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 周世显

“笑～”

李星波猛地站起，怒视那面色蜡黄的“官员”，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刀片子：“很好笑是吧？”

堂上原本还残存的一丝热闹气氛，被他这一声冷喝劈得粉碎。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李星波环顾四周，眼底满是寒意：“我在战场生死搏杀，一得不到名，二得不到利；既然如此……”

他两手一摊，脖子猛地一缩，整个人往下一矮，活脱脱一副缩头乌龟的模样。那动作既滑稽又刻薄，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何必呢～”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砸得满堂鸦雀无声。

崇祯皇帝却没觉得有丝毫好笑。他眉头一紧，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不对，急忙追问道：“何必什么？什么何必呢？”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度，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还能何必什么？”李星波一声冷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满满的讥诮，“一触即溃呗。不管是建奴，还是闯贼，哪次不是？”

话音落地，崇祯脸色骤变，像是被人在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狂悖！狂悖啊！”一个白胡子老臣拍案而起，指着李星波气得吹胡子瞪眼，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的，手指也在半空中颤个不停。

李星波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非但没收敛，反而嗤笑出声：“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四处钻营，是真不怕出个好歹啊？万一在这儿一口气上不来……”

“你，你……”老臣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脸色由红转白又转青。

“你什么你？我要是你这把年纪，早洗洗回家睡去了，好歹给年轻人腾个位置，积点阴德不好吗？”李星波连珠炮似的抢白，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本、本……”

“本什么本？话都说不利索，朝廷要你何用？根本就是浪费朝廷米粮！”

“我，我……”老臣声音都劈了，浑身开始打摆子。

“我什么我？我好得很！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就不劳您老费心了。”李星波说着，脸上忽然堆起一副欠揍的笑容，冲老臣竖了个大拇指，语气夸张得像在哄小孩，“我知道，您老是战力天花板，您牛逼，您哄哄，您是牛魔王的二姐姐——老牛逼！”

“噗～”

角落里不知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闷笑，随即死死捂住了嘴。

“够了～还不坐下！成何体统？”崇祯皇帝怒喝一声，折扇重重往桌上一拍。

那老臣浑身一激灵，这才想起是谁在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一屁股坐了回去，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看向李星波道：“你的见解倒是另有一番独到之处，可你也须知道，这世间还有公义，有天理，有道德！”

“公义？天理？道德？”李星波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像是在嘴里咂摸它们的味道，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大人你说的这些，是太平年间才能讲的。在这乱世里……呵呵～”

他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大人却继那老臣之后站了出来，拱手一礼：“李大人此言，本官不敢苟同。什么叫太平年间才能讲道德天理？难道乱世就没有公义了吗？难道乱世就该不守礼法了吗？如此，还能为人吗？”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几个老臣连连点头。

李星波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指着一旁的王承恩，问道：“你知道刚才这位大人为什么非让我聊一聊自己的想法吗？”

“为何？”周大人心头一跳，脸上却仍极力保持着镇定。

“因为你们在高谈阔论的时候，我在笑。”李星波笑了，笑得很难看，难看里带着深深的鄙夷和不屑，“我觉得你们说的那些……太可笑了，可笑至极～”

“狂悖！”

“简直狂悖！”

更有一人涨红了脸，拍着桌子吼道：“悖逆！这是悖逆！”

李星波眉梢猛地一挑，冷眼如刀，狠狠剜向那人：“你怎么不干脆说我忤逆、谋反呢？”

此言一出，王承恩和崇祯不由同时皱紧了眉头——这人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李星波转头看向王承恩，两手一摊，满脸无辜：“我说不说吧，你非让我说，还说什么‘这些人不会跟你计较’。你看看，我说什么了？我说穿了，不过就是说他们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结果呢？谋反的帽子都给我扣上了！”

一众官员满脸无语，憋得脸色发紫，忤逆、谋反，这两个词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好不好？怎么转头就赖到别人头上了？

李星波却像没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指着众人继续道：“可你们呢？民间都传疯了，说你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议论国事，跟大街上的泼妇骂街没什么两样。”

“哦，轮到你们就是畅所欲言、直言敢谏，连皇帝都敢喷；轮到别人，只要提到你们半个不字，就成了大逆不道、祸乱朝纲？”

