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 开学誓言

为期一个月的拉练开始之后，大铜山下的河滩上就没断过喊杀声。

负重行军、翻山越岭、水上泅渡、野外宿营，每一项科目都排得密密麻麻。学员们天不亮就被集合号叫醒，顶着晨雾跑步，踩着露水爬山，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扑腾，晚上挤在河滩上的临时帐篷里，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几天下来，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肩膀被沙袋磨破了皮，有人在泅渡时呛了水，趴在岸上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但没有一个人说要退出。

这天下午，翻山训练进行到一半时出了事。连日负重行军，学员们的体力已经绷到了极限。山路泥泞，前一夜下了场透雨，山石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鲁瘸子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用那条好腿探着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身后跟着的学员们就没这么轻松了，队伍拉得老长，前后隔了有半里地。

“跟上跟上！都别掉队！”鲁瘸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拐杖敲在树干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话音还没落下，队伍中段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掉在地上。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喊叫：“刘大柱摔下去了！”

“快拉住他！”

“拉不住了……”

鲁瘸子拄着拐杖往回赶，拐杖点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泥点子。他赶到时，一个黑瘦的年轻人已经被几个同伴从坡下面拽了上来，坐在地上，右腿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

“怎么摔的？”鲁瘸子蹲下来，用那只跛腿艰难地撑着身体，拿手在年轻人的脚踝上按了两下。年轻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那棵松树边上那块石头，我踩上去的时候是实的，”年轻人指了指坡上那块被翻起来的石头，“谁知道底下是空的，石头一滚，我就跟着滚下去了。”

旁边的同伴替他补了一句：“他滚下去的时候还抱着沙袋不放，怕沙袋掉了被罚。”

鲁瘸子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年轻人肿得发亮的脚踝，面无表情地站起来。“骨头没断，筋扭了。今天就别跑了，让你同队的扶着你，慢慢走回去。”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走回去也是训练。”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鲁瘸子：“那我明天还能跑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回去。”鲁瘸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不错。摔了跤还抱着沙袋不放。”

年轻人坐在地上，脸一下子就红了。

当天晚上，同队的学员挤在河滩上的临时帐篷里。刘大柱的脚踝已经用冷水敷过了，肿消了些，但还是青紫一片。他靠在帐篷边上，看着几个同伴用树枝和破布给他绑了个简易的拐杖。有人蹲在旁边，拿针线缝着他磨破的鞋底，针脚粗得像蜈蚣爬。有人从火堆里扒出几个烤得半生不熟的红薯，掰了一块递给他。

“你今天摔下去的时候，我真以为你腿断了。”缝鞋的那个学员低着头，针在鞋底上穿了半天才穿过去，“那声闷响，听着瘆人。”

“断了也得跑。”刘大柱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俺爹说过，庄户人家的腿没那么金贵，摔摔打打就结实了。”

“你爹还说啥了？”

“还说，跟着李大人好好干，将来比种地强。”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枝，火苗窜起来，把几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你爹说得对。”马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帐篷外面，嘴里叼着根草棍，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这群围坐在火堆边的年轻人，“你们现在天天喊累，等真上了战场，你们就知道现在的累，全是为了到时候少流血。”

刘大柱把红薯咽下去，看着马大那只受过伤的胳膊，忽然问了一句：“马ma教官，你那胳膊是咋伤的？”

马大把草棍从嘴里抽出来，看着火堆，嘴角抽了一下:“当年在码头上跟人抢地盘，碰到个力大如牛的狠角色，差点把我这条胳膊废了。那一架打完，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说完，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扭曲的疤痕，“后来跟着李大人，才知道打架和打仗是两回事。打架靠力气，打仗靠脑子，靠身边的弟兄。你们现在对练，输了有人拉你起来，伤了有人给你包扎，这就是弟兄。上了战场，你身边的人就是你第二条命。”

学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刘大柱低头看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把手里剩下半块红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第二天清晨，所有学员集合在河滩上时，老孙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他刚要问，就看见刘大柱拄着树枝削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站进了自己小队的队列里。

“你脚没好，今天不用跑。”老孙皱了皱眉。

“报告教官，”刘大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站得歪歪扭扭但腰杆挺得笔直，“俺不跑。俺跟在队伍后面走。走也是训练，这是鲁教官说的。”

老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站在前面的鲁瘸子一眼。鲁瘸子拄着拐杖，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老孙没有再说什么，吹响了集合哨。

对打训练是拉练中最让学员们发怵也最兴奋的科目。每天下午负重行军结束后，河滩边那块被踩平了的空地上就响起棍棒碰撞的声音。学员们分成两人一组，每人握着一根缠了破布的木棍，在泥地里对打。

马大赤手空拳站在场地中央，谁出招慢了就上去纠正，谁偷懒了就一脚踹在屁股上。

头几天，学员们还放不开手脚。有个叫王铁蛋的，和同伴面对面站了半天，两根棍子碰来碰去就是不使劲。马大一把夺过他的棍子，蹲下来让他往自己头上招呼。王铁蛋咬着牙抡了一棍，被马大侧身让过，一手扣棍一手捏腕，啪地连人带棍摔进泥里。

“手腕是僵的，肩膀是死的，脚下还扎着根。再来！”

王铁蛋从泥里爬起来，绕了半圈，忽然一棍捅向马大胸口。马大侧身夹棍往前一带，他又摔了个结实。周围哄笑声还没落下，王铁蛋第三次从泥里爬起来，抹了把脸，眼神变了。他不再急着出手，而是死死盯着马大的肩膀，绕着圈子虚晃了几次，忽然矮身一棍扫向马大左腿。马大后撤慢了半拍，棍尖扫过裤腿，带起一阵风声。

