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 下绊子

许师爷当众宣布了任命。

话说得很体面——“洪班头腿脚不便，改任副班头，辅佐李副巡检处理快班事务。”但院子里三十几号人都听得明白：这不是平调，是上下对调。洪班头站在廊檐下，拄着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带头拱了拱手，说了声“恭喜李副巡检”，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李星波拱手回礼，目光在洪班头脸上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衙门熬了二十年才磨出来的、极深的沉默。排班册子已经交到了李星波手里，洪班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副班头的值房。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

当天傍晚，坊市一间不起眼的小酒肆里。

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摆着几碟卤菜，一坛烧酒已经去了大半。洪班头坐在主位，面前那碗酒一口没动。他旁边是快班的老赵——四十出头，跟着洪班头干了六年，从白役做到额役，是洪班头一手带出来的人。其余几个也都是快班的老面孔，此刻一个个端着酒碗，脸色都不好看。

“妈的——什么玩意儿！”马六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角，“不就瞎猫撞上死耗子破了个案子嘛！就这也配当咱们头儿？我马六就不服他！”

“就是。”旁边一个捕快附和道，“就算他是靠真本事破的案——可咱们快班干的活儿，光靠脑子好使？很多时候，还得手上见真章！”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十五岁的班头，传出去整个金陵城的同行都得笑话咱们。”

“笑话是小事。往后这快班怎么带？案子来了谁拍板？出了事谁顶着？他一个小娃娃，顶得住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洪班头始终没有开口。他把面前那碗酒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酒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几个人同时噤了声。

“说这些有什么用。”洪班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任命是郑大人亲自下的，许师爷当众宣的。他是官，我是吏。官让吏退，吏就得退。你们不服——能怎么样？”

马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老赵在桌下踢了一脚，又咽了回去。

洪班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来日方长。”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酒肆门口走去。拐杖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几个，别在外面乱说话。他年轻，未必坐得稳。但脸面——是衙门的脸面，不是他一个人的。”

说完，他掀帘子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节奏还是那么稳。

酒肆里安静了片刻。马六端着酒碗，盯着桌上那碗洪班头只抿了一口的酒，忽然闷声骂了一句：“操。”

老赵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洪头不让咱们乱说话，但没说不让咱们做别的事。”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

“马六，”老赵压低声音，“龙庆帮那个帮主，你不是认识吗？”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犹豫地看了看洪班头离开的方向：“洪头刚才不是说——”

“洪头说了，来日方长。”老赵端起酒碗，在手里慢慢转着，“咱们不给新班头添乱。但要是地面上有人闹事，新班头处理不了——你说郑大人会怎么想？”

马六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咧开了嘴。他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往外走：“我这就去找龙庆帮的老龙。”

两天后的傍晚，李星波正在快班值房里翻看近期的巡街记录，门被一把推开了。一个步班衙役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腰间的铁尺叮当作响。

“头儿！接到线报，今晚龙庆帮打码头！”

李星波放下手里的公文，抬起眼睛。龙庆帮——金陵城坊市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平时在渡口一带讨生活，偶尔跟别的帮派抢地盘。打码头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处理不好就是一场械斗。这是他上任快班班头以来碰上的第一件正经差事。

“多少人？约的什么时辰？”

“酉时一刻。听说是文斗——龙庆帮的过江龙带了帮里的八大金刚。”

“不是八大金刚，就是十八罗汉、十三太保。这帮人起名字就不能有点新意？”李星波把巡街记录合上，站起来，“安排十个马快，二十个步快。通知壮班今晚有行动，让他们安排五十个人。衙门正常留守。”

衙役一愣。他原以为这位十五岁的班头会手忙脚乱，没想到安排得这么利索。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星波已经重新坐下来，继续翻看巡街记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酉时一刻，天色已暗。坊市尽头的空地上，龙庆帮和浦合帮的人马已经摆开了阵势。火把插了一圈，把空地照得半明半暗。龙庆帮帮主过江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清一色短打黑裤，腰间别着短刀。

就当他准备说两句场面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里传来。八十个衙役鱼贯而出，十个马快骑着马堵住了两头的巷口，二十个步快把空地围了半圈，壮班的人在外围列了一道人墙。李星波从人群中走出来，腰间挂着两把刀，皂衣上那个“勇”字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

浦合帮帮主见官差来了，面色微变，抱拳道：“差爷，浦合帮在此办事，还望行个方便。”

