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 试营业结束

闺房里，青荷按捺不住地问李香君：“姑娘，您常说观李大人平日之言行、所做之事，无不说明乃是一手段卑劣、毫无底线的腌臜货；可这腌臜货，怎么竟能唱出如此令人发聩、振奋人心、慷慨激昂的俗歌？”

李香君眉头微蹙，面露不服地说：“再怎么鼓舞人心，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民间小调。还有，跳的那是什么舞？不伦不类。”

古代文人唱歌都是有专门词牌的。比如“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词牌名是《水调歌头》。又比如颖宝主演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主题曲，“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词牌名是《如梦令》。

但前晚李星波对现场的震撼太大了。第二天像风一样传遍了整座南京城，更得了一个“俗歌尬舞”的称呼。

青荷不由低语道：“你又没看到，怎么就知道尬了？”

李香君白了青荷一眼：“怎么，说不得你了？不服？那就今晚去看看，让你看个明白。”

闺房里另一个角落，一个丫鬟托着腮念叨：“都怪卞姐姐，要不是她，我们昨晚也能亲耳听到那振奋人心的‘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我大明’……”只是她的声音很柔，完全唱不出这首歌的气势。

“好了别埋怨了，你都絮叨了一上午了。今晚，今晚咱们一定去还不行吗？”

秦淮河上一艘花船里，有人托着下巴望向点香楼的方向，脸上浮现出的期待无以言表：“今晚他们又会有什么花样呢？”

就在南京城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点香楼晚会又一次火爆的时候，李星波却为今明两晚的节目发愁。

他终于知道前一晚自己唱了很多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竟然还打了一套醉拳。可自己明明不会醉拳——最后说的什么“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钧”，应该是龙哥主演的电影《醉拳》里的片段。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就说明当时完全是潜意识在支配身体。

他试着闭上眼睛，仔细搜索后世看过的电影。那些画面便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醉拳》的每一招每一式，《黄飞鸿》的每一段打斗，甚至连当年在KTV里唱过的每一首歌的MV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刚看过。

原来自己穿越也是有金手指的，只是发现得晚了点。

今明两晚的节目有了构想，他急匆匆往点香楼赶。蔡妈妈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多名流送了帖子，希望今晚能给安排个好位置。

“这有什么难办的？挑选优质客户，尽量满足。”李星波把名单扫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个人，安排在看台席前排。”

夜幕降临，第三晚的宾客陆续进场。

经过蔡妈妈的筛选，二楼三楼看台席坐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名望的人；一层四方桌位安排的是稍逊的文人与雅士；剩下的就只能站着了。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前街刘公子友情赞助一百两，坐到了贵宾席；孙家庄孙员外赞助八十两，坐上了看台席；哥老会老大赞助六十两，坐在了四方桌位。

点香楼晚会宣传的是试营业免费，可第三晚不要说贩夫走卒了，就是许多南京学子也没能挤进来。不过这晚客人的素质明显好了许多——最早进来的人等了很久，现场却只有低低的交谈声，没有喧哗。

蔡妈妈一番开场白后，音乐从舞台下传出。紧接着舞台两边的洞口打开，不断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像扭秧歌似的在台上又蹦又跳。突然音乐骤停，欢快喜庆的旋律炸响——面带薄纱的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分别从两边洞口依次走出，嘴里唱着：“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迎着好运兴旺发达走四海。”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你勤劳生活美，你健康春常在，你一生的忙碌为了笑逐颜开。打个中字结，请春风剪个彩，愿大明的日月年年好运来。你凤舞太平年，你龙腾新时代，你幸福的家园迎来百花盛开。”

一首歌唱完，所有人的疲惫被洗去了，所有人的烦恼被冲散了。

一层四方桌位紧挨着的几张桌上，赫然坐了几个女扮男装的客人。其中一人指着舞台说：“这舞台设计很有风格，不仅借鉴戏台的入相出将设计了出入口，还在中间做了一个升降台。”说话的是卞玉京。

