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 晨兮酿

青荷提着空食盒刚走，李星波便让李甲从板车后面抽出一块事先写好的木牌，往酒摊前面一插。牌子是早上现做的，字迹随意但清楚：十斤一坛佳酿，仅需一千八百文，量大从优，先购先得。

此时三元坊的商户和住户都被壮班从家里赶了出来——洪班头手下的快班只管抓人，这种清场赶人的力气活，向来是壮班的差事。

街面上到处是莫名其妙的老百姓，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发牢骚，有人抱着包袱茫然四顾，谁也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主簿大人到底要缉拿什么要犯，反正就是不让回家。唯独这酒摊不但没被骚扰，反而还有好些壮班的民壮主动过去帮忙搬坛子码牌子。

洪班头拄着拐杖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两下。

被堵在街上的闲人们正无聊得发慌，见这酒摊居然有官差撑腰，都觉得稀奇，慢慢围了过来。

几个街头混混在人群里观望了一阵，互相使了个眼色——这种把戏他们太熟了，先把闲人从家里轰出来聚到一处，再摆个摊子卖东西，说白了就是赶羊上坡。以前他们自己也在街面上玩过类似的套路，只不过规模没这么大。既然这位主簿大人要唱这出戏，他们不介意当个托儿捧个场。

几人把浑身上下的兜掏了个底朝天，铜板、碎银子凑在一起刚好一千八百文，一分不多，拍在桌上：“来一坛尝尝！好喝再来买！”李乙随手搬了一坛递过去。那几个混混抱着酒坛，假装有说有笑地从西入口出了三元坊——守在路口的壮班民壮果然没有拦他们。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了门道：不买酒，谁也别想走。买了酒，立马放人。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眼珠一转，拉住身边一个账房打扮的老者，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哎呀，这不是刘兄吗？咱们多长时间没见了？要不找个地方喝两杯？”

那账房老者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回道：“正应如此，正应如此。”

说完，掏出二两碎银子——两千文，李甲找还了两百文铜钱，李乙又递上一坛酒。两人抱着酒坛，大摇大摆地往西入口走去，果然也顺利出了三元坊。

局面一下子就炸了。不管是要买酒真喝的，还是借着买酒脱身的，人群蜂拥而上，把酒摊前面挤得水泄不通。            李星波靠在旁边的墙根上，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怀里还揣着今天的巡街排班——早上批的那几份公文里，有一份就是壮班今天的出勤名单，五十个民壮全调过来了。

明朝的金银兑换比例不管怎么变，一两银换一千铜钱的硬规矩不会动，差别只在于购买力。搁在太平年月，一千八百文够一家人吃喝拉撒一个月；搁在崇祯十五年——这一年李自成在襄城大败明军杀了陕西总督，清军攻陷松山洪承畴被俘降清，开封被围黄河决堤淹死几十万人，清军第五次入塞劫掠深入山东腹地俘获人口三十余万——从北到南，白骨满地，人烟断绝，粮食早就比银子金贵了。在这个大环境下，还有人拿粮食酿酒，且一百八十文一斤，真不算贵。李星波酒作坊里出的酒其实就是米酒，度数不高，跟后世喝的黄酒差不多，但光凭“粮食酿酒”这四个字，在崇祯十五年的冬天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此时的大明，各路农民军起义已经十多年，从北京向南，从南京向北，纵横数千里之间，白骨满地，人烟断绝，一片哀鸿……

粮食一定十分短缺。

在这个大环境下，还有粮食酿酒，且一百八十文一斤，就显得不那么贵了！

其实，那时的中国已经处于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若不是崇祯皇帝这儿有极大的问题，明朝不会灭亡的这么快，更不会让清廷有机可乘。

