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人归去

锦珠一步步走向都城之外的山野，这是一个寒冷而多风的初春夜晚，凛冽的月光落在她面前的大地上，那雪白荒芜的颜色令她想起在宋轩家梨园内度过的最后一夜。

那样美的景致，她今生无缘再见了。她不可能再和孔玉琬和好如初，也无法再返回羽落国同宋轩见面，可是即便如此，锦珠也在此刻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玉琬虽不愿再见她，可还是在最后关头替她谋了一条生路。她虽然一路颠沛流离，所遇大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可锦珠也明白城内的流言是同心会的大家放出的，这些与她相处了极短时间的人们在尽最大努力救她。她还记得方才看向那中年狱卒时，心底涌动着的浪潮几乎令她要落下泪来。

我是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可是我从没想过，就这般以暴制暴地杀一个恶人，是对受害者家属的无上救赎。我这样的人，竟也能被一双盛满了感激的眼睛注视着？

或许我的一生也没有那么糟糕吧，玉琬没有那般恨我，大家也在乎我，希望我能活下去，这世上有人称我为义士，有人称颂我的行为，我还没有那般不容于世……

有眼泪从白锦珠的颊上滑下，她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却是一步一步分外坚定地向前走着。

都城外坐落着连绵的山峦，锦珠在城内听过有关这片大山的传闻。

百年之前，有鸾鸟于山间盘旋，被行走至此的采风乐人记录下它的鸣唱，编制成曲。后来这曲子传入皇宫，成为宫廷雅乐，于是这片大山中最高最主要的一座山得名“鸾鸣山”。

锦珠知道自己已无处可去，若是回同心会去，一来担心官府的人还对她进行暗中监视，牵连同伴；二来担心若是回了同心会，日后又做下什么触犯律法的事来被投入大牢。她心知自己的运气已是极好的了，能在这种境遇里得到旁人帮助，从中脱困，大概已是用尽了一生的气运。

往后她不想再举刀杀人，不想再在暗处苟且偷生，她的前半生大部分时候都在为人所用，所以锦珠想寻一个人少的地方，在太阳之下清清静静地过完一生。

“谢谢你，玉琬。”

“再见，玉琬。”

白锦珠自言自语着，她的身前是苍茫起伏的群山，在遥远的树洞里，冬眠的熊罴正在苏醒，冻土之下的昆虫已开始蠕动。她的身后是灯火通明，人声不断的城市，久居闺阁的贵妇人正将珍珠粉铺在脸上，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聚在酒楼里大快朵颐。

她背对着那片缤纷光明的喧嚣，朝着宁静的山间走去。夜风袭来，卷落了锦珠松垮的发带，那发带有如飞鸟随风而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那杀死鲍书生的义士，唯有她经过艺术加工的故事还在说书人们的口中传扬，散播，直至很远的地方，直至数十年乃至百年以后。

为了避免牵连梁加辞仁，同心会的三人在连日的追捕下不得不逃出了都城。三人在乡间的小路上前行着，在他们的身后身前有几只身形瘦长的猎犬，荀豖驯服了它们，让它们留意着官兵的气息。

绪公咒骂道：“真是遭雷劈的！这狗朝廷就这般容不下我们吗？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拉拢些许民众，他们便这般着急！想必是害怕百姓们联合起来，打进皇宫，弄得那狗皇帝倒台！”

婀媞罗扶着他，她听到荀豖怀里的婴儿又在发出微弱的哭声了。

“前辈，别说了，咱们走了这条路，注定要被当过街老鼠，不断驱逐。”婀媞罗有些感慨，“可能我们终归没有那位大人的魄力手段，没办法再创造一个同命会了，这样想来，倒是对不住他。”

提起九微，正在气头上的绪公也沉默了。他记得这位心有理想的君子七窍流血而死的模样，也记得他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是啊，他们的能力确实不足，无法令他的遗愿成真。

前方的山脚下，出现了隐隐的星点灯火，那是一处小小的村庄。

绪公拄着拐一路前行：“咱们先去那村子里休息休息…我的背已经痛得不行了…婀媞罗，你说得对，我是个废物，我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更别提帮大人达成遗愿了。你呢，又只会打架，半点谋略都没有，他呢，也就会驯个猫儿狗儿，当初还跟错了主子，眼皮子浅的很。”

“以咱们的能力没办法帮大人再做任何事了，要是再兴风作浪，师父也得跟着倒霉，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绪公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他话音落下，荀豖怀里的婴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哭。婀媞罗以为绪公会生气，她抬眼看去，却见老者平日里总是写满怒意的脸上，露出了柔和慈爱的神色。

“这个孩子，我对他寄予厚望，也许他日后能成为比我们更优秀的人。”绪公说着，荀豖格外有眼力见地上前几步，把襁褓凑到绪公眼前。

“该给这孩子起个名字，”绪公伸出枯槁的手指逗弄了一下婴儿，那孩子便止住了哭声，“让他随我姓怀吧。至于名字，叫九野怎么样？心怀九野之人，当为苍生竭尽全力。”

荀豖想说这名字太大了，但见婀媞罗点头，便也跟着点了头。

绪公说：“以后我会把我会的所有机关术都教给这孩子。”

婀媞罗说：“以后我会把我会的所有拳脚功夫都教给这孩子。”

荀豖犹犹豫豫地说：“我会把所有驯兽术都教给他…”

星光之下，三大一小的身影没入了村庄之中。

这里的村民热情朴实，并不对三人的身份有所怀疑。加上绪公身上还带了梁加辞仁赠予的一些金银细软，三人很快便顺利地购置了一间空屋，开垦了房前屋后的土地，种上了些五谷杂粮，自此便住了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