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 择优进场

“啊——”

李星波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肚子，有点饿。下床走出房间，日头已经西斜，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被照得半明半暗。他用手抹着脸又打了个哈欠，昨晚喝断片了，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昨晚倒在台上被李甲架走的那一刻起，点香楼这三个字就像一盆水泼进了滚油里，在整个金陵城炸开了花。

最先传开的是那群贩夫走卒。

天还没亮，码头上的搬运工就在江边蹲成一排等活计，闲着没事便有人学起了李星波的兰花指，屁股一顶一顶往后拱，嘴里喊着“我弹我弹我弹弹弹”，惹得一群扛麻袋的粗汉笑得前仰后合……

卖鱼的挑着担子经过，扯着嗓子学了一句“恐龙抗狼抗狼抗”，调子跑到了长江对岸，旁边人骂他唱得难听，他也不恼，说难听归难听，但这调子就是停不下来……

接着是酒楼茶肆。

辰时刚过，各家茶楼里便坐满了人，说的全是同一件事。“昨晚点香楼开业你去了没？”“没去？那你亏大了！”             跑堂的端着茶壶穿梭其间，每路过一桌都能听见不同的段子。有人说:“那春香夏香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说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那舞台底下肯定装了机关，是东家从扬州请来的巧匠做的”；还有人说“最绝的不是升降台，是李大人最后唱的那首歌，唱到“这个人就是娘”的时候”，满场大老爷们都红了眼眶。

隔壁桌一个昨晚在场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粗着嗓子说：“你懂什么，后来他还唱了一首，指着北边吼的——狼烟起，江山北望。老子当时手里端着酒杯，唱完了才发现酒全洒了。”

秦淮河上的画舫里，消息传得更快。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一边梳妆一边议论，说昨晚点香楼的排场大得吓人，又是炮又是鞭，整条街的硝烟味到早上都没散。

一个弹琵琶的姑娘说春香夏香的出场方式简直闻所未闻，自己以后还怎么在画舫上混。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姑娘放下眉笔，说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今晚秋香冬香登台，试营业最后一天还有更绝的节目。

贡院门口，几个太学生聚在廊下。

其中一个用折扇敲着手心，摇头晃脑地说昨晚自己本想去看看那“有辱斯文”的场面，结果一进门就回不去了。“你是没看到李大人唱《梁祝》那段——不对，他没唱《梁祝》，是两个姑娘唱的。他唱的是‘你我皆凡人’，调子怪得很，但就是好听。”

旁边一个年长的同窗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此人虽出身胥吏，胸中却有丘壑。那首指向东北的歌，词虽粗豪，气魄却不小。建奴肆虐，匪患猖獗，他能在醉后唱出这等话来，倒也不失为一腔热血。”

又有人凑过来问什么是“双截棍”，问了一圈没人答得上来，但都觉得李星波念的那句“快来使用双截棍”听着就带劲。

至于那个兰花指和“我弹我弹我弹弹弹”，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条街。

茶楼里有人拿折扇敲着桌子学，秦淮河上的姑娘们掩着嘴偷笑，连码头上的搬运工等活计时都要互相顶一下屁股，嘴里喊着“我弹我弹”，笑骂声在江边此起彼伏。

有老学究路过看见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呼有辱斯文，结果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当场学了个兰花指，屁股一顶，稚声稚气地喊了一声“我弹我弹我弹弹弹”，那老学究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星波对这些一无所知。

家里除了一张破床和几件日常用品，什么也没有。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一手掀缸盖，一手拿起里面的水瓢，舀了瓢凉水直接灌进肚子里，打了个水嗝，脸也没洗就推开大门往外走。门也不锁——实在是空荡荡的，没什么可防的。

在路边摊匆匆吃了两个酥饼、一碗馄饨，便往点香楼赶。昨晚喝断片了，实在不知道联欢会办得怎么样。

李星波这主簿当得也是够可以的。任命刚下来时还风雨无阻去衙门待了几天，之后便几乎不怎么去了。也不是不去，实在是没什么事——到那儿也是傻坐一天，还不如忙自己的事。没办法，时间紧。

