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三。
天还没亮,李星波就起了。他把刘月娥塞给他的干粮包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火镰、伤药、几个铜钱、一张昨晚画到半夜的地图。东西不多,全塞在一个旧褡裢里,贴身背着。
走到衙门前街的时候,他碰到了老孙头。老孙头大名叫孙大有,原是壮班的老额役,三年前在追捕盗贼时被人用锄头砸断了腿,自此便不良于行,只能退了役。衙门每月发些米粮养着他,他闲着没事,便常在衙门口摆个小茶摊,给来来往往的差役们续水聊天。几十年跑差,整个六合县的地形、人事、旧案都在他肚里装着。
“小六!”老孙头叫住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听说你接了去应天的差事?”
“孙伯,您怎么知道?”
“衙门里的风,比你这小子的腿快多了。”老孙头把他拽到茶摊边上,压低声音,“走哪条路定了没?”
“官道。往南,过龙池、瓜埠,进应天府地界。”李星波随到。
“龙池……”老孙头眯起眼睛,那双眼虽然浑浊,却在提到地名时闪过一丝精光,“你记着,过龙池之后走杨庄,别走官道。杨庄那条路绕远不到两里,但地界开阔,有什么动静看得清楚。官道那边沿河有一片芦苇荡,人藏在里面,你走到跟前都看不出来。”
李星波心中一动:“孙伯,那片芦苇荡出过事?”
老孙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半晌,才说:“前年,皂班两个兄弟,就在那片芦苇荡外头,被人摸黑做掉了。随身带的公文没了,人绑了石头沉在河里。案子到现在都没破。后来有人在黑市上看到那份公文,上面还有县衙的火漆。”
李星波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明白皂班刘大为什么拼着得罪吴文茂也要推掉这个差事了——皂班的人,就是前年死的。
“谢孙伯。”李星波认真地道了声谢,然后从褡裢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茶摊上。
老孙头也不推辞,把钱收了,又说:“还有一件事。赵班头昨晚来找过我,让我跟你说——皂班那个跟你同去的额役,姓马,叫马三刀。这人不是刘大的手下,是典史刘安的人。”
刘安,六合县典史,和县丞吴文茂并称“一文一武”,分管缉捕、治安。他是管衙役的,吴文茂是管文书、粮马赋税什么的。两人在衙门里明面上是上下级,但暗地里却是死对头,都是本地的坐地户,为了家族利益,二人从上任以来,九明里暗里的斗;而这也正是县令周文渊乐意看到的。
“刘安的人,派来跟吴文茂派的差事……”李星波若有所思。
“对。”老孙头点头,“这个马三刀,你得小心着点。这人外号叫三刀,不是因为他刀法好,是因为他在街上收保护费,三条街的人都不敢吭声。他在皂班当额役,但不怎么坐堂,专门在街面上混。这次刘安把他塞进来押税银,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谢孙伯指点。”李星波又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往衙门口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县衙门前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皂班额役马三刀,李星波远远就认出了他。这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但一双眼睛却像鹰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他腰间挎着一把腰刀,手时不时摩挲着刀柄上的皮绳,像是在摸一件心爱的物件。
另一个人,李星波不认识。瘦高个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背上背着一个书箱,书箱侧面挂着一把伞。脸很年轻,看着不超过三十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起来有些紧张。
“你就是壮班的李星波?”马三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头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上停了停,“行,人齐了就走。这位是县衙的税吏,孙书办。这次押送的税银数目、文书、火漆都在他那里。”
孙书办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在下孙维,在户房当差。这次解运的秋税银,折色纹银三百两,本色粮五十石。银两在这箱子里,粮已经在城外码头装了船。我们走水路到瓜埠,再换陆路进应天府。”
三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加上五十石粮食,足够一队溃兵吃一个月。李星波心里沉了沉。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赵大虎和马小六也来了。赵大虎把李星波拉到一边,塞给他一把短刀。刀不长,刃长两掌,鞘是旧的,但拔出半寸就能看到刃口磨得发亮。
“你爹让我给你的。”赵大虎说,“这是他年轻时用的,跟了他十五年。”
李星波接过刀,握柄上还有隐约的磨痕,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他把刀插在腰间,用外衫遮住。
“路上别逞强。”赵大虎按住他的肩膀,手劲很大,像是要把这句话按进他的骨头里,“遇到事,保命第一。差事可以丢,人不能没。”
“知道了,赵叔。”
马小六站在赵大虎身后,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请你喝酒。”
李星波笑了一下:“你请得起?”
马小六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差点跳起来:“你小子~老子一个月工钱二两,请你一顿酒还请补起?”