“卞姐姐欣赏的怎么老是和别人不一样？”旁边桌的董小宛笑道。

“那董妹妹又欣赏到了什么呢？”

董小宛手帕掩着嘴小声说：“虽趋于市井，但听着很是让人愉悦，与我们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歌舞退场，蔡妈妈走上台：“刚才表演的是大型歌舞《好运来》，接下来是含香姑娘的《回娘家》。”

“风吹着杨柳嘛，唰啦啦啦啦啦啦。小河里水流呀，哗啦啦啦啦啦啦。谁家的媳妇她走呀走得忙呀，原来她要回娘家。身穿大红袄，头戴一枝花，胭脂和香粉她的脸上擦。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得儿喂——”

“嗨，这个有意思！”

“好，好！”

女扮男装的几桌中赫然有一人是李香君。她听到旁边雅士频频叫好，不禁低声蹙眉道：“俗不可耐。”

“下一个节目，李甲李乙等主演的小品《买酒》！”

台上演的是前不久三元坊卖酒的事。李甲扮那个掏碎银子的混混，李乙扮牙行伙计，两人把那天讨价还价的场面演得活灵活现，台下的宾客笑得前仰后合——尤其是那些当天被堵在街上不得不买酒的商户，此刻拍着桌子笑得最大声。

李香君看得五味杂陈。不得不承认，李星波主办的开业仪式很成功。虽然俗，很俗很俗，却贴近生活，让人很容易融入其中。

“接下来的表演者，是近日声名大噪的李星波李大人。他表演的曲目是《笑傲江湖》，合唱：春香。”

蔡妈妈走下舞台。悠扬婉转的琴声从台下缓缓升起，花瓣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撒下来。李星波腰缠红绸，手执横笛，从房梁上飞身而下——落地时一个翻转，正好来到刚从升降台上升起的春香身边，琴笛合奏。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他一边唱，一边以笛化剑，身法飘逸，剑法灵动。春香坐在琴案前，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流动的身影，嘴里轻声跟唱着：“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啦——啦啦——啦——啦啦——啦——”

最后，李星波舞到春香身侧，收笛放于背后，仰头凝望斜上方。在春香轻轻的“啦啦”伴奏声中，升降台缓缓下落。同时，他开口吟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升降台沉入舞台下方，花瓣落满了他方才站过的地方。全场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素有“女侠”之称的寇白门坐在看台席上，半晌没有说话。她盯着那个消失的身影，嘴里喃喃道：“若合唱那人是我，该多好。”

如她一般想的人，不止她一个。这一刻，李星波成了在场所有女人眼中的“神”。这一刻，在场所有男人都在心中高呼——男儿就当如此。

接下来的节目也不错，但再也没有比这更出彩的了。

青荷从丫鬟那桌往后靠到李香君身边，小声说：“姑娘，李大人身子好溜啊，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

“放肆！”李香君低声斥道，“我是把你宠得没边儿了。回去自个儿领罚。”

“李妹妹，之前认识这位李大人？”一旁的卞玉京忽然问道。

李香君不动声色地答：“之前见过几面。”

蔡妈妈走上台：“今晚晚会到此结束。”

众人起身离席。所有演员登台，齐声合唱着《难忘今宵》，目送宾客离开。舞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歌声还在回荡。

“好一句‘只叹江湖几人回’！”

从点香楼走出来的人群里，顾炎武念完《笑傲江湖》那首诗，拍案叫绝：“没想到下九流出身的李星波，竟是如此胸襟。倒是我们小人心性了。”

“是啊。”黄宗羲跟着说道，“想想如今北方建奴屡犯，闯贼肆虐，说是白骨如山还真不为过。李大人平日里看着巧取豪夺，却不曾想也是个心怀家国之人。”

“正是。”顾炎武颔首，“前几日听人说起他，还以为是寻常胥吏攀附之辈。今日一见，方知我先前偏见有多深。听说名晚才是正式营业，不如我们再来看看？”

黄宗羲连忙说：“正有此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