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 下套

龙庆帮的事过去三天，快班值房里消停了不少。那天晚上分了银子，白役们看李星波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看热闹，现在是看饭碗。每人一两，当场分，童叟无欺。连马六都闭了嘴，虽然眼神还是不太服气，但至少不拍桌子了。

洪班头这几日照常到值房点卯，拄着拐杖坐在副班头的位置上，该签字签字，该看排班看排班，面上什么事都没有。见了李星波照旧拱手，语气照旧平淡，拐杖点地的节奏照旧不紧不慢。

第四天傍晚散了衙，马六在值房门口堵住了老赵。他把袖子撸到手肘以上，往值房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嗓门：“老赵，晚上老地方，洪头也去。”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喝？”

“不是喝。是商量事。”马六把铁尺往腰间一插，“龙庆帮那事白便宜了那小子。洪头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咱们几个跟了洪头这么多年，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老赵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当晚，坊市那间小酒肆的角落里，五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洪班头坐在主位，面前那碗酒还是没怎么动。马六坐在他对面，老赵坐在旁边，还有两个快班的老捕快——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跟着洪班头干了五年以上的老人。桌上摆着几碟卤菜，一坛烧酒已经去了大半，但今晚谁也没敞开了喝。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发牢骚，这次是商量事。

“洪头，你就说句话。”马六把酒碗往桌上一搁，“那小子虽然有两下子，但咱们在快班混了多少年？他一个外来户，想在咱们头上拉屎，没那么容易。”

洪班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你有什么主意？”

马六往前凑了凑：“明晚散了衙，咱们拉他去喝酒。就说给他接风——他上任这些天，咱们还没正经给他摆过接风宴。他要是推，就是不给大家面子。他要是来——”

“灌他。”老赵接过话头，语气很平，“五个人轮流敬，不怕他不倒。年轻人好面子，架不住劝。等他喝多了，出个丑，在兄弟们面前丢个人，往后说话就没那么硬气了。”

洪班头没有说话。他把酒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姓刘的老捕快开口了：“光灌酒不够。灌倒了，他睡一觉就醒了，能丢多大的人？我有个主意。”他从怀里摸出一副骰子，放在桌上，骰子是骨制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赌场上常用的物件，“喝完酒，拉他推两把牌九。咱们几个都是老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赢？输他几贯钱，让他欠着。欠了债，腰杆就硬ying不起来。”

“他要是会赌呢？”姓孙的问。

“会赌更好。会赌的人上了桌，输红了眼什么都敢押。到时候咱们几个做个局，让他欠一笔大的。欠条往洪头手里一攥——他还敢在洪头面前摆班头的架子？”

老赵想了想，补了一句：“也别让他输太多。输多了容易出事，面上不好看。够他两个月饷银就行。”

马六兴奋起来，拍了拍桌子：“这个好！不犯法，不闹事，就是兄弟间喝个酒、推两把牌九。他输了是他手气背，赢了是他运气好——怎么着都挑不出咱们的毛病。就是让他知道，这快班不是光靠破案子就能站住脚的。兄弟们的规矩，他也得懂。”

洪班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碗里那口酒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拄着拐杖站起来。“别太过。灌酒可以，别灌出事。牌九可以，别让他输得下不来台。让他知道分寸就行。说到底他是官，咱们是吏。面上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去。你们几个看着办。”

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马六和老赵对视了一眼，马六咧开嘴笑了一声：“洪头不去更好。他去了，那小子反倒有戒心。咱们几个给他接风，合情合理。”

老赵把骰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明晚散了衙，我去请他。”

第二天散了衙，老赵在值房门口拦住了李星波。他拱了拱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太生硬：“李头儿，你上任这些天兄弟们还没正经给你接过风。今晚马六做东，在坊市老酒馆摆了一桌，兄弟们几个都去。你可别推——推了就是不给面子。”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快班这帮老油子，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但这个面子他不能扫——刚上任，正是需要拢人的时候。他把腰刀挂好，点了点头：“行啊～。”