到点香楼的时候，所有人正忙得脚不沾地。昨晚联欢会结束他们收拾到半夜才睡，这会儿又在布置今晚的会场，一个个满脸疲倦，不时打着哈欠。

“大人，您来了！”蔡妈妈迎上来。

蔡妈妈是李星波去扬州买瘦马时一并买回来的。他去扬州人生地不熟，直接找了牙行，进门时正好碰见一个管事嬷嬷在卖家里年老色衰的贱妾，说是:“她家老爷年轻时从青楼买回去的，现在老了失宠了，又没生下一男半女，留在家里只是浪费米粮。”

那管事嬷嬷开口就要一百五十两，蔡妈妈全程站在角落里，既不哭诉也不争辩，等两边争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老身虽老，尚能抚琴”。

一句话把那管事嬷嬷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终以九十五两成交。

李星波素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到扬州后直接向牙行报了底牌：八百两，四个才艺俱佳的瘦马。至于买瘦马和蔡妈妈花出去的大笔银子，以及盘楼、装修、雇人的开销，光靠账面上那一千两远远不够——他让李鹑把强华赌坊最近一个月的抽水全部调了过来，又用晨兮酿的进货订单作抵押，从郑洵那里借调了二百两，总算是把窟窿填上了。

其他的女子则是派李一他们去安徽带回来的河南难民——那些女人为了一碗薄粥就卖了自己。除此之外，还用一碗薄粥的代价买回来了二三百青壮年，暂时安排在强华赌坊、晨兮酒庄酒坊和点香楼。

“嗯。”李星波单手岔开揉着太阳穴，“昨晚晚会反响如何？”

头还是有点疼，没想到米酒也这么大劲儿。

蔡妈妈历经风尘，立时便看出李星波昨晚断片了，喜形于色地说：“大人您还不知道吧？今天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咱们点香楼！码头上的搬运工在学您的兰花指，茶楼里说书的想把您昨晚的事编成段子，贡院的太学生都在打听什么是双截棍。您是没看见，早上我出门买菜，街口卖鱼的陈老三扯着嗓子唱‘恐龙抗狼’，调子都跑到江对岸去了！”

“我昨晚上台唱歌了？”李星波扶了扶额，这才隐约想起来，还真有这回事。脑海里恍惚闪过几个画面——自己站在台上喊“你我皆凡人”，台下的人全站了起来。可自己不是唱的《凡人歌》吗？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唱了！不光唱了，还唱了好几首！”蔡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您是没看见，您唱完之后满场的宾客都跟疯了一样。昨晚来了三百多人，今早我一开门，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都是听了消息想来订今晚座位的。大人，咱们点香楼这一炮，算是彻底打响了。”

李星波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话。他开青楼不是为了出风头，但风头来了，他也不会往外推。试营业三天，今晚是第二场，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正式营业，点香环节才是重头戏。他已经把场子炒热了，剩下的就看谁能坐上点香楼的第一把交椅。

很快到了进场时间。

今晚不同于昨晚——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比昨晚多了一倍不止，队伍从点香楼门口一直排到了秦淮河边，连隔壁媚香楼门前的石板路上都站满了等进场的人。

蔡妈妈立即组织人手安排分批入场：先请有邀请函的，引他们上二楼三楼的看台席；然后是南京城的知名人士，坐满看台席位后往一层舞台周围的四方桌处引；接着是文人墨客，一层桌椅坐满后开始往走廊和墙边引；最后才放进来了三十多个贩夫走卒。

蔡妈妈眼尖，认出其中几个是昨晚来过的熟面孔——今天在街面上替点香楼吹了一整天的牛，这会儿又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也不嫌挤，扯着嗓子和旁边人吹嘘昨晚的场面有多震撼。

所有人落座时还在狐疑——舞台上空用四根红绸拽着的那颗大红球是干什么用的？

正互相交头接耳，四根红绸末端的人突然同时一拉，红球瞬间撕裂，晶莹的纸屑漫天撒下。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舞台中央缓缓升起。等升降台停稳，蔡妈妈拿着一个微型喇叭走上前：“欢迎大家来到点香楼，我是蔡妈妈。今晚是试营业第二夜，接下来有请秋香、冬香姑娘！”

