了鲍书生。然而还没来得及离开，她又被同心会的人擒住，同心会为了传扬自己惩歼除恶，力扫不平的好名声，便将这女子强行带回老巢，逼她入会。

这女人翻供是在见过孔玉琬之后，阮萧衍不免有些怀疑是自己的妻子对她说了什么。他虽无意怪罪，但还是想知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日后玉琬还会不会再去见她。

“哎，玉琬啊。”阮萧衍讪讪地开口，“你今天去见过那人之后，把话都说开了吧？是不是不那么难过了？你…你还有心事吗？”

孔玉琬摇了摇头，她正卸着头上的钗环，一只纯金发簪被拔下后，青丝倾泻如瀑。

“皇上，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真的见了她，听她一番话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想问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或许看不穿，可她待我如何，我…我想我还是明白的。”

玉琬坐到阮萧衍身侧去，他便抬手搂住她的肩。

“她既然从未想过害我，那我也无需再逼问她什么了，横竖害我父母的人已失势丧命，纵然是还有些事不明白，执着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玉琬凝着放在床前的犀形蜡烛，又将视线缓缓移向一旁搁置着的发簪步摇，她的母国没有这样形状奇特的燃烛，从前的她也绝不会佩戴这样华丽的饰物。

过去的事，终归是过去了，她该放下了。

阮萧衍紧紧搂着她的肩：“是啊是啊，往后呢，咱们就高高兴兴的，那些不高兴的人和事，咱就再也不接触了。”

他抬起她的一只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玉琬有些羞，指尖微微蜷了起来。

“这宫里能玩的东西可多了，你们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花呀？等天气再暖和些，什么花都开了，你办一个插花会，和她们好好玩玩。”阮萧衍眉眼含笑地望着她，他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想笑，还是因为觉得她看到自己的笑脸会心情好才如此，“库里有好多漂亮的瓶子，我明日叫人把它们都拿出来好好擦拭，好花要配好瓶子。”

玉琬点了点头，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他捉住的手，将挂在床边银钩上的纱帐放了下来。纱帐垂落，犹如一场绵长和缓的春雪。

白锦珠在监牢中候审，她知道自己即便是翻供，也终归是犯了菱风律法，想要全身而退绝无可能。大概也就是从砍头改成流刑吧？白锦珠这样忐忑不安地想着。

只是都城内的风向却又变了。

不知是谁放出消息，说手刃鲍书生的英雄如今被缉拿入狱，听候发落。消息一出，老百姓们可是坐不住了——在他们的认知里，杀鲍书生的人那是侠义之士，是古道热肠，是嫉恶如仇，这样的义士怎么能被关在大狱里受罪？

又不知是谁拟了一份请愿书在市井内发放，恳请群众纷纷按手印请愿朝廷释放义士。更有一名在赴官途中经过都城的年轻诗人，不仅在请愿书上按了手印，还挥毫泼墨，写下绝句一首：

恶徒死有辜，义士举刀逐。可堪秋后风，枉斩此丈夫？

亦有周边县城的官吏拟了奏折层层上报，在阮萧衍面前替白锦珠求情，说这等义士不可杀，更何况，她是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不得不对鲍书生动手，本性绝不是极恶之人。

就连鲜少和外界接触的蔑娘子也说自己针对此事卜算多次，从占卜结果来看，释放白锦珠比处死白锦珠要好得多。至于哪里好，天机不可泄露。

吴樱荷的兄长跑到阮君府里，唾沫横飞地描述自己所见的场景：“老百姓们争着抢着按手印，都说那义士不能死！其实要我说也是，那鲍书生做的当真不是人事，那小娘子的家人还伤得下不来床呢！啊，啊，不过，王爷，我肯定还是听您的…老百姓们毕竟眼皮子浅，不懂律法，那人总归杀了人，怎么也不可能没事人一样地被放出来…”

阮君疑心此事背后有同心会的人推波助澜，但终归是没有精力去调查了。他知道民意民心的威力，连夜拟了奏折呈给阮萧衍，请他顺应民意，对那女子从轻处罚，以彰显仁慈，收拢人心。

在被投入大牢的第十日，白锦珠被判打了***板连带逐出都城。

行刑的狱卒是个中年男人，另一个监刑的年轻狱卒则是他的徒弟，二人高高举着板子死命往下打，却在即将触到锦珠皮肉的时候放轻了。这个人把板子落下去，那个人就大声报着数儿以装腔作势，来掩盖那并不响亮的打击声。

二十板子下去，白锦珠觉得臀上只是寻常疼痛，想来还能如常行走。那两名狱卒拖着她下了长条木凳，把她往大牢门口带。

锦珠已听得外面的风声，便对二人小声道谢：“多谢两位大哥开恩。”

中年狱卒笑了一下，张了张口又低下头去，一句话也没说。

那年轻狱卒也同样小声地对锦珠说：“我师父是那名小娘子的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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