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差事

李星波在家歇了半日，下午还是回了县衙。

赵大虎见他回来，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让他跟着马小六去粮仓那边清点秋粮入库的数目。这活儿轻省，不用跑腿，还能在账面上学点东西。李星波知道，这是赵大虎在照顾他。

清点完粮仓，天色已近黄昏。李星波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就看见一个人从二堂那边走过来。

是县丞吴文茂的长随，姓孙，四十来岁，一张脸瘦长，嘴角总是微微向下撇着，仿佛世上没有一件事能让他满意。这人不是衙役，也不算正经的幕僚，但因为跟着吴文茂，在县衙里也算半个体面人，平日里走路都是仰着头的。可今天他的步子却有些发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星波。”孙长随站在壮班值房门口，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吴大人叫你，马上去。”

李星波放下手里的账册，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跟着孙长随穿过二堂，绕过影壁，到了吴文茂的签押房。门是虚掩的，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不是我不帮忙，是县尊那边催得紧。”吴文茂的声音。

“吴大人，您也知道，这差事不好办……”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推脱和为难。李星波听出来了——这是皂班的班头刘大，一个在衙门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好办还轮得到你？”吴文茂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是朝廷的税银，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你是皂班班头，这趟差你不接谁接？”

沉默了几息，刘大的声音又响起来：“吴大人，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家里老母病重，这几日实在走不开。”

门外的李星波听到这话，心里开始飞速转动。

刘大在推差事。而且这差事跟税银有关，听吴文茂的语气，是个烫手山芋。

在这个时局，跟税银扯上关系的差事，要么是苦差，要么是玩命的差事，要么是两样都占。

崇祯十五年。他在心里飞快地翻着时间线。李自成的农民军在河南、湖广一带活动，江淮之间已经有零星战事。六合县是应天府北大门，往北是滁州，再往北就是凤阳——中都凤阳，老朱家的祖坟所在地，早在崇祯八年就被农民军烧了。

虽然这几年朝廷的围剿有了成效，但那些被打散的溃兵、活不下去的流民，像蝗虫一样在各地流窜。

带着税银走在这种路上，跟扛着肥肉过狼群没什么区别。

“刘班头。”吴文茂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接不了？”

“不是接不了……”刘大的声音发虚。

“接不了就直说。”吴文茂的声音忽然放缓了，“我这里也不缺愿意接的人。”

这句“愿意接的人”，说得很轻，却让门外的李星波心里一凛。

果然，吴文茂的下一句话就到了：“孙长随，李星波来了没有？”

孙长随推门进去：“回大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

李星波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签押房。

屋子里三个人。吴文茂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案上的公文。刘大站在一旁，额头上渗着细汗，看见李星波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又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角落里，看打扮像是刑房的吏员。他看见李星波进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说——又一个被拉来垫背的。

“李星波。”吴文茂端起茶盏，吹了吹，没看他，“在壮班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回大人，承蒙赵班头照应，卑职正在学。”

“光靠照应可不够。”吴文茂抿了口茶，“当衙役，终究是要办事的。坐堂是坐不出本事的，得出去跑。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碍事了。”李星波硬着头皮说。

“甚好。”吴文茂放下茶盏，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这里有一趟差事。月底咱们县有一笔秋税银要解往应天府，本县需派两名差役随行押送。壮班眼下人手紧，我看你就挺合适。虽然刚乳汁，但跑一趟，也算历练了。”

李星波心道：来了。

这个时机卡得太巧了。壮班四个人：赵大虎是班头走不开，陈老憨年老体弱不适合长途，马小六倒是年轻力壮但赵大虎肯定不会让他趟这趟浑水。算来算去，就他一个刚补额的愣头青，不派他派谁？

他看着吴文茂，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任务的猫腻在哪儿？刘大为什么拼着得罪吴文茂也要推掉？

“怎么？”吴文茂见他不出声，嘴角微微勾起，“李家的小六，莫非也要跟我说家里老母病重？”

李星波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

推掉是不可能的。刘大能推，是因为他在衙门混了半辈子，有资历有根基，吴文茂就算记恨他，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但自己不一样，自己不过是个刚补上来的庶子，吴文茂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他。今天如果推了，明天“不堪重用”这四个字就能传到周文渊耳朵里。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