龙庆帮帮主也抱拳道：“差爷，龙庆帮打码头，事后定有重谢！”

李星波摆摆手：“无妨。我就是过来看个热闹，你们继续。”

过江龙一愣。新官上任三把火——按理说这十五岁的小班头应该二话不说就武力镇压才对。他安排了这么多人，是为了趁乱给李星波一个下马威。结果人家往旁边一站，说不插手。他反倒被架住了——打也不是，撤也不是。

他咬了咬牙，冲身后的七金刚使了个眼色。七金刚阔步走出来，冲浦合帮众人一抱拳：“在下龙庆帮七金刚，献丑了！”

说完，右手把左胳膊的袖子捋起来，左手拔出腰间匕首，右手也拔出匕首，直接在左小臂上切下一片肉来，血淋淋地塞进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起来。围观的帮众一阵骚动，有人叫好，有人倒吸凉气。

李星波站在旁边，眼皮都没动一下。

浦合帮帮主脸色阴沉，随手指了旁边义勇队里的一个队员。那队员也不含糊，从旁边借了把匕首，咬在嘴里，一边撸着左臂一边走到七金刚对面，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从左臂上剜下一片肉，塞进嘴里，挑衅地看着七金刚嚼了起来。

过江龙心里开始打鼓。按着跟马六算计的剧本：李星波年轻气盛，一定会上来强力镇压。他一镇压，势必跟两帮人马起冲突，到时候一场混战，马六再趁机在衙门里放风声，说新班头办差不力、激起民变。可人家根本不动手，反而让两帮自己拼。他现在带来的八大金刚全是帮中精锐，要是折在跟浦合帮的文斗上，回去怎么跟帮里的弟兄交代？

他看着对面已经支起来的油锅——那锅里滚油翻腾，热气逼人，下一轮就是炸手。过江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冲浦合帮帮主抱拳道：“浦帮主，小弟这次认栽。咱们山水有相逢，改日再见！”

说完就要撤。浦合帮帮主冷哼了一声：“龙帮主这就不仗义了！咱们兄弟也就算了——可今晚来了这么多差爷，这茶水钱还得我浦合帮出？”

按规矩：武斗惊动官差，茶水钱两家各出一半；文斗一方认输，茶水钱就是认输的那家一力承担。过江龙心里暗骂——今晚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挤出个笑脸走到李星波近前，抱拳道：“差爷，今晚兄弟手头不方便，明天一定把孝敬送到捕房。”

“那么麻烦干什么。”李星波淡淡道，“左右今晚无事，我们在这儿等着，你派个人取来便是。”

意思很明确：今晚见不到钱，你们谁也别想走。

过江龙没办法，派大金刚回去拿钱。一盏茶的工夫，大金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过江龙接过包裹，双手捧到李星波面前：“这是小的们给捕爷兄弟们的辛苦费。”

李星波没让人接，懒洋洋地问了一句：“多少？”

过江龙嘴角抽了一下。孝敬这种事，从来都是下面的人凭心意给——给多给少，全看交情。哪有人当面问数的？可他不敢发作，只能老实地答：“五十贯。”

李星波冷笑了一声：“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看看我们来了多少人？”

过江龙只想翻白眼。你们一年才十两银子，一个月俸禄还不到一两，这是拿我当冤大头宰啊。但嘴上却只能乖乖地问：“那您老说还得添多少？”

“我们来了八十个人。你就再添四十两吧。”李星波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收你十两，不多吧？”

过江龙心里直抽抽，嘴上却只能说：“不多，不多。”

大金刚又跑了一趟，把之前的铜钱全部换成了银子。过江龙双手捧了过来。李星波示意手下接过，然后当着龙庆帮、浦合帮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银子分了：“这趟差，不分额役、白役、帮役，每人一两。本官十两。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八十个衙役异口同声地喊。这一嗓子，比刚才七金刚切肉时所有的叫好声都响亮。

过江龙带着八大金刚灰溜溜地走了。浦合帮帮主也抱拳告辞，临走时多看了李星波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个少年班头，跟以前的洪班头不太一样。

当晚，快班值房里灯火通明。白役们把剩余的银子锁进了公账的铁柜里，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笑。马六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看见过江龙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就知道今晚这个绊子不但没绊倒李星波，反而让他在八十个衙役面前立了威。

老赵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小子，有一套！”

马六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星波坐在值房里的背影——那个少年正在翻看明早的排班册子，腰间的两把刀搁在桌上，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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