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 议政

“慢着～”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紧挨崇祯旁边那桌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人。          这桌一共坐了三人，看打扮都是随行的内侍。大家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个还没变声的小太监。只不过，这“大家”不包括李星波。

那小太监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小明的妈妈洗的……是不是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哎呀～人才啊！”李星波眼睛猛地一亮，双手竖起大拇指，兴奋地朝那小太监连连晃动:“终于有人抓住脑筋急转弯的窍门了！”

“原来这种问题叫‘脑筋急转弯’啊？”小太监有些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

周大人听着这声音，心里莫名觉得有些耳熟，不由多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可那张蜡黄的脸分明是张生面孔，他皱了皱眉，也没往深处想。

“脑筋急转弯？”崇祯皇帝将折扇往掌心一拍，恍然道:“怪不得如此怪诞——原来这种问题不能以常理论，脑子得拐个弯才能想出来。有趣！有趣！再来～再来～”

“问：小明为什么天生只有一只右手？”

众人又开始抓耳挠腮。拐个弯，拐个弯，拐个弯……

脑子倒是想拐弯，可这弯往哪儿拐？

半晌过去，堂上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依旧没人答得出来。

李星波悠哉悠哉地公布答案：“因为每个人都只有一只右手。”

“靠～靠～靠……”

众人差点背过气去。这哪里是脑筋急转弯，分明还是个陷阱题。先问你“为什么只有一只”，让你默认这本身是件稀罕事，然后才告诉你，它本来就只有一只。太贼了。

“小明拿了十两银子买一件九百钱的衣服，老板却只找了他一百钱，问：为什么？”

又是一片沉默，比刚才还安静。几个方才被坑怕了的大臣，这回连嘴都不敢张，生怕又掉进什么阴沟里。

崇祯看看底下这群眉头拧成川字的大臣，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末了，还是那个小太监脆生生地答道：“因为小明给老板的是一两银子，不是十两。”

“靠～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懊恼得直拍大腿。

一两银子兑一千钱，买九百钱的衣服，可不就找一百钱嘛。刚才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

接下来，李星波足足出了上百道脑筋急转弯。期间有不少人或多或少答出了一些答案，答出来的人，都被崇祯身边的太监一一记下了名字。

群臣被好一阵虐后，终于崇祯发话，推杯换盏之余，话题便渐渐转到了国事上。

如今国事，迫在眉睫的只有一件，那就是——闯贼入晋。

座上诸位无不高谈阔论，想要再崇祯帝面前表现一二。

这个说当调集三边精兵合围，将流寇一网打尽；那个说应派使者携重金招安，以缓其锋；还有人说须先固守太原，以逸待劳，待贼军粮尽自溃。引经据典，纵横捭阖，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个个都是国之柱石。

李星波听着听着，嘴角的冷笑便压不住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举杯的动作掩饰自己暗自摇头。

而这一切，都被同坐一桌伺候崇祯的王承恩看在了眼里。

崇祯皇帝虽然性格多疑善忌，却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勤政之君。每逢议政，他必聚精会神，反复斟酌，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角落里李星波的反常。

待又是一番高谈阔论结束厚，王承恩见缝插针，笑吟吟地看向李星波：“李星波大人可是有不同见解？”

“啊？”

李星波正腹诽这些不切实际的空话，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不由一愣。他抬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白白净净，一张圆乎乎的胖脸，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须都没有。

“雄性激素分泌过旺了？不对，是压根没分泌吧。”李星波盯着那人走了神。

“李大人？”王承恩又唤了一声，脸上依旧挂着笑，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怠慢而恼火。

“啊～你说什么？”李星波这才回过神来。

“我问，李大人对刚才诸位大人的言论，可有不同见解？”

“哈。”李星波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放肆的劲儿，“在座诸君，都是国之柱石，我李某人一介捕快，鼠目寸光、自私自利，就不污了诸位的耳朵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讽刺和不屑。

王承恩面色不变，依旧和气道：“这里又不是朝堂，只是私宴闲谈，即便说得有什么不妥，也没人会与你计较的。”

李星波沉默了片刻，扫了一圈在场这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看着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满脸浩然正气的样子，一股冲动忽然涌了上来，他这会儿直想脱下鞋，拿鞋底子挨个摔他们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开口道：“对于朝局，我人微言轻，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话锋一转，“由于下官家世的原因，我对人性的剖析，还算有点心得，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可以说一说。”

说罢，他站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绩效道：“诸位方才说了这么多，我有一点始终没想明白，不知可否有人为我解惑？”

没人应声。

堂上静得能听见外面后花园隐隐传来的散宴喧哗声。

“咱们什么事都得学会换个角度看看，”李星波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能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当然；也得站在别人的立场、别人的角度上去琢磨琢磨，对不对？”

“诸位一个个说得大公无私、大义凛然；可我怎么听来听去，全是自以为是呢？”

这话一出，在座所有人的脸都沉了下来。

有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筷子搁在桌上忘了拿，好几个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李星波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道：“你们在这里畅谈如今战事的时候，有没有站在武将的立场、武将的角度，去想想?哪怕只有一次？”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语气陡然加重：“没有～你们根本没有。”

满堂死寂。

崇祯皇帝却没有动怒，反而微微皱眉，陷入了沉思。

李星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假如你们是一名武将……算了，还是假设我吧～你们诸位都是清流，自视甚高，我一个捕快出身，下九流，没你们那么在意自己的名誉！”

“那就假设我。如今这乱世，你们要我冲锋陷阵、浴血杀敌；可转过头来，又时时刻刻提防着我、猜忌着我。设身处地……”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你，你，你，还有你，换作是你们，你们心里会舒服吗？”

没有人回答。被他点到的人，有的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不会，肯定不会舒服！”他替他们答了，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我在前面刀山火海、马革裹尸，你们却在后面美酒佳肴、佳人为伴，凭什么？”

他这话落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面皮涨得通红，嘴角抽搐，想说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星波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还有更让我搞不懂的～武将打仗，文官统帅。打赢了，功劳算谁的？”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你们这些文官大人们，张口孔孟、闭口圣贤，仁义道德挂在嘴边，一个比一个清高。好不容易打胜了一仗，将士们总算能贴补些家用了吧？你们又冒出来了……”

说到这里，李星波忽然捏起了嗓子，发出一声尖细的、不男不女的声音，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子：“日月所照之地，皆是我大明疆土～这些百姓亦是我大明子民，理应善待，不可劫掠……”

“噗嗤～”

那个面色蜡黄的小太监又一次没忍住，甚至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她笑得弯了腰，连忙用手捂住嘴，肩头却止不住地抖。

别人一个个听得怒不可遏、面沉似水，恨不得当场拍案而起，唯独这小太监，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滑稽戏，乐不可支。

周大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长平公主！

这蜡黄小太监，竟是长平公主！

她怎么也来了？

难道……

周大人不敢再想，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正口若悬河、浑然不觉的李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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