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 招生波折

回到扬州，李鹌已经在城外买好了庄子及周边土地。庄子坐落在大铜山附近，有山有水，地势起伏平缓，很适合练兵，总占地约二百余亩。

李星波亲自去看了地方，站在山坡上往下望，田野、溪流、坡地错落有致，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李鹌说了句“就这儿了”，李鹌便开始着手筹备招生的事。

明朝的书院大多是私立的，有秀才自己在家办的私塾，有村里办的村塾，有家族办的族塾，还有大户人家自己办的家塾。

除了官学之外，只有一些规模较大、名气较响的书院才会在礼部备案，更多的、规模较小的私塾根本没人管。李星波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去申报那些繁琐的手续。

明朝恐怕连半年都熬不到了，后来的弘光政权也不过撑了一年光景，这时候的武将各有各的打算，谁也不鸟朝廷。他犯不着为了一张备案文书去跟礼部的人扯皮。

不过，不备案归不备案，但该打招呼的人还得打招呼，比竟宣传也是必须要做的。

李星波让李鹌安排了人手，把扬州武学招生的消息散了出去。不过数日，不仅扬州府诸县、南京应天府诸县，就连乡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在那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能把消息传到这种程度，李鹌没少花银子。宣传单上写得清楚：扬州武学不收任何学费，还免住宿费、免生活费。一旦录取，还发放津贴。虽然大多数人不明白“津贴”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出大概应该是工钱之外另有一份补助。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扬州城都轰动了。

不收学费，免食宿，还给钱——这哪是学堂，这简直是善堂。穷人家的孩子做梦都不敢想这种好事。

招生第一天，天还没亮，庄子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李鹌安排了六张桌子，六个登记员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前面都挤满了人。

来报名的有码头上扛麻袋的脚夫，有镖局里跑腿的学徒，有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流民，有在扬州城里给人帮工的年轻伙计。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草鞋，有的裤腿挽到膝盖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队伍从庄子门口一直排到了山坡下面，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饿极了的蛇。

可李星波定下的招生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光年龄卡在十八到二十岁，这一条就刷掉了不少人。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排了半天的队，结果登记员看了一眼就摇头，当场就蹲在路边哭了起来；有二十出头的汉子跟登记员争辩说自己“看着显老，其实才十九”，争了半天还是被请了出去。

另外，识字这一条，刷掉的人更多！

这个时代，能写自己名字的人都不多，更别说“识得常用字”。

至于会看、会画舆图，那更是凤毛麟角。舆图这东西比识字还难，古代民间只有记录风水的书籍才会配有堪舆图，普通人家哪见过什么舆图。

更苛刻的是，所有满足前三条的人，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围着操场跑十圈。

六张桌子，六个登记员，从日出忙到日头偏西，登记簿翻了一页又一页，炭条换了好几根，队伍排了散，散了又排。

可绝大多数人都在登记桌前就被刷了下来。

有的卡在年龄上，有的卡在识字上，有的好不容易过了前两关，一听到“画舆图”三个字就傻了眼。登记员问一个年轻人会不会画舆图，那年轻人挠了挠头，问“舆图是什么”，登记员解释了半天，他恍然大悟地说了句“哦，是地图啊，我看过”，然后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说这是扬州城，又在圈外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说这是大运河。

登记员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在登记簿上划了个叉。那年轻人走出队列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我跑圈快得很，你们这个学堂不就是教人跑步的吗，怎么还要画画？”

满场哄笑，登记员也跟着笑，笑完还是把登记簿上那个名字划掉了。

即便如此，队伍依然很长。

不收学费、免食宿、还给津贴，这几句话的诱惑力太大了。穷人家的孩子、逃荒来的流民、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他们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不符合条件，但还是排着队不肯走。有人上午被刷掉了，下午又悄悄跑回来排在另一张桌子前面，想着换个登记员说不定就混过去了。李鹌发现了这个苗头，让人在每个登记员旁边加了一个核对的人，专门盯着看有没有重复报名的。

