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 舟山海战

舟山群岛的冬天来得比陆地上晚一些，但海风已经带了刀子。李十一站在飓风号的船头，把哈洛克翻译好的海图摊在船舷上，手指从北往南划了一道弧线。

这一个多月的海训，那群刚上船时还抱着船舷呕吐的旱鸭子，如今已经能在浪里架梯登船了。

他等得够久了。

“传令，各船队长到旗舰议事。”

入夜之后，海面上起了薄雾。几十艘小艇从各条货船上放下来，每艘小艇上载着三到五人不等。这些人身上穿着用鱼皮和油布缝制的紧身水靠，脚上套着李星波让铁匠铺仿制的脚蹼。

他们是从两栖作战科里挑出来的水性最好的一批学员，李星波管他们叫“蛙人”。每人随身只带两样武器：一根细长的竹竿，用来探水深、暗礁和潜水；一把短匕首，用来割断绳索和在水下解决敌人。

蛙人小队出发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小艇划到离目标海岛半里远的地方便停下，蛙人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被薄雾吞没的涟漪。竹竿露出水面不到一寸，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第一个被盯上的是北边一座无名小岛。这座岛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但哈洛克在海图上用红笔圈了三次。

岛不大，南北长不到三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一里，但位置极为关键——它卡在嵊泗列岛通往舟山主岛的水道上，谁控制了这座岛，谁就控制了这片海域的咽喉。

李十一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天亮之前，拿下它。

蛙人小队的队长姓陈，在家排行老三，拉练期间大伙都叫他陈三。他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流民，来扬州武学之前连船都没坐过，如今已经能在水里憋气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陈三从小艇上滑入水中时，海水冰凉刺骨，但他没有哆嗦。他把竹竿举在水面上，只用脚蹼轻轻拨水，像一条贴着海底游动的鱼。身后跟着四个队员，每个人的动作都和他一样轻。

海岛在月光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轮廓。离岸还有两百步远时，陈三停了下来。他把竹竿收回水中，只用两只眼睛露出水面，借着月光往岸上看。

岛上的海盗窝藏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里，岩洞上方是陡峭的礁石崖壁，崖壁上长满了湿滑的海藻和藤壶。洞口挂着一张破渔网，渔网后面隐隐透出火光，火光把洞口两旁的礁石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在笑，笑声从洞里传出来，被海风卷得断断续续。还有骰子在碗里叮当作响的声音。

陈三屏住呼吸，往岸边又靠近了五十步。现在他能看清洞口的情况了。洞口站着一个放哨的海盗，那人靠在礁石上，手里拄着一根鱼叉，鱼叉的铁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离洞口不远处，一艘小渔船搁浅在沙滩上，船底朝上，船板上晒着几张破渔网。沙滩上没有其他岗哨。

陈三在水里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暗哨之后，从腰间拔出匕首，朝身后的队员比了两个手势。其中两个队员留在水中接应，另一个水性最好的队员跟着他摸向洞口侧面的礁石缝。

两人借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做掩护，一寸一寸地从礁石缝里爬上去，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藤壶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藤壶的壳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陈三的小腿被划了一道口子，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爬到洞口上方时，陈三趴在礁石上往下看。那个放哨的海盗正把鱼叉靠在肩上，掏出烟杆准备点火。陈三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同伴会意，往洞口另一侧绕了过去。

片刻之后，洞口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微的磕响，像是一块碎石从崖壁上滚落。哨兵警惕地转过头去，鱼叉从肩上放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三从礁石上无声地跳下，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柄猛地砸在他的后颈上。哨兵的身体软了下来，鱼叉从他手里无声地滑落在沙滩上。

陈三把人拖到礁石后面的阴影里，用哨兵自己的腰带反绑了双手，嘴里塞了块破布。

山洞里的骰子声还在响。有人赢了，一阵粗豪的大笑从洞里传出来，紧接着是铜钱砸在石板上的叮当声。这伙海盗有十来个人，大部分围在一张用破船板搭成的桌子边上赌钱，洞壁上挂着几盏海豹油灯，火苗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角落里堆着几捆抢来的货物，有布匹，有干鱼，有几只封了泥的酒坛。靠墙的架子上乱七八糟地搭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刀。