李星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上路。
马三刀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孙书办走在中间,时不时摸一下背上的书箱,像是在确认那三百两银子还在。李星波走在最后,一只手始终垂在腰间,随时能摸到刀柄。
城外码头,一艘平底货船已经等在岸边。船不大,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石粮食,用油布盖着。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周,在六合到瓜埠这条水路上跑了二十年船,对沿途的水道了如指掌。
“三位爷,坐稳了。”周老汉撑开船篙,货船缓缓离开码头,顺着滁河向南漂去。
李星波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滁河的水是浑黄的,河面上漂着枯叶和碎草。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立在干涸的田里。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翻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这幅景象看着很太平。但李星波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崇祯十五年,河南大旱,蝗灾,颗粒无收。湖广兵祸连年,李自成和张献忠像两把锯子,来回锯着大明朝这棵已经朽了的树。江淮之间,流民越来越多,这些没了活路的人,有的投了农民军,有的就地变成劫匪。朝廷发不出军饷,被打散的溃兵四处流窜,比盗匪还狠。
上个月快班那两个死在滁州路上的兄弟,就是被溃兵截的。
船行半日,过了一座石桥,水面渐宽。周老汉一边撑船一边吆喝:“前面就到三岔口了,往东是通济门,往南是瓜埠。瓜埠再往前,就是长江了。”
马三刀一直坐在船舱里闭目养神,听到“三岔口”三个字,忽然睁开眼:“周老头,三岔口最近太平不太平?”
周老汉撑着篙的手顿了顿:“马爷,这话怎么说呢。要说太平,那是不太平。上个月三岔口下游的渡口,两船粮食被劫了,船老大的人头挂在码头上,挂了三天没人敢收。要说不太平呢,倒也还过得去。劫的是粮商,不劫官船。毕竟劫了官船,县太爷是要发兵剿的。”
“发兵剿?”马三刀冷笑一声,“县太爷有兵可发吗?”
周老汉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再接话。
李星波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又在心里把三岔口的位置默了一遍。三岔口是滁河汇入长江的最后一处岔道,水面宽,水深,两岸长满了芦苇。官船过这里,船速慢,目标大。如果他是劫匪,也会选这种地方下手。
但他没有说出来。
船又行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有两人高,密密匝匝,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水面在这里变窄了,两岸的芦苇几乎伸到了河中央,货船只能勉强从中间穿过。
周老汉的号子声停了。
李星波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船篙。
芦苇荡里忽然飞起一群水鸟。不是被风惊飞的,是从一侧的芦苇丛中突然飞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它们。
马三刀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慢慢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李星波的手也已经按在了短刀上。
只有孙书办似乎毫无察觉,还在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公文,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记什么数字。
船又往前走了几十丈。
芦苇丛中忽然窜出一条小船。船身窄长,吃水很浅,上面站着三个人,都是短打衣衫,头上扎着布巾,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前面那条船!”小船上的人喊道,“停下!停船检查!”
周老汉的脸刷地白了。他哆哆嗦嗦地回头看马三刀。马三刀已经站了起来,腰刀拔出三寸,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什么人?”马三刀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街头老手特有的镇定。
“巡检司!”小船上的人喊道,“奉命巡查水面!前面的船靠岸,接受检查!”
马三刀没有动。他盯着小船上那三个人,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那三个人虽然嘴上喊的是巡检司,但身上没有半件衙门的服色,头上也没有官帽。手上那把刀,也不是衙门标配的腰刀——太短,也太粗,更像一把砍柴的柴刀。
“三岔口这一带,没有巡检司。”马三刀压低声音,对李星波和孙书办说,“这些人是假扮的,劫匪。”
孙书办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公文差点掉进水里。李星波按住他的手臂:“孙书办,别慌。把书箱抱好。”
小船上的人见货船没有停下的意思,语气顿时变了:“叫你们停船!再不停,别怪我们动手了!”
