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抉择

李晨的心里刚萌生出“跑”的念头，这身体立即有了剧烈的“应激反应”，这是原主的肉身在提醒他什么！

“嗨～算了！既然自己占据了这个身体，就接受这个身体的身份，履行这个身体应尽的义务！”

所以，从今以后，他李晨便叫李星波了；从今往后，这个世界里，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他李晨了。

李星波今年十四岁，下面还有三个妹妹。说实话，他不得不佩服自己这位便宜老爹——李定山。好家伙，十一个孩子。这哪儿是种马，这简直是种马中的战马。

自己不仅是庶子，而且还是个不得宠庶子。

嫡母马桂香所出的是老大李星海、老三李星河；杜姨娘生了老二李星江和老七李星湖；马小兰马姨娘生了老四李星溪和老五李星潭；只有他生母刘月娥，生了他一个儿子。

得～还是个独苗庶子。

然而偏偏是他，得了这个额役的差事。

李家有家规：额役世袭，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可李定山硬是顶着规矩，把这名额给了他。

李星波想着方才那一幕——老头都已经气冲冲地走了，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丢下一句“明早点卯”。

那张脸凶得能止小儿夜啼，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藏不住——是担心。

李星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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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月娥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没给儿子生个帮衬的兄弟。

她看着马桂香有两个儿子，杜姨娘有两个儿子，马小兰有两个儿子，唯独自己，生了星波之后就再没生出过带把的。

生了一胎，女儿；又生一胎，还是女儿；再生一胎，又是女儿。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定山有四个女儿，除了大姑娘李小花是马小兰所出，剩下的三个——李小红、李小青、李小燕——全是刘月娥生的。

至于名字嘛……

李星波想到这一串名字，不由觉得牙疼，小花、小红、小青、小燕。

跟他那“李星波”一比，简直不像同一个爹起的。他这名儿是族谱上的字辈排下来的，堂兄弟们都是“星”字辈，连他那三个妹妹也是按族谱排的“小”字辈。

可刘月娥不这么想。她好歹是官宦家的小姐出身，觉得闺女的名字怎能如此草率？念叨了好几回，每回都被李定山给吼了回去。

妾。

在大明朝，妾是真的没地位。

直到李星波补了这个额役，刘月娥才算看到了一点盼头。

官府的衙役，分三种:额役，在编，吃皇粮，一个萝卜一个坑，世代世袭。

白役，不在编，但工钱一样。说白了就是编外人员，上面有人罩着就能混下去。

还有一种叫:帮役，属于临时工。没有工钱，收入全靠……那个，懂的都懂。用李星波前世的话说，就是钓鱼执法。

额役这玩意儿有多金贵？

差役属“下九流”，祖上三代不能参加科举。所以李定山的子孙只能走胥吏这条路。可他就一个名额，自己还年轻力壮，总不能赋闲回家养老吧？

于是，他只能托关系、走门路，把儿子们一个个送进衙门当白役。

也是该着他们李家转运。

李定山的老丈人——马老爷，早年资助过一名寒门学子。这位学子前些年高中进士，外放到济南府德州任知州。马老爷便花了大价钱，把老大李星海、老三李星河、老四李星溪、老五李星潭，全塞进了德州各衙，且都混上了个的额役。

老大和老三是嫡子，马老爷的亲外孙，自然占了最好的位置：一个做了德州府捕班班头，一个做了德平县捕班班头。

老四、老五各跟着一个做州衙和县衙的额役。

老二李星江没这福气，只能留在六合县，在老爹手下当个步快白役。老七李星湖年纪最小，今年才十岁，还在家养着。

去年，壮班的两名额役民壮押解犯人途中被农民军截了。人被掳走，后来传来消息，说被迫入了伙。县令大怒，以谋逆罪将其家人统统下狱，衙门里便空出了两个额役名额。

李定山便托关系，花大价钱买了一个。

按说，这来之不易的名额，于情于理都该给老二。

可李定山却给李星波虚报了年龄，把这名额硬塞到了他手里。

李星波琢磨着，老头的潜意识里大概也觉得——这个小六，没亲兄弟扶持，老子若不拉一把，以后可怎么办？

谁知道这个从小在女孩堆里长大的小六，竟这般不争气。

走个路也能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衙役是什么？在街面上人五人六，老百姓见了喊爷，可在那些官绅面前，连条狗都不如。

“这才当差几天就出工伤？是不是能力不行？若不堪重用，趁早退位让贤！”

李定山越想越后怕。这些话，那些人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但背地里一定会传。一旦传到县令耳朵里，这个名额就悬了。

所以他不得不狠下心。

儿子刚苏醒，他就把那句话撂下了——

“明天，准时去衙门点卯。”

……

屋子里很静。

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

李星波一边穿衣服，一边把这些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十一个孩子，七个儿，四个女。嫡母掌家，姨娘们各有肚皮，兄弟们在衙门里各有各的位置，有的在六合，有的远在德州。

这一大家子，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扎根在六合县这块地上。

清军来了，这棵树会怎样？

他闭了闭眼。

跑，是跑不掉的。

且不说他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单是这身后的一大家子——那个动不动就哭、却把一颗心全掏给他的亲娘，那三个连名字都起得敷衍的妹妹，那个嘴上凶得像要吃人、转身却把最好的东西偷偷塞给他的老爹……

他跑不掉，关键原主的身体也不让他跑。

还有，前世他是孤儿，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没什么牵挂。这辈子老天爷塞给他这么一大帮子人，虽然吵，虽然闹，虽然一地鸡毛，可偏偏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就留下来。

留下来，争一条活路。

三年。

他在心里画了一道线。

崇祯十五年到崇祯十七年，大明还剩最后一口气。崇祯十七年到顺治二年，清军南下，南京城破。

前后三年。

三年，能不能给这一大家子人挣出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得去点卯了。

一个十四岁的额役，在大明朝的县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可这是他手里唯一的东西！是那个凶巴巴的老爹豁出脸面、花了银子、破了规矩才给他挣来的。

先站稳。

然后再说其他的。

想完，穿好衣服的李星波毅然地拉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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