崇祯皇帝听到这里，不由一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他自己不知道被那帮言官骂过多少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咳～”崇祯干咳一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都静一静，静一静。本就是宴会后的闲谈畅聊，怎么还扯到人身攻击上了？”

他看向李星波，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李大人，你倒是说说，我们之前所说的，怎么就惹得你发笑了？”

说话间，崇祯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王承恩。王承恩微微低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问题，他还真没琢磨过。

李星波正了正神色，环顾四周，开口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在座各位都是大家，论学问比我强出百倍，这句话的意思自然都比我清楚。不过我还是想多嘴说一句——漂亮话不一定可信，可信的话也不一定好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越是小人，越喜欢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呢？”

一句话落地，满堂死寂。

在场众人面色齐刷刷变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拳头攥紧，却谁也不肯再当那个出头鸟。方才那老臣的下场还热乎着呢。

李星波继续道：“我父亲认识一个富商，富商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留下最后一句遗言:一定要提防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因为仁义道德的背后，往往就是卑鄙无耻。”

“哼～”

一声冷哼响起，周世显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声音不高，却字字扎人：“一个不思生产、投机倒把、低买高卖、四处钻营的市侩之徒，他临死前说的话，竟被你当作金科玉律来推崇？可见你这人，骨子里是何其低贱。”

崇祯不由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周世显身上。他印象里的周世显温文尔雅、待人和气，怎么今天这般焦躁，说话如此尖刻？

“呵呵。”李星波发出一声冷笑，周身寒意骤起，目光如刀般刺向周世显，“我本就是六合县一个小吏，妥妥的下九流，你才知道啊？”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周世显，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敢问大人，尊驾哪位？”

周世显正了正衣冠，挺起胸膛，朗声道：“本官翰林院侍读——周世显。”

“靠。”

李星波直接爆了粗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浓得发冷：“果然是个斯文败类。说句话还整整衣服？干嘛，相亲啊？可惜小爷不好你这一口！”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鄙夷之色。崇祯也是暗暗摇头，心想：污言秽语，粗鄙不堪，下九流果然上不得台面。

长平公主的脸色更是猛地一白，只是脸上贴着面具，无人察觉。

周世显，崇祯皇帝亲自为她选定的驸马。

李星波听到“周世显”三个字的一瞬间，脑中灵光一闪，一个计划已然成型。

转眼的功夫，他计上心来，打定主意要狠狠地踩上一踩，踩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大步走出酒桌，来到大厅正中，八字站定，腰杆笔直。左手反手握住腰间刀把，右手先指周世显，然后缓缓划过在场众人，最后又重重地指回周世显的鼻尖。

“说你们‘不切实际，空谈误国’，你们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好，那我今天就给你们举个例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

“洞庭湖今年大丰收，交了税银之后，打的鱼虾还多得堆成山。怎么办？”

“河南恰逢风调雨顺，粮食增产，各家都有盈余。怎么办？”

“难道都烂在家里，臭在地里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周世显脸上：“而商人恰恰抓住了这个商机——洞庭湖缺粮，河南少鱼，互通有无，各取所需。这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怎么就成了低买高卖？”

周世显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李星波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像蓄势已久的洪水终于决堤：“你们这些人，一遇事就只知道增加赋税、增加赋税，还搞出个什么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名目一个比一个好听，可交完这些赋税，一亩地落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多少？你们怎么就不想想，自当今皇上登基以来，天灾断过吗？”

满堂无人应答。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盯着面前的酒杯，像是要从酒里看出朵花来。

李星波又一指人群，厉声道：“还有，是哪个货提出裁撤驿站的？若不是裁撤驿站，李自成恐怕还在当他的驿丞呢！怎么可能有今日在西安称帝的闯贼？”

这话一出，像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好几个大臣脸色大变，却无人敢接这个话茬——因为提出裁撤驿站的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坐着。

李星波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再激愤，却比方才更加锐利，像一把锈刀慢慢割进肉里：“你们这些货，一有事就只会敲诈底层老百姓。可你们有没有过过脑子——他们本就在贫苦线上挣扎，一个微小的波动，很可能就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崇祯身上，一字一句道：“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与其被你们盘剥致死，倒不如跟着闯王一起——造zao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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