尽管崇祯皇帝有志向远大、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事必亲躬；但他既无治国之谋，又无任人之术，加上他严苛、猜忌、多疑，对大臣动辄怒斥、问罪、砍头、凌迟，其残忍和冷酷与魏忠贤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位17年的时间，他竟换了17个刑部尚书和50个内阁大学士。严重造成了国家人才匮乏，有心报国的志士既不肯、也不敢请缨效命。

最终，崇祯帝只好培植私人势力，重新起用大批太监；可这些太监由于没有专门好好培养，又能有什么作为？

崇祯皇帝搞不清形势，被所谓的‘清流’忽悠的迷三倒四，对后金一直不肯妥协。在用人方面，又始终以文官统帅，使得军中之将只重出身门第，几次大规模对后金的军事活动均遭惨败，大大削弱了明朝的军事力量。

最终，导致无力镇压农民军起义，间接加速了明朝灭亡。

崇祯皇帝是有点点儿背，不仅遇到了小冰河期，又连年大旱，但明朝的灭亡与他本人不能不说有很大的关系。

恐怕，就是木匠皇帝朱由校活着，明朝也不会灭的这么快这么利索。

都说明英宗朱祁镇让明朝开始走向下坡路，那崇祯皇帝无疑就是明朝的催命符。

《万历野获编》上所记载的，“往时浙弁牛姓者，官副总兵。上揭张永嘉相公，自称走狗爬见。其甥屠谕德耻之，至不与交。然此右列常事耳。”

大意是：浙江一牛姓武勋贵族，官拜副总兵，位列从二品；但是，在见到正五品的内阁文官张永嘉之时，却要自称“走狗”。

类似的事情在明朝“右列”，也就是武将体系中，这样的极为常见，而且还不局限于自称：走狗，还有着以“门下、沐恩、小的、某、万叩头、跪禀”等诸多自降身份的称号。

这在和平年代，倒也没什么；可是，这乱世，既想人家卖命，还不把人家当狗……

事情到了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档口，李香君带着青荷刚走到这里，远远看见李星波的酒摊前挤满了抢购的人，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帮忙搬酒的民壮，立时便明白了一切——临检是假，缉拿要犯也是假，把全坊市的人赶到街上，就是为了逼他们买酒。不买他的酒，谁也别想回家。她站了片刻，小嘴挤出两个字：“卑鄙。”

说完，拂袖而去。青荷临走时，扭头看向李星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眼神分明在说：“昨晚在雨里等了那么久，今天倒有心思在这儿耍手段逼人买酒。”

李星波看见了她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也没追，继续靠在墙根上看着酒摊。

这次从酒作坊拉来的酒一共装了三百多坛。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李鹑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得银五百多两，刨去成本，纯利三百两出头。李星波从中拿出五十两，让洪班头分给今天出勤的所有衙役当辛苦费——不分额役白役帮役，人人有份。又拿了一百两兑成银票，亲自去了一趟郑洵的书房。

郑洵正端着茶碗站在窗前看外面渐渐散去的人群，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李星波，放下茶碗笑道：“外面那出戏唱完了？”

“唱完了。”李星波把银票搁在桌上，“这是这次的份子。”

郑洵拿起银票看了一眼，一百两，不多不少。他把银票收进袖子里，重新端起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一手临检卖酒，把本官也吓了一跳。下回再搞这种事，提前打个招呼——本官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大人放心，没有下回了。”李星波嘴上说着，脸上却没什么保证的意思。

郑洵也不点破，喝了口茶，摆了摆手。李星波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他走后不久，郑洵放下茶碗，对着窗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搞钱是真有一套。才来几个月，比我这个县令一年捞的都多！”

事后，不等李星波自己上门推销，三元坊的酒楼、酒肆、青楼、楚馆、杂货铺，只要跟酒水沾边的，全都主动找上了李甲。这个要二十坛，那个要三十坛，连秦淮河上的两艘画舫都派人来订了货。李甲忙得脚不沾地，李乙搬酒搬得胳膊都粗了一圈。几天之内，晨兮酿便风靡了整个三元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