“好！”马大把棍子往地上一插，“前三回输，是只晓得用蛮力。这一回，是动了脑子。对打不是比力气，是比谁先看穿对手的破绽。都看清楚了没有？”

河滩上爆发出一阵呼喝声。王铁蛋站在泥地中央，满脸泥水，咧嘴笑了。

几天下来，学员们白天在山上互相搀扶，晚上在帐篷里互相包扎，对打时摔倒了有人伸手拉一把，泅渡时呛了水有人从背后托一下。他们中间有码头上扛活的脚夫，有逃荒来的流民，有镖局里跑腿的学徒，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记住彼此的姓名和绰号，知道谁跑得快谁水性好，谁擅长使棍谁耐力惊人，谁的脚上磨出了血泡需要多歇一程，谁的肩膀被沙袋磨破了皮需要多垫一块破布。

这些东西，不是靠点名册记住的，是靠拉练途中一次次互相搀扶、互相帮衬，慢慢磨出来的。

马大蹲在河滩边的石头上，看着这群年轻人在泥地里翻滚摔打，把草棍从嘴里抽出来，对身边的老孙说了一句：“这帮小子，再练一个月，就能拉出去试试了。”

老孙把腰刀往地上一顿，哑着嗓子说：“还早。刀还没教呢。”

一个月后，所有学员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员也有了不小的调整:特训班里那二十三个书生，有几个在拉练中表现出了不错的体能和领导力，被保留了下来；有几个实在吃不了苦，主动申请退出了特训班，和原来剩下的二十八个识字学员做了调换。

而最让李星波意外的是小队长的人选。

那些被分配到各队暂任小队长的读书人，大多数根本管不住手下的兵；反而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农家子弟，在拉练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拉练结束时，一半以上的小队长已经换成了这些农家子。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扬州武学院举行了隆重的开学典礼。

李星波不仅请来了扬州府的督学，还请了许多名士、乡绅。

不过这些名士可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大儒，那些大儒才不屑于来这种武学堂凑热闹。来的大多是扬州本地有些名望的乡绅，以及几个在官府挂得上号的绅商。

督学肯来，那是看在李星波是扬州府推官的面子上。           李星波让人在庄子门口搭了一座木台，台上铺了红布，两旁插了彩旗，台下是一千零二十三名学员，按小队排成方队，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台下的人群里，有几个悄悄过来的身影。李香君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衫裙，站在人群边缘，身后跟着青荷。她旁边是卞玉京，再旁边是马湘兰。三个人都没有声张，只是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官服的少年。

“欢迎大家来到扬州武学院！”李星波站在讲台上，声音透过深秋的寒风传遍了整个操场，“今天是扬州武学一期的开学典礼！鸣炮！”

“咚～咚～咚～”

三声礼炮响起，震得台上的名士乡绅们差点没瘫下去。督学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几个乡绅捂着耳朵，脸色发白。台下的人群里，李香君也被炮声震得肩膀一缩，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那个人。

李星波等炮声完全落下，才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就是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下流捕快。”他毫不掩饰地自嘲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台上的乡绅们面面相觑，没见过有人在这种场合这样介绍自己的。“可是英雄不问出处，我也有一颗赤热的报国心！”

操场上有人在低声笑，但更多的学员是直直地看着台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同样不识字，同样是穷苦出身，同样被人瞧不起。台上这位推官大人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们心口上。

“冠冕堂皇的话，我说不出来，也不会说。咱们直奔主题。”李星波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千多张年轻的脸庞，“在你们入学之前，我必须保证你们的忠诚！所以，接下来是宣誓仪式！如果不愿意宣誓的，可以就此离开。”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李鹌。

宣誓仪式是事前安排好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内容。这一个多月的拉练，让他们之间产生了深厚的战友情。那些在拉练中互相搀扶过的人，那些在雨夜里挤在同一顶帐篷下取暖的人，那些在泥泞的山路上扛着彼此的沙袋走过几十里路的人，谁又舍得离开？

没有人动。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鹌走到李星波身边偏前两步的位置，右手握拳举到耳边。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操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自愿加入华夏联合党，拥护党的章程，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誓死效忠党**，维护党**的尊严，捍卫党**的……”

李鹌念一句，台下排得整整齐齐的方队就跟着念一句。一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台上的名士乡绅们脸色越来越白。有几个乡绅互相交换了眼神，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队，又把话咽了回去。督学手里的茶碗已经放下了，他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学官应有的镇定。

台下的学员们却越念越响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完全理解“华夏联合党”和“党**”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一个多月来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同伴们全都站在这里，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教他们本事的那个人也站在这里。在这个乱世里，这已经足够了。

李香君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个站在李鹌身后的少年。他的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把雁翎刀的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热血还是羡慕，或者两者都有。

在她身旁，卞玉京低声说了一句：“这誓言，听着有些大逆不道。”马湘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的李星波，目光复杂。李香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他本来就是个没文化的下……，”她下意识的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遂又话锋一转道:“可他想做的事，从来都做到了。”

宣誓完毕，李鹌退后两步，站回李星波身后。李星波走上前，看着台下那一千多张被誓言染红了的脸庞。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扬州武学一期的学员。三个月后，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但我跟你们说句实话——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走。因为你们走了，我还得重新招。”

台下爆发出一片笑声。

笑声落下之后，李星波收了笑容。“宣誓不是念几句话就完了。你们今天念的每一个字，以后都要用行动来兑现。不是在嘴上兑现，是在战场上兑现。战场上，你们的命，我的命，所有人的命，都拴在这几句话上。”

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风声穿过大铜山的山谷，吹过操场上的方队，吹过台上那面被三声礼炮震得还在微微颤动的彩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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