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阅兵

操场上，二十五个方队重新列阵。刚才那三声礼炮的余响还在山谷里回荡，硝烟味被深秋的冷风裹挟着，从讲台上掠过，吹得彩旗猎猎作响。

台上的名士乡绅们交头接耳，有人还在捂着耳朵，有人已经放下了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队。

督学端坐在椅子上，脸色从刚才宣誓时的铁青渐渐缓了过来。他把茶碗搁在扶手上，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声音嗤笑了一声：“这哪里是什么传授武学的学堂？分明就是帮派的入伙仪式嘛。果然是个不学无术的下九流捕快，虽有拳拳报国心，却还是格局小了些！让大家看了一场乌龙戏。”

旁边的几个乡绅闻言，有的附和着干笑了两声，有的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还有人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看台上那个穿着官服的少年。

李星波站在讲台中央，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宣誓结束后，李鹌转过身来，面对李星波，右手举到眉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后世军礼。李星波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李鹌退回本位。

台下那一千多双眼睛还在看着台上，等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星波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拔高了声音:“现在～～命令！”

“啪！”一千零二十三名学员同时磕脚，脚跟并拢时发出一声沉闷而整齐的震响。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砸在了泥地上。台上正在交头接耳的乡绅们猛地闭了嘴，督学搁在扶手上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稍息。”李星波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资料，不紧不慢地展开，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开始念:“第三小队，第四小队，第七小队，第十一小队，第十四小队，第十七小队，第十九小队，第二十一小队，第二十二小队，第二十三小队——共十个小队，纳入两栖作战科。”

话音落下，两栖作战科的教官从会场右侧走了出来。那教官手里举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两栖作战科。

他举着牌子在所有方队前走过，每走一步，脚跟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被喊到的小队一个接一个地从方阵里出列，跟在那块牌子后面，走到会场左侧重新列队。

“第一小队，第五小队，第九小队，第十二小队，第十五小队，第二十五小队——六个小队，纳入海事科。”

海事科的教官举着牌子从右侧走出来时，台上的乡绅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教官竟是个红毛鬼:一头乱糟糟的棕色头发扎在脑后，眼窝深陷，鼻梁高耸，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深秋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正是哈洛克。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和其他教官一模一样，但那张红毛脸走到哪里都藏不住。台下有几个学员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被身后的小队长用肘子顶了回去。

“第二小队，第十小队，第十三小队——三个小队，为情报科。”

“第六小队，第八小队——为骑兵科。”

“第十一，十四小队为工兵科。”

“第十七，二十二小队为总务科。”

“特训班——为党务科。”

每念到一个科别，对应的教官便举着牌子从右侧走出来，被点到的小队依次出列，跟在牌子后面走到左侧重新列队。

操场上脚步声此起彼伏，牌子一块接一块地在方队前面走过，像一支沉默的仪仗。

一千零二十三名学员被重新编成了七个科，每个科的人数不等，多的二百多人，少的只有两个小队。但不管人多人少，重新列队之后，方队的间距依然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站错了位置。

李星波把资料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往前迈了一步，开始宣布任命：“现任命～本人为第一任扬州武学院院长；李鹑、李鹌为学院委员；李一为军事总教官；哈洛克为两栖作战科、海事科教官长……”

他一口气念完了所有任命，最后把资料往袖子里一塞，再次拔高声音道:“阅兵仪式开始！”

操场上，七个科依次排开。

两栖作战科的方队走在最前面，前排学员肩上扛着训练用的木刀，刀身是柞木削的，没有开刃，但扛在肩上齐刷刷一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海事科的方队紧随其后，每人腰间挎着一把短斧，斧柄上刻着每个人的编号。哈洛克举着小红旗走在最前面，用荷兰腔的汉语喊着口令，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凶狠还是滑稽的味道。脚掌砸地的声音震得讲台上的木板嗡嗡作响，甩臂时衣袖摩擦空气发出整齐划一的“唰～唰～”声，口令声从方队前面传到最后面，又反弹回来，震得操场上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同一个节奏跳动。

而台上的乡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夜越来越大。

“这哪里是学堂，分明是军营。一群泥腿子穿上号衣就以为自己是个兵了。”坐在督学旁边的一个胖乡绅用折扇遮着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哈洛克身上，“那个举旗子的红毛鬼是干什么的？喊的口令都带着洋腔，该不会是花钱请来的洋教头吧？”

“洋教头？”胖乡绅把折扇一收，嗤了一声，“一个下九流办的武学堂，能请来什么正经洋教头？怕不是在哪儿找了个跑船的红毛水手，花几个铜板雇来充门面的。你听他喊那口令，跟嘴里含着个热萝卜似的，也就这群泥腿子肯跟着练。”