第一天下来，登记簿上符合所有条件的名字只有六个。六张桌子，排了整整一天的长队，最后只录了六个人。

登记员们累得趴在桌上，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李鹌拿着登记簿去见李星波，把本子放在桌上，脸色很不好看。李星波翻开看了看：一个镖师之子，从小跟着父亲练武，认得几个字；两个家道中落的生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襕衫来报名；一个从山东逃荒过来的流民，自称在老家读过几年私塾；一个码头上的年轻管事，会算账，会记账；还有一个更离谱，是扬州城里一个落第秀才的儿子，从小被父亲逼着学了看风水，竟然真的懂一点堪舆图。

“条件是不是定得太高了？”李鹌坐在桌对面，手指在登记簿上轻轻敲了敲。

李星波把登记簿合上，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第二天，排队的人比第一天少了一些，但依然很长。结果只录了三个人。第三天，排队的人更少了，大多数是第一天被刷掉之后回去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的，结果来了发现登记条件一点没放宽，又被刷了一遍。这天一个人都没录到。

第四天来了一个，是从扬州府学退学的生员，姓周，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他填登记表的时候手都在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头看着登记员，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请问，这里真的管饭吗？”

登记员看了他一眼，往身后的庄子一指：“管。一日三顿，顿顿有肉。”周生员二话不说，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拍，走到操场边上等着跑圈去了。然而第四天也只有这一个人。

第五天上午，李星波站在庄子的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叠登记表。四天，总共十一个人。他把登记表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负责招生的登记员说：“条件放宽。可以不识字，但必须能在规定时间内围着操场跑十圈。”

消息重新放出去之后，第五天上午还没什么人。那些第一天第二天被刷掉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心，以为这学堂门槛高得离谱，自己怎么也够不着。可到了下午，消息传开了，不识字也能报名，只要跑得快就行。

庄子门口重新排起了长队，比第一天还长。

码头上扛麻袋的脚夫来了，镖局里跑腿的学徒来了，逃荒的流民来了，帮工的伙计来了，连第一天那个在登记表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说自己跑圈快得很的年轻人也来了。这回他排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面看，嘴里念叨着“不画画了，这回总算不用画画了”。

登记员忙得满头大汗，炭条换了好几根，到日头落山，登记簿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数了数，足足三百多人。

李星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歪歪扭扭站在操场上的新学员。他们不会站队列，不知道什么叫立正，什么叫稍息，有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蹲在地上拿草棍划拉着泥巴。但他们能跑。十圈操场跑下来，大多数人竟然还能站着喘气。他看着这群人，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第六天，他又把条件提了回去，招收人数瞬间归零。         第七天再次放宽。就这么反复折腾了十天，总共招了一千零二十三名学员。

李鹌把所有登记表整理出来，送到李星波面前时，他只翻了几页就皱起了眉头。这一千多人里，只有五十一个人识字。其中只有九个人懂得舆图。

李星波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原本想办的是一所军官学校，结果招进来的全是士兵。但事情既已至此，也只能瘸子里面挑将军了。

他从五十一个识字的书生里挑出二十三个底子相对最好的，暂时组成一个特训班，单独开课，课程内容包括舆图绘制、地形识别、队列指挥和基础兵法。剩下的二十八人，每四十人编成一个小队，分到各个小队去暂任小队长，负责协助教头管理新兵。

编队那天，庄子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一千来号人挤在操场上，按个头高矮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被点到名字的临时小队长们从队伍里走出来，有人昂首挺胸，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走错了方向被旁边的人拽回来。

老孙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幕，把腰刀往地上一顿，哑着嗓子对身边的李星波说：“六哥儿，这一千来号人，光站队列就得站半个月。”

李星波站在山坡上，看着操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站就站。站直了，就算没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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