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 八百里加急

李星波把邸报搁在案上，手指在“抚州”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江西也完了。

这些历史书上不会写，他对具体日期并不清楚，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年，李自成就会攻进北京。然后吴三桂一怒为红颜，引建奴入关。再一年后，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这可真是咫尺之间，顺着长江几个时辰就到了。

他正要把邸报折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庚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大人，京城来人了。”

“什么人？”

“说是翰林院的钦差，手里捧着黄绫圣旨，已经进了正堂。”

李星波把笔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翰林院有个“翰林承旨”的部门，专门负责外出宣读圣旨。

这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其实，太监没有资格宣读正式圣旨的，他们能宣的只是皇帝或妃嫔的口谕。一般圣旨都是由翰林院的人充当钦差跑一趟的。

他走进正堂时，钦差大臣已经面南而立，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李星波撩袍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着扬州府推官李星波即日进京，不得有误，钦此！”

李星波跪着听完，心里翻了个个儿。即日进京，不得有误！

崇祯这个时候召他进京，能为什么事？

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山西门户洞开，这时候过去，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嘛！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可是，他只能按着记忆里的规矩谢了恩，起身接过圣旨。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将事先备好的红封递过去，“上差一路辛苦。皇上宣我进京，所为何事啊？”

钦差大臣把手抬到右耳，接过红封道：“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能私议的？李大人，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启程啊？”

“我随时可以。”李星波笑了笑，“只是怕上差一路辛苦，要不要休息几天？”

“你还是准备准备，马上启程吧。旨意说得挺急的。”

李星波应声道：“是。”

从府衙回到住所，李鹌已经得了消息，正坐在屋里等他。她把他的官服接过来挂在衣架上，又去给他倒茶，动作一如既往地轻，但倒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李郎，皇上召你进京……”她把茶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会不会是扬州武学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不会。”李星波摇了摇头，把圣旨放在桌上，“如果是武学的事，来的就不是翰林院的钦差，是锦衣卫了。再说，李自成已经过了黄河，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哪有空管我一个推官在乡下办了什么武学堂?”

“那召你进京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李星波有些不耐烦地道，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但既然是‘即日进京，不得有误’，就不是什么小事。北京现在是风口浪尖，李自成随时可能兵临城下，清军也在关外虎视眈眈。这一趟是福是祸，到了才知道。”

他放下茶碗，把李鹌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走之后，你办几件事。”

李鹌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第一件，你从龙牙卫和虎爪卫里各挑二十个最精锐的，不要穿号衣，不要带腰牌，扮成行商、脚夫、流民，分批出发，比我更快赶到北京。到了之后不要露面，不要联络我，分散在京城各处，随时待命。路线你让军情局安排，走水路和陆路两条线，不要全走驿道。”他顿了顿，看着李鹌的眼睛，“我带八个亲卫走明面，这是规矩，没办法多带。但暗地里，必须有人。”

“我知道了！”李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她知道李星波在担心什么。北京现在是漩涡的中心，李自成的大军正在往北推，清军的铁骑在关外等着。他这一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件。”李星波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你替我回六合县过年。回去之后，告诉我爹:今年过年，必须让大哥李星海、二哥李星江、三哥李星河、四哥李星溪全部回家省亲！”

李鹌抬起头：“他们几个都在德州当差，过年正是衙门最忙的时候，能回得来吗？”

“所以我说必须。”李星波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让我爹亲自给他们写信，就说家里有急事，无论如何也得回来。他们在德州当的是额役，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家，今年必须回。我爹在快班干了二十多年，跟德州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顶一顶，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李鹌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第三件。”李星波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划，“他们回来之后，就不要再回德州了。”

李鹌愣了一下：“不要回去了？那他们在德州的差事……”

“不干了！额役的名额谁爱要谁要！他们全部安排进定山保乡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加上在六合县当捕快的五哥李星洋，五个人每人组建一个大队；七弟李星涛才十一岁，让他组建一个少年队，跟着马大练。加上我爹自己的三个直属队，一共八个大队，便算是拉起来一个将近六千人的队部了！”他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看着李鹌，“我爹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是我说的:德州太远，一旦有事，鞭长莫及。把他们都拢在六合，凡事有个照应！家里人多，保乡团的架子也撑得起来。”

他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德州在山东，李自成过了黄河，山东迟早是前线。清军入关之后，德州首当其冲；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他只能说“德州太远”。

李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这些事我来办。”

她没有再提跟着进京的事，只是把他明天要带的衣物和干粮收拾好，又在他腰间那把雁翎刀的刀鞘上悄悄系了一根红绳。李星波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红绳，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刀挂在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庚，备马。”

为了赶时间，钦差大臣是骑驿站的马一路换马不换人赶过来的。李星波便不舍得骑自己的汗血宝马，让李庚从驿站的马厩里挑了九匹耐力最好的驿马，自己骑一匹，李庚和其他亲卫各骑一匹。