“吴大人。”李星波抬起头，声音平静，“卑职愿意接这趟差。只是卑职年纪轻，又是头一次出远差，不知能否斗胆请教几个问题？”

“说。”

“随行的还有哪位差役？押送的是多少数目？走哪条路？沿途可有哪些地方需要格外留意？”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吴文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盖住了脸上的表情。

倒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衫吏员微微抬了抬下巴，原本事不关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打量，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头上还包着布条的半大小子——这几个问题虽然问得规矩，但句句都问在了要害上。

“随行的差役，”吴文茂放下茶盏，“皂班会派一个额役跟你们同去。至于是谁，明日自会告知。数目和路线，到时自有文书交代。”

他没正面回答后面两个问题。

李星波心里有数了。

“既如此，卑职回去准备。”

吴文茂点了点头，挥挥手。李星波转身离开的时候，特意放慢了一步，余光扫了一眼屋里——他看到刘大的眼神迅速从愧疚变成了如释重负。而吴文茂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份公文，那神态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有角落里那个青衫吏员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小，但李星波看得很清楚。

他在心里给这个任务做了初步的评级：**险、低回报、信息严重不对称。

但自己已经接下，就得想办法活着回来交差。

签押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李星波刚走了十来步，还没出二堂，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波！小六儿～”喊他的，是他的二哥，李星湖。

李星江在快班做步快白役，方才正在前衙值房待命，一听皂班老赵说起这事，撂下手里的水火棍就追了过来。他比李星波大三岁，个头高了大半个头，浓眉大眼，面相随了李定山，看着就不好惹。

此刻他一把拽住李星波的胳膊，把人拉到廊柱后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接了吴大人的差事？”

“接了。”

李星湖的脸顿时就变了，一把攥住李星波的肩膀，指节都在发白：“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差事？”

“知道。”李星波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淡，“秋税银解运，随行押送。”

“知道你还接？！”李星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又连忙压下去，“你知不知道刘大为什么推？你知不知道上个月——就上个月！隔壁县快班的两个兄弟去滁州送公文，在路上被溃兵劫了，到现在尸首都没找到！”

他说着，又急又气地抓住李星波的手臂：“你才多大？你才当差几天？这差事轮得到你吗？吴县丞把你推上去，那不是历练，那是……”

“二哥。”李星波打断他。

李星江一愣。

他印象里这个小六说话从来细声细气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刚才那一声，虽然低，却稳得像块石头。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可马上又攥紧了，声音里多了几分焦灼：“这事得让爹知道。走，我们现在就去快班班房找他！”

“二哥。”李星波按住他的手背，“我十四岁了。我不是小孩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李星江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他看着李星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

那不是一个从小在女孩堆里长大的闷葫芦该有的眼神。

“……小六儿，”李星湖张了张嘴，还是道:“你不一样了。”

李星波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二哥，你的差事也忙，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处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星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穿过二堂的月洞门，越走越远。

李星江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快班班房跑去。

快班班房里只剩下李定山一个人。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昏黄。

李星湖一头撞进来：“爹！”

李定山头都没抬：“进来不知道敲门？”

“爹，小六他……”李星湖喘了口气，“他接了吴县丞的差事。”

李定山顿了顿，屋子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他的脸色却纹丝不动:“他自己接的？”

“是。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应下了。”李星

李定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把卷宗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爹，这差事太险了。上个月快班那两个……”

“我知道了。”李定山打断他，声音低沉。

“那我们——”

“回去上你的差。”

李星湖愣住了。他看着父亲，想从那张凶悍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那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腮咬紧时鼓起的肌肉。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爹只有在压着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咬腮帮子。

李星江最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是毛笔被搁在笔山上时，指尖不稳，笔杆磕到了砚台。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与此同时，李星波刚走进壮班的值房，就被一个人堵了个正着。

马小六。赵大虎的外甥，十九岁，浓眉大眼，袖口永远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被铁尺磨出老茧的手。他在壮班做了一年多额役，虽然莽撞，却是真心跟着舅舅学本事，也真心想当个好衙役。