前排另一个清瘦的老乡绅没有笑。他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扶手上，看着台下又走过一个方队。那方队里的学员每人手里握着一根训练用的短棍，棍头包着破布，走到讲台前时齐刷刷把棍子往肩上一靠，动作整齐划一。老乡绅盯着那些棍子看了片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扛着木棍当长矛，握着短棍当腰刀，踢着腿走路当阵法，这就想上阵杀敌了？”他把茶碗往扶手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北边的闯贼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关外的建奴是骑马射箭练出来的。这群泥腿子拿几根削了皮的木棍在泥地里走了两个月，就以为自己能挡住贼人的铁骑？笑话。”

“何止是笑话，”胖乡绅把折扇抖开，扇了两下，“今日这场阅兵，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儿戏。你瞧他们那正步踢得倒挺响，可战场上谁跟你比踢腿？贼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你还能喊着一二一往后退不成？”

旁边的几个乡绅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用茶碗挡着嘴，有人靠在椅背上摇着头，有人侧过身对胖乡绅笑道：“王兄此言差矣。人家推官大人说了，这叫两栖作战科、海事科，名字都起得花团锦簇的。将来上了战场，光是报个番号，就能把贼人吓跑。”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连坐在角落里的几个乡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胖乡绅把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所以说嘛，下九流就是下九流。花了大把银子请洋教头，买木棍木刀，练了两个月，就练出这么一群踢正步的泥腿子。真要打仗，还得靠朝廷的正规军。”

“朝廷的正规军？”督学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乡绅的哄笑声瞬间停了下来。督学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着茶碗，看着台下正在走过的又一个方队。

那方队的学员每人身上背着一个沙袋，沙袋上写着两个黑字：弹药。

督学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陕西的孙传庭也是朝廷的正规军。他现在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胖乡绅的笑僵在了脸上，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督学把茶碗搁回扶手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台下的人群边缘，卞玉京站在李香君旁边，皱着眉往台上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自己连个方队都站不出来，倒好意思挑刺。”

马湘兰站在李香君另一侧，抱着双臂，目光越过方队落在那群还在交头接耳的乡绅身上，冷笑了一声：“挑刺的人什么时候都有。问题是刀真的拔出来的时候，挑刺的人在哪儿。”

李香君没有接她们的话。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方队移动，看着那些扛着木刀的年轻人在讲台前齐刷刷转头，看着那些握着短棍的手被冷风吹得通红，看着那些背着沙袋的肩膀挺得笔直。台上那些乡绅的话，她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她忽然想起栖霞寺的月亮门外，月光下那个一刀一刀劈砍的少年，想起秦淮河边柳树下那场雨，想起点香楼舞台上的歌声。她垂下眼睛，轻声呢喃道:“你们笑他不懂规矩，笑他的学堂是帮派入伙，笑他的洋教头是花钱充门面，笑他的学员拿木棍当兵器。可你们笑他的时候，他在练兵。不是在衙门里喝茶，不是在秦淮河上听曲子，不是跟你们一样动嘴皮子。他在练兵。”

卞玉京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马湘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臂弯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李香君的手背。

最后一个方队走过讲台之后，操场上重新列队。一千零二十三人站成七个方块，鸦雀无声。

李星波重新走上讲台，把右手举到眉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台下齐刷刷举起一千多只手，回了他一个军礼。动作参差不齐，但没有一个人把手放下。

督学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整了整衣冠，站起来往台下走去。走到台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星波站在讲台中央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下那片还在举着手的方队，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下走。他没有给这场阅兵留下任何评价，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陕西，李自成的最后一支偏师已经攻克了榆林。大顺军的旗帜从潼关一路插到了宁夏、庆阳、平凉，整个陕西全境全部落入闯王之手。山西的门户已经被撬开了一道缝，黄河对岸的烽火台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点亮。

而在长江口外的嵊泗列岛上，翁海王李十一正站在飓风号的船长室里，把一张画满了航线的海图铺在桌上，对着手下的参事们说出了酝酿已久的那句话。

扬州武学院的学员们并不知道这些。他们刚走完正步，正排着队从操场上退场，肩膀上还扛着那些被乡绅们嘲笑过的木刀和短棍，靴子上的泥点子还没干。

有人还在低声争论刚才自己的正步有没有踢歪，有人把磨破了肩头的粗布衣往上拽了拽。秋风卷过操场，把最后几声口令的余音吹散在大铜山的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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