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 丫鬟青荷

李星波牵着马沿街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秦淮河边。河面上画舫灯火通明，丝竹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本打算看一眼就回去，正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差爷——李差爷！”

是青荷。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李差爷，真是您！我刚才在船上看岸边有个人像您，小姐还不信，我非得下来看看不可。”

李星波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河心那艘最大的画舫上，灯笼挂得最密，船头的彩棚下坐了几个盛装的女子，正在调琵琶弦。船舱的竹帘半卷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你家小姐今晚有客？”李星波问。

“哪儿呀，今晚是秦淮河的花会，各家画舫都出来亮亮相。小姐在船上呢，她让我请您上去坐坐。”青荷说着就要拉他往码头走。

李星波没动。他往码头上那排画舫扫了一眼，最大的几艘花船停在河心，码头上停的都是些小画舫，每艘船头都挂着价码牌。青楼画舫的规矩他懂，上船就要点茶，点茶就要银子。更别说李香君这样的秦淮八艳，想见她一面，光是船资就不是个小数目。

“你们那船，上去一趟多少银子？”李星波问得很直接。

青荷愣了一下，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说：“上船五两，喝茶另算。不过李差爷，您救过小姐的命，小姐请您上船，怎么能收银子呢。”

“不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家小姐忙完了，告诉她我来过。”李星波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岸边一棵柳树下，把马拴在树干上。

青荷劝了两回没劝动，只好自己回了船上。

李星波靠在树干上，看着河面上的灯火。刚才还月朗星稀，没一会儿便下起了稀稀细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皂衣的领口紧了紧，没有走。

河面上的画舫陆续关上了窗户。其中一艘花船上，一个正要关窗的丫鬟忽然指着岸边喊了一声：“哎——你们快看，那人怎么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几个女子好奇地挤到窗户边往外张望。烟雨朦胧中，岸边柳树下站着一个人，皂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却还是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人说是个傻子，有人说是个痴情种，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唯有青荷像是想到了什么，冲到船门口，掀开竹帘往外一看，心里暗惊——果然是他。她刚要张口喊，却见岸边那人冲她远远地抱了个拳，朗声道：“今天多有不便！若你家姑娘有事，明天可直接县衙找我！”

说完，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瞬间消失在雨雾之中。

青荷回到舱里的时候，李香君正坐在琴案前调弦，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外面是谁？”

“是李差爷——”

青荷话没说完，李香君调弦的手停了。她抬起头，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什么李差爷！是大人。”

“哦。”青荷吐了吐舌头。她当然知道李星波现在已经是从八品的金陵县主簿，只是叫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李香君低下头继续调弦，手指拨了两下，又停了。她把琴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雨已经小了，河面上雾气蒙蒙，岸边那棵柳树下面空荡荡的，连马蹄印都被雨水冲没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回了卧房。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光大亮，李星波照例负重六十公斤跑了二十里，在路边摊随便吃了碗豆腐脑两个烧饼，抹抹嘴回了县衙。

他先去快班值房翻了翻今天的巡街排班，然后走到后院的空地上开始练刀。快刀练了将近三个月，十个人的连弩齐射已经是极限，再怎么加练也突破不了——手速到了瓶颈，刀再快也快不过弩箭离弦的速度。他把刀收回鞘里，抹了把汗，又开始练跑酷。蹬墙、翻越、落地翻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原主的体质本就不差，加上他前世在视频里看过的跑酷技巧，如今在金陵县衙的后院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

跑完几圈，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开始练金钱镖。铜钱夹在指尖，手腕一抖甩出去，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笃的一声，入木三分。十步之内，指哪打哪。他把铜钱从树皮里抠出来，又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手臂发酸才停下来。

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在签押房里批了几份公文，又翻了几页巡街记录。县衙门口始终没有人来报。李香君没有如他昨晚说的那样等在县衙。他把巡街记录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进了快班值房。

洪班头正拄着拐杖给几个白役分派差事，见李星波进来，拱了拱手：“大人有什么吩咐？”

“把所有人都洒出去——临检。”

洪班头愣了愣：“大人，检什么？”

“就说缉拿通缉要犯。”

“是。”

一时间，整个三元坊鸡飞狗跳。快班的马快们在街巷里来回奔驰，步快们挨家挨户敲门查身份，壮班在坊市街口设了卡，过往行人全部盘查。茶楼掌柜端着茶壶站在门口看热闹，赌坊里的赌客被吓得一哄而散，青楼的伙计扒着门缝往外探头探脑。郑洵在签押房里听见动静，端着茶碗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是李星波在搞事，但动静是不是也太大了点？赚钱是赚钱，总得让商户缓缓吧。

到了下午，李星波才让洪班头把人收回来。他自己换了身便服，出了县衙，往城外酒作坊去了。

李甲和李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仓库里存了几十坛新酿的酒，度数不高，但胜在量足。以前这酒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偷偷摸摸灌进薛家酒楼的酒壶里以次充好。现在酒作坊归了李星波，他当然不打算再用二女婿留下的旧名头。

“把所有酒装车，拉到秦淮河边的码头，走水路进三元坊。”李星波吩咐完，自己先骑马回了三元坊，安排壮班民壮在坊市街口等着。

船一靠岸，几十坛酒被搬下来，一坛一坛码在街口。李星波从怀里掏出一叠菱形的红纸，上面写着“晨兮酿”三个字，是昨晚睡前用毛笔写的，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有力。他把红纸一张一张贴在酒坛封泥上，贴完最后一坛，退后两步看了看。红纸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晨是清晨的晨，兮是风兮兮的兮，酿是佳酿的酿。

做完这一切，他刚拍掉手上的灰，就看见青荷从街对面跑过来。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李差爷！可算找到你了。”青荷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昨晚你淋了雨，小姐一大早就起来熬了姜汤，让我给你送来。我去县衙没找到你，又跑到赌坊，李六说你往这边来了。”

李星波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旁边搁了两块桂花糕。他把食盒盖好，递给身后的李甲：“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青荷歪着头看他：“李差爷，小姐昨晚弹了好几首曲子，弹到一半忽然问我雨停了没有。我说停了，她又说没停。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李星波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平时话也不少。”青荷一点也不怕他，“下个月中秋，秦淮河上有灯会，小姐要登台弹曲。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李星波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青荷只能撇撇嘴拿着食盒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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