老酒馆在坊市东头，门面不大，胜在僻静。马六要了个最靠里的雅间，一张八仙桌挤了六个人——李星波、马六、老赵、老刘、老孙，还有一个叫二狗的年轻白役，是马六带来专门倒酒的。桌上冷盘热碟摆得满满当当，两坛烧酒已经拍开了封泥，酒气直冲脑门。

李星波一进门，马六就站起来，把他往主位上让。“李头儿，上回龙庆帮的事，兄弟们跟在你后面白拿了银子——今晚这顿，我请。不醉不归！”

李星波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两坛烧酒，又扫了一眼围坐的几个人，嘴角微微一弯。“马哥客气。既然兄弟们看得起，今晚奉陪到底。”

马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抄起酒坛，亲自给李星波满上一碗，又给自己倒满，站起来端碗：“李头儿，我马六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这碗酒，敬你！”说完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干了。

李星波端起酒碗，也干了。碗刚放下，老赵又站起来：“李头儿，我在快班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班头。像你这么年轻有为的，头一个。这碗酒，你得喝。”李星波又干了。

两碗下去，马六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这小子喝酒不拖泥带水，酒量似乎不小。他们原本打算先让李星波喝三碗再开始车轮战，结果李星波把碗往桌上一搁，自己给自己满上，端起来对老刘说：“刘哥，你资历比我老，往后快班的事还得靠你多帮衬。这碗我敬你。”老刘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端碗。李星波又干了。

三碗下肚，面不改色。马六有点坐不住了——照这个喝法，李星波一个人敬一圈，先倒的怕是自己这边的人。他冲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心领神会，把酒碗往旁边一推，笑道：“干喝没意思。李头儿，咱们划拳——输了喝。光喝酒，不能叨菜。”

“行。”李星波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双被磨刀石磨得全是茧子的手，“怎么划？单挑还是车轮？”

“兄弟们轮着来，给你助助兴嘛。”马六冲二狗努了努嘴，二狗拎着酒坛站到桌边。第一个上场的是老孙，撸起袖子把手往桌上一拍：“李头儿，我老孙先来。三局两胜！”

两人同时出手。老孙喊“五魁首”，出的却是三；李星波出的是四，嘴里喊的也是“五魁首”。老孙输了一局。第二局，老孙换了个套路，喊“八匹马”，出的是二；李星波出的是五，嘴里喊的却是“八匹马”。又输了。第三局老孙急了，扯着嗓子喊“哥俩好”，出的是一；李星波出的是六，嘴里还是跟着他喊“哥俩好”。老孙连输三局，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碗一口闷了。

马六把老孙拽下来，自己上了。他年轻时在赌场混过，划拳是一把好手，一上来就换了三种喊法——一会儿“四季发财”，一会儿“六六大顺”，一会儿“十全十美”。李星波照样不紧不慢地接。七局下来，马六输了五局，酒碗端了五次，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

老赵不信邪，替了马六的位置。他在快班干了十几年，酒桌上的经验比马六还老到，上来不急着喊，先观察李星波出拳的规律。看了三局，发现这小子出拳根本没有规律——二三五七九，随心所欲，完全摸不透。老赵连输了四局，把酒碗往桌上一搁，苦笑着摇了摇头：“李头儿，你这手划拳在哪学的？六合县还能有这本事？”

“这还用学？”说完，李星波端起自己的酒碗抿了一口，算是陪了一杯。

二狗拎着酒坛在旁边站了半天，看几个老大哥轮番上阵都折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李星波也没难为他，把酒坛接过来搁在自己脚边：“你歇着，我来倒。”

酒过三巡，菜倒没怎么动。老孙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马六靠在椅背上直揉太阳穴。老赵还算清醒，但脸色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李头儿，喝酒你厉害，我认。”老赵把空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副骨制骰子，放在桌上。骰子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敢不敢推两把牌九？”

李星波看了一眼那副骰子。他前世在福利院长大，院里的老护工有个从澳门带回来的旧牌九，一帮半大孩子从小玩到大。后来当了程序员，公司年会抽奖抽到过一副仿古骨牌，他拿回去当解压玩具玩了好几年。眼前这副骰子比老护工那副还旧，但骰子点数排列的规律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推什么？”

