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 买房

强华赌坊开业头一晚的账目不算好看——抽水三两四钱，刨去房租杂费一两三钱、伙计工钱三两七钱，净亏一两六钱。李星波听到“三两七钱”这个数，不禁皱了下眉。赌坊伙计的工钱怎么这么高？这还没算李一到李六和李鹑自己的工钱，要是全算上，亏的窟窿更大。

李鹑看到李星波皱眉，赶紧解释道：“老爷，赌坊里不管是荷官还是打手，都算有一技之长的，工钱低了没人干。”

“这些我会不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李星波摆了摆手。他确实知道，只是没想到开销这么大。名门勋贵、世家望族不会沾这种有损阴德的行当，所以赌坊的幕后老板充其量也就是些黑道人物，不会有什么太深的背景。他之所以把手伸进赌坊，一是来钱快，二是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而他的下一步，就是青楼。

他缓了缓语气，又问李鹑：“你今晚可以问问赌坊里的伙计，他们认不认识赌技不错的人？看能不能介绍几个来，或者从别处挖几个也成。”

交代完赌坊的事，李星波又李鹑给了二百两银票，让他先把账面撑住，然后自己便出了门。

走在三元坊的街上，李星波脑子里转的却不止是赌坊的事。赌坊也好，青楼也好，都只是起步。他真正想做的是高度酒——不是现在市面上那种十几度的黄酒，而是真正的蒸馏酒。

在清朝以前，中国虽然已经出现了蒸馏酒技术，但度数并不高，最高也就十八度的样子。这技术是元朝铁骑踏遍欧亚之后带回来的，只是当时没有普及。

李星波之所以盯上高度酒，是想做出酒精——酒精有消毒的功效，对以后即将发生的战争有巨大用处。

既然决定要阻止清廷入关，就得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一方面借助明廷壮大自己，一方面暗中发展势力、培养人才。他作为后世穿越者，可没有死心塌地辅佐明廷的打算。

崇祯这个人，勤勉节俭不假，不是贪图享乐的皇帝；但猜忌心重，反复无常，极易冲动，没主见，个人能力实在不怎么样——说白了就是志大才疏，多疑善变，刚愎自用。

凌迟袁崇焕，反复换内阁首辅，一出事就砍大臣；一上台受东林党蛊惑逼死魏忠贤——若是魏忠贤不死，至少江南的税银不至于收不上来。主政十七年，也没弄明白制衡的道理。

既然没本事，若他像刘禅一样放权给能臣，兴许还能多熬几年，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纵观历史，一个王朝也就二三百年的光景，皇帝再怎么贤明也是无力回天。

如今的明朝已经病入膏肓，若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改革——轰轰烈烈的工业革命。这个时代的世界，农业还是第一生产力，而明朝绝对是全球的南波万。但中国若想继续保持这个第一，就必须像后世的英国那样，整合国家之后全力发展航海事业，对外开拓，为国内提供大量资源、财富，从而完成原始积累，顺利步入资本主义社会。而现在的明朝已经有了这个苗头——内阁与英国的国会何其相似！

明朝已经处于资本主义的萌芽阶段。

这就是李星波现在所能想到的出路。任重而道远。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怎奈实力不济。那晚看衙役们抄家时哼哧哼哧拉着板车，他就想到了后世的自行车、三轮车。

虽然现在的技术做不出铁制车架和橡胶轮胎，但网上可有不少博主做过全木自行车和三轮车。想到木制自行车、三轮车，他又想到那些博主做的木制手枪、木制***、掷弹筒、大炮——只要是男孩，哪个没有军旅梦？哪个不是军械迷？

他前世在网上可没少买***玩，玩腻了就拆下来装回去，后来更是直接买配件自己组装。这些虽然射程都不远，但构造他都懂了，只需要告诉明朝的火铳专家，让他们自己慢慢琢磨便是。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得等自己有了实力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让赌场盈利。

现在强华赌坊还在亏损，李星波给李鹑留了银票之后，自己便去办另一件事——既然已经在金陵城落户，就不能总租房子住。

收了强华赌坊后，李星波就把悦来客栈租的院子退了，让李一到李六搬进赌坊暂住。他本来是真心要付房钱的，可那掌柜死活不要，李星波也只好勉为其难作罢了。

今天的首要任务是买套房子。

他直接前往三元坊的牙行。作为三元坊现在的二把手，牙行的伙计哪能不认识他？“哎呦，李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伙计殷勤地把他让进去，落座、上茶，才弓着腰问，“李大人，有什么小的可以效劳的？”

“我想买套房，你有什么好介绍？”李星波开门见山。

伙计立马送上一个卷轴，展开来是一幅金陵城的结构图，上面标注着各坊的房价。金陵城就是后世的南京市——公元前三百三十三年，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金陵之名便源于此。朱元璋在此建都后大兴土木，形成了由宫城、皇城、京城、城郭四圈城垣组成的格局，内十三、外十八，共计二十三坊，加上皇宫，正好二十四。

李星波眼睛忽然一凝，卷轴上一个数字把他惊住了——秦淮河畔一间房子，竟要六百两。他瞬间把目光移开，回到上元坊那边扫了一眼，心里又是一抽：一座一进的院子，一千五百两。这样一比，强华赌坊一天一两三钱的房租杂费还真不算贵了。三元坊紧挨着皇城，价格贵是肯定的，自己刚才一心想在衙门附近找房子，确实是孟浪了。还是往外看看吧。

他目光迅速往外围几个坊扫过去，最后指着城北的双桥坊说：“就这个吧。”

伙计看了看那座院子，一进的格局，上面标着六百两。这一下子，李星波又回到了解放前——买完这宅子，手头能动用的现银就剩个零头了。

牙行伙计知道李星波在金陵县衙坐堂，好心提醒道：“大人，这地方离咱们县衙可不近，一趟怎么也得半个多时辰。”