他一见李星波进来，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李星波！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接了个什么差事？”

“知道。”李星波绕过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开始整理桌上的杂物。

“你知道个屁！”马小六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声音急得像连珠炮，“我在壮班比你多混了一年多，那帮溃兵的凶残我比你清楚。上个月隔壁县快班那两个兄弟，一个是我舅的亲传徒弟。两个人，四匹马，大白天走的大路，照样被杀得干干净净。尸首是三天后在河滩上找到的——你知道什么样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才接下去：“被野狗吃得脸都认不出来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没了，连衣服都被剥了。”

“所以呢？”李星波看着他。

“所以你不该接这趟差！”马小六腾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着，“你是我们壮班的人，我舅说了要带你的。你这一趟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没说完，但李星波听懂了。他听出了马小六粗声粗气背后的关切，也听出了那份属于年轻人的、笨拙的义气。

“我接了。”李星波放下手里的杂物，看着马小六的眼睛，“现在推掉，吴县丞正好有理由把我的名额收回去。”

马小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在壮班待了一年多，吴文茂是人是鬼他比谁都清楚。

“六哥，”李星波忽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命硬。”

“你——”马小六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噎住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个臭小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犟呢？”

李星波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值房角落里，开始整理东西，动作不快，但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差事做准备。

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马小六放心。

马小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六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六，见人不敢抬头，说话结结巴巴，别人拍他肩膀他能吓一跳。现在这个小六，还是不怎么说废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某种东西。

当天夜里。

李星波跟刘月娥说，这两天可能要在衙门值夜，不回来住。刘月娥一边念叨着“才当差几天就要值夜，衙门里没人了吗”，一边给他收拾了一包干粮，又往里面偷偷塞了一小块碎银子。李星波看见了，没戳破，只是把那块碎银子拿出来，又悄悄塞回了她的针线盒里。

他回了衙门，跟赵大虎说想借壮班值房睡一晚，顺便看看明天交接的文书。赵大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钥匙给了他。

夜渐渐深了。衙门里除了值夜的更夫，几乎没了人声。李星波没有睡。

他坐在壮班值房的灯下，手里握着一根炭条，在一张废纸上画着什么。

不是画画。

是地图。

前世他是个程序员，但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军事史。他研究过明末清初几乎所有的战役路线，包括清军南下的每一步推进。六合县的地形、水系、道路，他在脑子里储存了不止一份资料。

从六合到应天府，一路都是他前世的家乡。每条河、每条路、每个集镇，他都了然于胸。

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多。一条弯曲的线是官道，几个圆圈是沿途的集镇，一道道短杠是河流与桥梁。

炭条停了。

李星波盯着这张粗糙的地图，心里浮出一个问题——这趟差事最大的危险，到底来自外面，还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吴文茂把他推上去，真的只是为了找个替死鬼？还是说，这一路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安排？

比如，消息走漏。比如，里应外合。

这不是他胡思乱想。明末的衙门有多烂，他在史料里看得太多了。兵匪勾结、衙役通匪、内鬼给土匪通风报信，这种事在崇祯年间比吃饭喝水还常见。甚至有些案子查到最后，贼没抓到，倒是把通风报信的衙役揪出来一串。

他不能把命押在“吴文茂只是讨厌我”这种轻率的判断上。

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星波把笔搁下，闭上眼睛，开始一件一件地想。

第一，随行的人。吴文茂说皂班会派一个额役同去。这个人是谁？皂班的额役他见过几个，大多是老油条，值不值得信任完全未知。

第二，人数和装备。两三个差役，带着一笔税银，走的是官道，遇上官兵还能应付，遇上溃兵就不好说了。他需要一件防身的东西——最好不是衙役标配的铁尺，那玩意儿对付街头混混还行，遇上持刀的溃兵，跟空手没什么区别。

第三，路线。吴文茂只说了“途经六合”，但具体走哪条路、在哪里交接、在哪里歇脚，全在文书里。

李星波睁开眼，重新拿起炭条，在地图上用横线标出了三个点——这三个地方是官道最窄、最容易设伏的路段。如果他是溃兵，会选其中哪一个动手？

炭条在纸上点了三下。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出发之前，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

因为一旦上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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