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点卯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六合县衙的梆子声从二堂传到仪门，沉闷急促，像啄木鸟在敲朽木。李星波站在壮班的队列末尾，后脑勺的伤口被秋风吹得隐隐发凉。布条是新换的，刘月娥一边抹泪一边给他缠的，缠得有点紧，勒得头皮发麻。

院子里站了三四十号人。壮班、快班、皂班，三个班头各站一排，后面跟着各自的额役、白役，还有几个连白役都不是、纯粹来混脸熟的帮役。人虽多，却没几个说话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哈欠声和鞋底蹭着青砖的沙沙声。

李星波用余光扫了一圈。

壮班这边，班头赵大虎站在最前面，腰间的铁尺擦得锃亮。他身侧站着三个额役：陈老憨，四十来岁的老吏，一张苦瓜脸，据说在壮班干了二十年，最大的本事是熬；马小六，赵大虎的外甥，去年刚补的额役，一个喜欢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的愣头青；还有李星波自己。

后面站着七八个白役。其中就有王三。

王三正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李星波移开了目光。

“都到了齐了？”

二堂的门帘一挑，走出来的是县丞吴文茂。这人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总给人一种在打量你值几两银子的错觉。他也是六合县的坐地户，前年捐的官，与同是捐官的坐地户典史刘安，并称“一文一武”，管着全县衙役的日常差遣。

“启禀吴大人，壮班应到四人，实到四人。白役应到八人，实到八人。”赵大虎抱拳。

吴文茂嗯了一声，目光从花名册上抬起来，在李星波头上的布条上停了两秒。

“你就是李定山家的小六？”

“是。”李星波低头，心里却在嘀咕:”我都任职十几天，怎么还问？

“昨天摔的？”只听吴文茂继续打着官腔问。

李星波心里再怎么吐槽，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急忙躬身道:“是卑职不当心。”

吴文茂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慢悠悠地合上花名册，用册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更静了几分。

“你爹在快班做了多少年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李星波心里打了个转，面上不动声色：“回大人，卑职父亲在快班供职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吴文茂点了点头，似乎在品味这个数字，“二十三年才给儿子挣来一个名额，不容易啊。”

说完，他就转身回二堂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散去。李星波站在原地，把吴文茂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话听着像是在感慨李定山不容易，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像是在说——李定山干了二十三年，也就这点本事。

他余光扫到王三，果然看到那家伙嘴角咧开了。

“小六。”赵大虎走过来，压低声音，“吴县丞这人说话就这个调调，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赵叔。”李星波笑了笑。

“头还疼不疼？”赵大虎看了眼他后脑勺的布条，粗声粗气地道，“要是撑不住就吱声，我给你派个轻省的差事。”

“不碍事。”李星波说，“昨天我爹说了，今天得来点卯。”

赵大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待会儿跟我去巡街，你在后头跟着，多看少动。”

“谢赵叔。”

卯时四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赵大虎带着壮班出了衙门。陈老憨走在最前面，步子四平八稳，像一辈子都在走同一条路。马小六走在赵大虎身旁，袖子已经撸到手肘，露出两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李星波跟在最后面，白役们零零散散地坠着，边走边交头接耳。

六合县的主街叫棋盘街，南北走向，从南门一直通到县衙。街面上已经零星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挑夫、赶早集的农户、赶着驴车进城的小贩。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暗青色的光。

“赵头。”马小六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瞥了李星波一眼，压低声音道，“吴县丞刚才那话，我听味儿不对啊。他是不是跟李家有梁子？”

赵大虎没接话，只是哼了一声。

马小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吴县丞有个外甥，本来盯着壮班这个名额……”

“闭嘴。”赵大虎打断他，“街上说话注意点。”

马小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星波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记了一笔。

原来如此。

自己的名额，不仅是便宜跌从空出来的两个名额里买的，而且嗨是从吴文茂外甥的嘴里抢来的。

他突然明白老爹昨天为什么那么急了。不是嫌他没出息，是怕他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得名额被收回去。也明白吴县丞那句“不容易”的真正分量了——那不是在敲打他，是在敲打李定山。

走到棋盘街中段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卖菜的老汉拽着一个半大小子的衣领，那小子拼命挣扎，篮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菜！”

“没偷！我没偷！我就是看看！”

赵大虎大步走过去，铁尺在手里转了半圈，往老汉手背上一拍，不轻不重：“松开。”

老汉一看是衙门的人，手一哆嗦就松开了。那小子趁机想跑，被马小六一把薅住了后脖领。

“跑什么跑？”马小六把他拎回来，“说清楚。”

老汉开始告状，说这小子趁他打盹偷了三个萝卜。小子说没偷，是看萝卜新鲜想买，又没钱，刚摸了一把就被抓住了。

赵大虎听完，在那小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想买没钱，那不就是想偷？三个萝卜，值几个钱？为这个去衙门里蹲一夜值不值？”

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

赵大虎又转头看老汉：“你呢？报官？”

老汉愣了一下，看看那小子单薄的衣裳和破了洞的鞋，啐了一口：“算了算了，萝卜就当喂猪了。”

“行。”赵大虎摸出两枚铜钱扔给老汉，“萝卜算我买了。小子，去给老伯把萝卜都捡起来，捡完了滚蛋。”

那小子手忙脚乱地去捡萝卜，老汉捏着两枚铜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星波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看过不少明末的史料，知道这时候的大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但在六合县这个小小的棋盘街上，在这个粗声粗气、自掏腰包息事宁人的班头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清官廉吏的那种，而是混迹市井多年的人，对于“事”和“理”的一种朴素判断。不值得为三个萝卜毁了一个孩子，也不值得为一个孩子耽误了一天生意。两枚铜钱解决的事，就不必惊官动府。