洞口往里十来步，还有一个海盗背对着洞口，正蹲在火堆边上烤鱼。他手里的鱼叉串着一条不知名的海鱼，鱼肉被火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混着山洞里的霉味和汗味一起飘出来。

陈三藏在阴影里，等那个烤鱼的海盗站起来翻鱼时，才看清山洞最里面的情况:最深处还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口挂着一张破帘子，帘子后面没有灯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从山洞里的铺盖卷数量来看，这伙海盗不超过十五个人。

陈三在心里把海盗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赌钱的七个人围在桌子边上，烤鱼的一个，刚才被他解决掉的岗哨一个，加起来是九个人。如果山洞最里面还有人，总数也不会超过十五个。他把匕首收好，原路退回了水里。

“十二到十五个。洞口有岗哨，已经解决了。山洞最里面有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洞口离水面不到三尺，退潮时可以涉水上岸。洞口上方是崖壁，崖壁上有两条裂缝，可以从侧面爬上去。”陈三把油布地图摊在沙滩边缘的浅水里，用匕首尖在上面刻了几道记号，“主力从正面冲，我带两个人从崖壁上翻过去，堵住山洞的后路。他们跑不掉。”

其余几个蛙人小队的队长各自在自己的油布地图上标注了海盗的分布和地形。

李十一的战术安排很简单：两栖作战科分成三批，第一批趁退潮时从正面涉水登岛，第二批从海岛侧面的礁石滩摸上去包抄，第三批留在小艇上待命，一旦发现有人想从海路逃跑，立刻拦截。

所有行动必须在涨潮之前完成。涨潮之后，海滩会被淹没，退路就断了。

天亮之前，第一批攻击队员涉水登上了海滩。海水退到了小腿深，脚下的沙地被海浪冲得松软，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沙里。

领队的小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的腰刀已经拔出了鞘。月光洒在海滩上，把他们湿透的身影拉得老长。山洞里的火光还在，赌钱的声音已经停了，大概是散局了。

一个海盗打着哈欠走到洞口撒尿，刚解开裤子，就看见海滩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无声地逼近。他张大了嘴，那声“有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就被一支从侧面包抄过来的蛙人从背后扭住了脖子。

下一秒，山洞里炸了锅。

“什么人?”

“有偷袭！”

“快拿刀——”

两栖作战科的学员们涌进山洞时，山洞口那道破渔网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洞里的海盗们从桌边跳起来，有人抓起板凳砸过来，有人从墙上扯下生了锈的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鞘，有人光着脚往山洞深处跑，被从崖壁上翻下来的蛙人堵了个正着。         陈三从山洞上方的崖壁裂缝里翻了进去，落在最深处那条窄通道的入口处，一刀背砸在一个正要从通道逃跑的海盗肩窝上，那人惨叫一声，歪倒在墙边。

通道里还藏着三个人，被陈三带人堵在里面挨个揪了出来，全是海盗头目的家眷。

整个战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个海盗被缴械，两个负伤，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海岛。

天亮之后，李十一登上这座无名小岛时，两栖作战科的学员们已经把俘虏押在海滩上列队站好。海盗们一个个被反绑着双手，低着头不敢看人。岛上的物资被清点出来：八把锈迹斑斑的腰刀、三杆鱼叉、两桶淡水、半船干鱼、几十枚散落的铜钱。

还有几件藏在山洞最深处的东西，海盗们从商船上劫来的绸缎和茶叶，被陈三从通道里搬了出来，堆在海滩上。

李十一站在海滩上，用脚踢了踢那堆锈迹斑斑的腰刀，抬头看着岛上那面刚挂上去的旗帜。旗子是李星波亲自设计的——黑底，中间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雕。那海雕的爪子下面压着一道海浪，海浪是用银线绣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把俘虏押回货船，按老规矩审讯登记。”李十一转过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你带一批人留守这座岛，把山洞改建成前哨站。今天之内，我要看到这座岛上的防御工事搭起来。”