“天九。简单，爽快。”老赵把骰子往桌上一拍，“小赌怡情，一局两钱银子。今晚谁赢了，这顿饭钱就谁出。”

“两钱太少。”马六忽然从椅背上弹起来，舌头虽然大了，但眼睛里的精光还在，“李头儿，咱们玩大点的——五钱一局。”

李星波看着马六，慢慢笑了一下。不是被激出来的笑，而是那种所有牌都握在自己手里之后才有的、极淡的笑。他把骰子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行。五钱一局。”

前两局李星波输了。他推牌的时候不压注，摸牌也不犹豫，输了就掏钱，赢了也不吭声，像是在给老赵他们摸底。第三局开始，他的风格忽然变了。推骰子之前先问了老赵一句，骰子点数怎么算，配牌按什么规矩。老赵以为他不懂牌，心中暗喜，把规矩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李星波听完点了点头，把牌一张一张摸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老赵，这把压多少？”

“一两。”

“跟。”

牌推出来，老赵的脸色就变了。李星波手里那把牌不声不响地吃了他两门。老刘不甘示弱，接了一局，加倍压注，结果输得比老赵还快。二狗被马六推上来顶了一把，牌还没摸完就被李星波一句“二狗你这牌面是杂九，压注太亏”给说得不敢再跟。

马六不服，把骰子抢过去自己摇。他摇了三把，三把都输。最后一把他特意换了个摇法——把骰子扣在碗底，晃了半晌才掀开。结果掀开一看，点数比刚才那把还差。马六把碗往旁边一推，骂了一声“邪门”，从怀里掏出钱袋往桌上一倒——只剩下几十文铜钱了。

“不玩了不玩了。”马六把铜钱推到李星波面前，揉了揉脸，“今晚见鬼了。”

老赵把自己那份输的银子数出来放在桌上，看着李星波把碎银子一块一块码好揣进怀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端起桌上仅剩的半碗残酒，对李星波举了举：“服了。划拳划不过，牌九推不过——李头儿，我老赵十三岁进快班，从白役干到额役，跟过好几任班头。你年纪最小，但你是头一个让我喝了八碗还没赢一把的。”

李星波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直没怎么动的酒，跟老赵碰了一下。“运气好。下回再玩。”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把趴在桌上打呼噜的老孙拍了拍，“走了。明天还要点卯。”

老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被老刘架着往外走。马六跟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星波一眼——那小子的酒碗里还剩大半碗，从头到尾喝的还不到他马六的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他们四个人轮着灌，谁也没看见李星波吃一口菜。这人喝酒不吃菜，划拳不犹豫，打牌不慌神。他娘的，遇上真人了。

李星波出了老酒馆，夜风一吹，精神反倒更好了。这副身子从小被李定山拉练，酒量天生不差，再加上前世被老护工和一帮发小在牌桌上练出来的本事，对付几个没怎么玩过心理博弈的老捕快绰绰有余。至于牌九——老赵每次摸到好牌都会无意识地抿一下嘴唇，马六每次牌面烂就会把骰子在掌心里多转两圈。这些细微的习惯，他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李星波知道。

第二天一早，快班照常点卯。老赵、马六、老刘、老孙四个人全来了，一个不少，只是眼泡都有点肿。马六最后一个到，进了值房冲李星波拱了拱手，叫了声“李头儿”，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老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擦腰刀，见李星波进来，主动站起来把排班册子递了过去：“昨晚没弄乱吧？”

“没乱。”李星波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今晚夜巡多排两个人。二狗你带。老孙昨晚喝得有点多，排夜班。”

老孙在角落里应了一声“是”，答得又响又脆。洪班头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扫了一眼值房里的人——老赵正给李星波倒茶，马六坐在板凳上揉太阳穴，二狗站在旁边傻笑。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副班头的位置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拿起笔开始批今天的巡街记录。面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落笔的时候明显比平时重了几分。

李星波把排班册子合上，端起老赵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凉。他看了看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心里清楚，老赵他们敬的不是他这个人，敬的是昨晚那八碗酒和那几两碎银子。但这不重要。在这快班值房里，敬你可以是假的，但输了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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