李星波心想这我能不知道？可惜囊中羞涩啊。但嘴上却说：“这里在北城，离我家近，回头回家、我爹娘来看我也少走很多路。至于我上值——骑马不就行了。”

“既然您觉得没问题就行。”伙计只能顺着话接，“您是不是要去看看房子？”

“那是当然。”李星波翻了个白眼。这么贵的东西，能不去看一眼吗？

“那我去准备。”伙计美滋滋地应道。今天刚开张就来这么一笔大生意，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李星波走出牙行，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巡街的衙役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他黑着脸冲那两人道：“你们怎么巡街的？这么半天才转过来？”

两个巡街衙役正走着，冷不丁听见有人冲他们不客气地说话，刚要怼回去，一抬头看见站在牙行门口的人穿着主簿官服——偏瘦的身材，不算高，官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裤腿也松松垮垮的，靴子没过膝盖。可这人腰间的束带却不是文官的虚束，而是武官的实束，束带上还穿了彘，彘上系着一把捕快专用的牛尾刀。左手压在刀柄上，右手指着他们，虽然整体看着不伦不类，却别有一番气势。

“大人～……”

“你们谁会骑马？回衙门给我骑匹马过来。”李星波吩咐道。

这时伙计也让马夫套好马车，从后门绕了过来。李星波看着那辆马车，脸色更不好看了：“我说的骑马过去，你怎么套了马车？”

“我……我不会骑马。”伙计纠结地搓着手。

“那就换个会的。”李星波的话里满是阴鸷。六百两银子刚出去，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伙计不想丢了这笔生意，赶紧建议道：“要不我们先走，在北城等您？”

“也成。”李星波冷冷道。他就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倒不是有意针对谁。

伙计得了答复，不敢耽搁，急忙让马夫摘了套车，两人共乘一骑，策马扬鞭先赶过去了。

李星波骑着衙役带过来的马几乎与伙计他们前后脚到达北城约定的地点。

双桥坊不算大但也不小，南北长一里左右，东西长三里左右，有南北东西四个入口。一般的街坊都是两个入口，方便管控和维持治安，双桥坊之所以开四个，是因为东西跨度太长，不得已在两端各多开了一个。

李星波看中的宅子挺不错，不远处有条河，临河的人家都有自己的埠头，有的埠头还停着三两艘小船。院子里空荡荡的，打扫得倒挺干净，其实就是个四合院，没什么可看的，他主要是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走进院子。

既然已经相中了，那就直接砍价。李星波不信这伙计敢坑自己：“到底多少钱？你说个实在价。”

“这样吧——”伙计像是很艰难地下了决心，“我们的抽水是十个点，我就当跟您结个善缘，这抽水我不要了，五百四十两怎么样？”

“你这人奸滑得很啊。”李星波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给你讲价钱，你给我说提成，怎么，给我摆龙门阵啊？”

“大人，小的哪儿敢啊！”伙计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小的一路一直在想，小的抽水是不是太高了，所以您一问，小的嘴就一下子秃噜出来了。”

李星波倒是信了。人在紧张的时候确实容易答非所问。他语气缓了缓：“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忙活。你就跟我说说，这房子你们是多少钱收的，或是房主给你们的底价是多少？然后我再给你个跑腿费，不就结了。”

伙计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老板给的底价说了出来：“我们老板给的最低价是五百两。”

李星波听后一阵腹诽——难怪房价这么高，全让中间商给炒起来了。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淡淡说了句：“那就找你们老板谈谈吧。”说完扔给伙计一两银子，“这是你这趟的跑腿费。放心，我跟你们老板谈好价钱后，业绩还是你的。”

伙计捧着银子千恩万谢，他的工钱除了成交的抽水，本就有陪客户看房和办房契时的跑腿费，这一两银子够他跑好几趟了。

几人策马又回了牙行。最终李星波以四百三十两拿下了那座院子。他本想着自己是衙门的人，过红契这点事自己就能办，谁知真到办手续的时候才发现，过红契不仅需要买房的印鉴，还需要卖方、中间人和担保人的印鉴，缺一样都不行。契税百分之五，又交了二十一两五钱。最后李星波大方地给了个整数——五十两，多余的就当小费了。几番推诿后，牙行老板喜滋滋地收下，亲自把红契和钥匙送到了李星波手上。

从牙行出来，李星波只觉得身子都轻了许多。宅子到手，腰包也差不多掏空了，但心里踏实——在金陵城有了自己的窝，才算真正扎下了根。他牵着马沿街闲逛，不知不觉日渐西斜，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而且大多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

他翻身上马，顺着人流往前走。越往南走人越多，等到了秦淮河边，两岸已经挤满了人。河里漂满了画舫，每艘船上都挂着十几盏灯笼，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最大的那几艘花船停在河心，船头上搭了彩棚，棚下坐着几个盛装的女子，正在调琵琶弦。岸上的人伸长了脖子往船上张望，有人喊“李大家的船在那边”，又是一阵骚动。

李星波勒住马，在岸边一棵柳树下站定。他本只是路过，打算看一眼就回去。目光扫过河心那艘最大的画舫时，船头一个人影让他停住了。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裙，正侧身坐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旧鞘短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皮绳换过了新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暖光。她没有看岸上的人潮，也没有看河面上的灯火，只是低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那个浅浅的“李”字。

李星波站在柳树下，没有动。河面上的丝竹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和岸上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搅在一起。他把手里的缰绳绕了两圈，翻身上马，往双桥坊的方向骑去。宅子到手了，赌坊也开张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嚷酒作坊运作起来并酿处高度酒……

河心那艘画舫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短刀收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了船舱。舱帘放下，丝竹声又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