这大概就是老衙役的智慧。

当然，换了别的班头，兴许就是另一种处理方式了。碰上想讹钱的，能把这孩子榨出三两油来。碰上想出头的，能把这事报到刑房记上一笔。碰上心情不好的，先把人打一顿再论对错。

赵大虎是哪种人，李星波今天算是看清楚了。

巡街巡到巳时，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

路过了李家庄的时候，赵大虎让李星波回去歇一歇。李星波还没来得及道谢，王三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赵头，让小六歇什么呀？年轻人就该多练练。”王三阴阳怪气地笑着，“别是昨天摔了一下，今天腿还软着吧？”

马小六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被赵大虎一个眼神按住了。

李星波转过身，看着王三。

院子里一群人也都看了过来。昨天李星波摔破头的事早就传遍了衙门，今天又挨了吴县丞的敲打，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李家小六的反应。

李星波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三哥说得对，年轻人是该多练练。”他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拱了拱手，“以后还得多跟三哥学。三哥在衙门待了三年，经验丰富。回头有什么不懂的，还望三哥不吝赐教。”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三愣在原地。这话听着是恭维，可“三年”两个字怎么听怎么扎耳——他在衙门混了三年还是个白役，李星波十四岁就是额役了。他不知道这小子是故意提的，还是歪打正着，但周围几个白役已经憋着笑转过了脸。

马小六没憋住，噗嗤一声。

赵大虎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转过身去。

李星波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想着今天早上的事。

点卯，巡街，吴县丞的敲打，王三的挑衅，赵大虎的两枚铜钱。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的第二天，也是他作为壮班额役上班的第一天。

不算顺利，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倒是赵大虎这个人，值得多留心。不只是因为他跟李定山是老兄弟，更是因为他的处事方式——这是在大明朝的基层衙门里真正有话语权的那种人。有威望，有分寸，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如果能得到他的认可，在壮班就算是真正站住脚了。

至于王三，李星波没放在心上。

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一个项目组十几号人，什么性格的没见过？王三这种货色，属于最低段位的那种——当面阴阳怪气，背地使点小绊子，真要他干什么狠事，他第一个怂。这种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恶心你。

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就是不接招。

你骂他，他跟你没完没了。你躲他，他蹬鼻子上脸。你不接招，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一个吴文茂。

这个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县丞虽是小官，但管着全县衙役的日常差遣。他说一句话，比你跑十趟腿都管用。他要是真想找茬，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派你去最苦最远的差事，在周知县耳边吹吹风，或者干脆找个由头把你的名额撸了。

但他今天只是敲打了一下，没有真的出手。

为什么？

可能是周文渊还在任上，他还不敢太明目张胆。可能是李定山在衙门二十三年，也不是完全没有根基。也可能是他在等——等李星波自己犯错，等他抓到一个真正的把柄。

所以，自己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别犯错。

不犯错，不给吴文茂机会，让周文渊看见这个名额给了一个能干活的人——这样一来，就算吴文茂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李星波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刘月娥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看见他进来，她手里的豆子差点撒了一地。

“回来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星波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赵叔让回来歇歇。娘，中午吃什么？”

“粥！娘给你熬了粥！”刘月娥站起来就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再给你换一条布条？”

“不疼了。不用换。”

“真不疼了？”

“真不疼。”

刘月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才放下心似的进了灶房。李星波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忽然觉得后脑勺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灶房里传来刘月娥的念叨声：“这孩子，才当差几天啊～就摔成这样。回头得去庙里拜拜……不对，是得去泰山庙拜，还是去城隍庙？算了，都拜。香油钱得多少来着……小翠！小翠！给我拿一下那个……”

李星波听着，嘴角弯了弯。

阳光很暖，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一只母鸡迈着八字步从他脚边走过，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豆壳，发现不好吃，翻了个白眼走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今天收获的信息。

第一，壮班的情况。班头赵大虎是父亲的老兄弟，可以依靠但不能依赖。陈老憨是个老油条，不惹事也不管事。马小六是赵大虎的外甥，莽撞但热心，是个可以争取的小兄弟。白役们各怀心思，王三就是个需要留意的麻烦。

第二，衙门里的关系。吴文茂和他不对付，根源在那个名额。典史刘安今天没见到，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周文渊周县令的态度目前中立，这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第三，额役这份差事的本质。衙役在老百姓面前是爷，但在官绅面前却至是跳狗。这份差事给他的是最基本的生存资本，但远不足以在乱世中保护一大家子人。

三年。

三年时间里，他得往上爬。从一个最低等的壮班额役，爬到有话语权的位置。不一定多高，但至少得能在关键时候调动资源、掌握信息、做出决策。

至于怎么爬，那是下一步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份差事稳住。

正想着，灶房里飘出一股香味。是小米粥的香，还掺着红糖的甜。

刘月娥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碗边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娘在粥里多放了糖，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李星波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胃里。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刘月娥笑盈盈地站在旁边，等他喝了几口，才试探着问，“今天在衙门……没人为难你吧？”

李星波放下碗，看着这个女人小心翼翼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穿越后要么忙着争霸，要么忙着修仙，要么忙着开后宫。而他——他穿越后的第一件事，是不想让这个动不动就哭的女人再掉一滴眼泪。

“没有。”他说，“赵叔很照顾我。县令大人还问了我的名字。”

“真的？”刘月娥眼睛一亮。

“真的。”李星波又喝了一口粥，“娘，我能在衙门站住脚。”

刘月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的红，是高兴的红。

“那就好。那就好。”

她连着说了两遍，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哎呀！灶上还炖着菜！这个死丫头小翠又跑哪儿去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往灶房跑，背影瘦瘦小小的。

李星波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他妈的，就冲着这碗粥，他也得在这个操蛋的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连一粒米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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