周老汉不知该如何是好,船篙在水里僵住了。货船失去了控制,开始在河面上打横。李星波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此处是滁河最窄的一段,两岸的芦苇像两道高墙,这条货船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劫匪选在这个地方下手,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周伯,把船往左边靠。”李星波忽然开口。
周老汉一愣,看向马三刀。马三刀也愣住了,看了李星波一眼,不明白这小子想干什么。左边的芦苇更密,靠近了更容易被劫匪包围。但他看到李星波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古怪的、不像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冷静。
“左边有浅滩。”李星波说,“水浅,那条吃水深的小船过不来。他们的船身比我们的窄,吃水也比咱们的浅;但他们的船两头翘,下水之前肯定搁过沙。这种船底有旧伤,过浅滩的时候会搁浅,船头会翘。”
周老汉嘴巴张了张。他跑了二十年船,听到这番话,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水面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块沙洲的影子。
马三刀也看了李星波一眼。他见过不少人,但这样的半大孩子,头一回见。
“听他的。”马三刀说。
周老汉一咬牙,把船篙在右舷猛地一撑,货船的船头转了过来,缓缓向左岸靠近。
小船上的人显然也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开始加速划桨,想要抢先一步截住货船。但正如李星波判断的,那条小船的船底不知在哪里被撞过,船速一快,船头就开始发翘,把船头的船夫颠得一个踉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货船的船底已经触到了浅滩的沙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水面在这里只有两尺来深,小船根本过不来。
劫匪的小船在水面上打着转,他们不敢再追了。小船上,提刀的那个劫匪狠狠地把刀往船舷上一拍,发出“咣”的一声脆响:“妈的~这小崽子眼睛真毒!”
他的声音顺着水面传过来,清清楚楚。
李星波站在船头,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消失在芦苇丛中,面无表情。他的右手慢慢从短刀上松开。
马三刀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他把腰刀重新入鞘,走过来在李星波肩膀上重重一拍。力道不轻,李星波差点一个趔趄。
“行啊,小六。”马三刀说,“你爹说你不顶事,我看你倒挺顶事。”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他记得赵大虎跟他说过,马三刀是刘安的人。吴文茂和刘安不对付。马三刀被塞进这趟差事,原本可能是带着某个目的来的;但此刻他看李星波的眼神,除了几分审视,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街头混了多年的人,碰上了另一个值得看一眼的人。
“马叔谬赞。”李星波说,“刚才那几个人不是普通的劫匪。”
马三刀收起笑容:“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喊的是巡检司,但巡检司查船,会先亮牌。他们没亮牌。”李星波顿了顿,“还有,他们等我们船到芦苇最密的地方才动手,说明提前知道我们的路线和时间。”
马三刀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货船重新驶入深水区,继续向南。
船尾,孙书办抱着书箱,看着李星波的眼神已经从前半天的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是读书人,在户房做了好几年,见过不少世面。但今天这个场面,他是真怕了。那个劫匪提刀骂人的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而这个姓李的半大小子,从头到尾冷静得像喝了碗茶。
“李……李差爷。”孙书办的声音还有些抖,“方才多亏你了。”
李星波摇了摇头:“不客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到船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瓜埠渡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远处隐约能看到长江的轮廓,江水滔滔,水天一色。
瓜埠渡口是滁河入长江的最后一个大码头,镇上驻着一个巡检营,有百来号兵丁。进了瓜埠,就算暂时安全了。但李星波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刚才那三个劫匪。
他们怎么知道这条路线的?谁给他们递的消息?
吴文茂?还是别的什么人?
船头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风声在耳朵边呜呜地吹。李星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那是李定山年轻时用的刀。他把它拔出来两寸,刃口锋利,刃面上有细细的划痕,是无数次磨刀留下的痕迹。
他把刀重新入鞘,抬起头。
瓜埠渡口的码头已经清晰可见了。栈桥上有人影走动,还能看到几面军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李星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里在反复回放刚才芦苇荡里那一幕。乱世已经来了。不是明年,不是后年,就是现在。今天那三个劫匪只是开始。往后这种场面,只会越来越多。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敲代码、点外卖、周末宅家看剧的李晨了。
他是李星波。大明朝崇祯十五年,应天府六合县壮班的额役。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肩上扛着一条命,和身后一大家子人的命。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刘月娥偷偷给他塞的那一小块碎银子。他把它塞回了她的针线盒,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没拿银子。
是后悔没跟她多说几句话。
船靠了岸。瓜埠巡检营的兵丁验过文书,放他们进了码头。孙书办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马三刀去街上采办路上要用的干粮。李星波站在码头上,看着长江的水滚滚东流。
江水是浑的。浑得像这个世道。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晚霞从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黑。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赶路。从瓜埠到应天府,还有大半天的路程。走的是官道,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李星波转身走回客栈,把门关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摊开那张地图。他的手指沿着滁河南下,在瓜埠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南——应天府。
三天后,他就能看到大明朝的陪都。那是一座即将在两年后被清军屠干净的城市。满城的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从褡裢里摸出赵大虎给的短刀,在油灯下开始磨。磨刀石是他在码头上捡的,粗糙,但管用。刀刃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声音细密而有规律,像心跳。
他就这样一直磨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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