副手应了一声，带人去办了。

接下来三天，蛙人小队按同样的模式逐个摸清了周边海岛的防御部署。每个岛的暗礁位置、海盗人数、岗哨换岗时间，都被标注在哈洛克的海图上。

有了第一次的实战经验，蛙人小队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他们发现大多数海盗窝藏的海岛都是一样的：岩洞做窝，礁石做墙，几把锈刀，十几个悍匪。唯一的例外是第三天发现的一座大岛:那座岛上有石墙，石墙上架着炮。

李十一决定推迟对那座大岛的攻击。他先用俘获的海盗船充实自己的船队，把从各个小岛上缴获的刀枪和物资分配给新编入的俘虏，让他们驾驶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船，跟在飓风号后面一起攻打下一个目标。

海盗们被夹在船队中间，看着自己曾经藏身的岩洞一个接一个地升起了陌生的旗帜。岛上寨门被攻破时，有人刚把刀拔出来，就被同伴按住。

连续几天的偷袭，已经让他们看清了形势：这支船队是真的来清剿这片海域的，不像以往那些官军只是来走个过场。

第三座、第五座、第八座。每攻克一座海岛，船队就壮大一分，海盗们的士气就低落一分。

打到第三天黄昏，最南边那座大岛上的海盗终于撑不住了。这座岛是这片海域海盗的老巢，岛上建了一圈粗糙的石墙，石墙上架着几门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旧火炮。

海盗头子是个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的倭寇，手下有十几条船，两百多号人。他站在石墙上，看着远处那片桅杆组成的森林，看着被俘获的海盗船在船队中排成两列纵队，看着飓风号的炮口在暮色里缓缓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石墙。

他认得那种船——荷兰人的三桅战船。

他在海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荷兰人的舰队，知道那种火炮的威力。他不明白这支船队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他明白一件事：能缴获荷兰战船的人，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降了。”

岛上寨门缓缓打开。海盗们从石墙上下来，把刀枪堆在码头边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倭寇们被单独押到一处，由专人看管，他们的眼神里还有不甘和桀骜，但在几十名手持短斧的蛙人包围下，没有人敢动。

李十一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刚刚易手的海域。从最初的六十条货船加一艘战船，到现在超过百艘海船。新加入的四十多艘海盗船大小不一，有的装备了旧火炮，有的甲板上还留着海盗们没来得及擦掉的刀痕。

审讯和收编当天就开始了。

负责登记的是从武学院临时调来的两个识字学员，他们在码头上支了张桌子，把连坐牌和认罪书一字排开。海盗们排着队上来登记，有人按手印时手还在抖，有人低着头嘟囔着“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拿住”。

海盗和漕帮船员混编在一起，按老带新的搭配分配到各条船上。那些在拉练中表现优异的学员被提拔为小队长，负责带新编入的海盗熟悉船上的规矩。

但倭寇不能留。

李十一对副手说：“这些人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反水。全部押回扬州，交给李大人处置。”副手点了点头。那些没有内陆家眷的海盗也被单独关押，和倭寇一同押上了回扬州的补给船。

补给船回嵊泗列岛时，带来了李星波的亲笔回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已悉。火炮事我来办。”

李十一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暗袋里。他站在飓风号的船头，看着面前那片桅杆如林的海面。百艘船队，在这片海上已经可以抬起头走路了。

但与郑芝龙比起来，还是天壤之别——郑芝龙做海盗时就拥有大海船千艘，海众号称十万；如今做了福建总兵官，署都督同知，能调动的战船和兵力只会更多。没有火炮的船队就是纸老虎，唬得住海盗，唬不住郑芝龙，更唬不住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

但这批俘虏押回去，李星波手里就又多了一批能用的人。这些海盗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熟悉航道，熟悉风向，熟悉每一片暗礁的位置，将来都是用得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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