钦差大臣已经换好了马在驿道上等着。李星波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鹌。

“去吧。”李鹌冲他点了点头，嘴角挂着那弯淡淡的弧度。

李星波双腿一夹马肚，策马上了驿道。九匹马沿着驿道往北绝尘而去。

驿道的制度是明代的神经。

十里一铺，六十里一驿，驿道上每隔不远就有歇马亭和递铺。

李星波骑在马上，一边控着缰绳一边在心里算账：一匹马的正常奔跑时速在三十公里左右，短途冲刺能到五十五公里，最快的马在短距离冲刺时能跑到七十公里。

从扬州到北京，直线距离约一千三百公里。一天跑十五个小时，时速按三十公里算，就是四百五十公里——九百里。古人说的八百里加急，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不是话本里编出来的传说。

但算账归算账，真正跑起来是另一回事。

驿道不是笔直的，驿站换马要耽搁时间，人和马都需要喘息。天还没黑，他的膝盖内侧就被马鞍磨破了皮，每一次马身颠簸都像被砂纸在伤口上来回蹭。

李庚从后面追上来，递给他一壶水：“大人，要不要歇一歇？”

“到下一个驿站换马的时候歇一袋烟。”李星波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把水壶扔回去，“告诉后面的人，别掉队。”

过了淮安，天色骤变。

北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驿道很快被雪埋了半尺深。马蹄踩下去再拔出来，溅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化了又结成冰。

钦差大臣在前面勒住马，回头喊道：“李大人，这雪太大了，要不要找个递铺避一避？”

“避不得。”李星波策马上前，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圣旨说‘不得有误’，误了时辰，你我都没法交代。”

钦差大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肚继续往前赶。

经过山东境内时，雪停了，但风更冷了。驿道两旁的村庄在暮色里冒着炊烟，有农人在雪地里刨柴火，看见十几匹快马从驿道上呼啸而过，抬起头看了片刻，又低下头去继续刨柴。

李星波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扬州武学院操场上那些正在练正步的学员。

此刻李鹌安排龙牙卫和虎爪卫早就出发了。那些人会比他们更快赶到北京，但他们不会穿号衣，不会带腰牌，只会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融入京城的人流里。

天黑透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到了一个驿站。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见是钦差带着地方官进京，连忙让人牵马去换，又端了热茶上来。李庚站在马厩边上，看着驿卒把新换的十几匹马牵出来，一个个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转头对李庚说：“这两匹不行，牙口太老，跑不了远路。换两匹年轻的。”

驿丞苦着脸说驿站的马大多都被调去运军粮了，剩下的就这十几匹了。李星波没再说什么，挑了两匹相对年轻的，把缰绳往李庚手里一塞：“凑合骑，到了下一个驿站再换。”

一夜无眠。

一行人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夜，天亮时赶到下一个驿站换了马，又继续赶路。

第三天午后，经过济南府时，李星波远远看见城墙上有兵丁在换防，旗杆上的明军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勒住马看了片刻，忽然问钦差大臣：“上差，这一路过来，驿站的马都被调去运军粮了，前方战事如何？”

钦差大臣也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李大人，本官只负责传旨。战事如何，不是本官该问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说闯贼已经过了太原。”

过了太原。那就是说，李自成离北京只剩下最后几百里了。李星波没有再问，双腿一夹马肚，继续往北赶路。

第四日黄昏，风停了，天边露出了久违的日光，夕阳把西边的天际线烧成一片暗红。

李星波骑在马上，膝盖内侧的血已经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

他身后的李庚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其他亲卫也是趴在马背上，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钦差大臣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官帽歪了半边，脸上全是尘土和雪水混成的泥印子。

忽然，李星波猛地勒住了马。

前方地平线上，横亘着一道绵延不绝的灰色轮廓。城墙，北京城墙。夕阳照在城砖上，把那片灰色染成了暗沉的赭红。城墙上旌旗猎猎，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骑驴的，都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赶路。

“大人，到了。”李庚策马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到了。”李星波把缰绳在手上紧了一紧，双腿一夹马肚，“进城。”

十几匹马从城门洞下穿过时，李星波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在暮色里猎猎作响的明军旗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座大明朝的都城。

四百年后，这道城墙还会在，但城墙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他收回了目光，策马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当晚，李星波被安排在驿馆歇息。

钦差大臣回了翰林院复命，临走时嘱咐他明日一早去吏部报到，等候皇上召见。

李星波站在驿馆窗前，看着外面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把腰间那把雁翎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鞘上那根红绳被驿道的风雪打湿了，颜色比出发时更深了些。

他明天就要去见崇祯了，那个在煤山上吊死的皇帝，此刻还活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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