话音刚落，四面乐声扬起。舞台边上开了一个洞口，洞口下藏着台阶，蔡妈妈快步走进去后洞口重新合上。紧接着，二楼三楼的东西两侧同时向南向北甩出红绸，西侧北侧的人接住绷紧——两个精美的箩筐分别从二楼东侧和三楼北侧滑出，每个箩筐里都站着一个面覆薄纱的女子，一笛一箫，乐声如清泉叮咚，似翠林雀鸟。

两个箩筐缓缓落地，秋香冬香先后走出来。舞台下冒出缕缕轻烟，烟气缭绕，整座舞台犹如人间仙境。

所有人呆住了，沉浸在这如梦如幻的世界里。昨晚那些没挤进来的客人此刻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为什么码头上的搬运工说起点香楼时唾沫星子横飞。

曲终，秋香冬香款款行礼，众人这才从梦境中醒来。一个太学生不由感慨：“真是此曲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接着是黄梅戏《天仙配》里那段“夫妻双双把家还”。许多文人墨客品评道：“把一部大戏的精彩片段单独摘出来演，倒也别出心裁。”

然后是传统相声、梆子、快板轮番登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蔡妈妈刚要宣布今晚联欢会到此结束，台下便有人喊了起来：“昨晚唱歌的那人今天还没上台呢！”

“就是！再来一个！我们就是冲着李大人来的！”

李星波在角落里笑了笑。他后世就一宅男，没亲戚没朋友，想K歌都找不到人，总是一个人去KTV，从开场K到散场。以至于后来每次同学聚会，他都会化身为歌霸。如今这么多人邀请，荣幸之至。他大步走上舞台，冲四周喊道：“那你们想听什么？”

“欢快的！”“豪情的！”“昨晚你唱的这个人就是娘！”“狼烟起！”“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昨晚的弹弹弹！”这话一出，顿时全场哄堂大笑。

今晚李星波没沾酒——昨晚喝断片的滋味还没散，自然不会想到什么嚎什么。他把台下点的歌挨个唱了一遍，昨晚听过的不嫌腻，昨晚没听过的兴奋不已，一个个聚精会神，掌声雷动。

他抢酒作坊、夺赌坊、开青楼，每一步都有目的。点香楼不单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拢人——拢那些能在乱世里派上用场的人。今晚台下坐着的，有贡院的学子，有坊市的商户，也有秦淮河上的画舫主人。这些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此刻全挤在同一栋楼里，听着同一个人唱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最后那首歌的前奏。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河西山冈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万山丛中，大明英雄真不少——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端起了火铳鸟铳，挥动着大刀长矛。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我大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站在舞台中央，胸膛起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二楼看台上，几个学子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折扇被攥得紧紧的。一层四方桌旁，一个粗壮的汉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闷声说了句“唱得好”。走廊边上那几个昨晚来过的贩夫走卒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喊得比谁都响。

李星波没有再多说什么，冲台下拱了拱手，转身走下舞台。身后是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叫好声，他没有回头。蔡妈妈赶紧上去宣布今晚联欢会到此结束，明晚是试营业最后一天，后天正式营业，点香环节同步开启。

李星波走到后台，蔡妈妈跟过来，低声问：“大人，后天点香环节，四个姑娘都已经准备好了。座位今天下午就被订光了，连走廊的站票都不剩。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按计划办。”李星波接过李甲递来的外袍披上，“后天来的人里，凡是在贡院有学籍的，单独记个名单。”

蔡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了。她没有问为什么——跟这位大人共事这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他做的事，不一定当时就能看懂，但事后看，每一步都有用。

李星波走出点香楼后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比昨晚清醒，比昨晚更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晚是试营业最后一天，后天正式营业，点香环节才是真正筛选核心人物的时候。他已经把场子炒热了，剩下的就看谁能坐上点香楼的第一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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