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 闯王称帝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农民军越剿越多的原因！”

李星波话音落地，满堂死寂。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方才还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臣，此刻也沉默了，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面前的酒杯，像是要从酒水里看出朵花来。

一片死寂中，崇祯皇帝却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丝微光，急切地追问道：“李大人说了这么多，可有好的建议？不如一次说个清楚！”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吐出三个字：“很简单，打土豪。”

“打土豪？”崇祯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皱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李星波看着崇祯那副实在的模样，忽然笑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咱们皇上，还真都是实在人儿。”

“此话怎讲？”崇祯不解道。

“这要是换了嘉靖帝……”李星波拖了个长音，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这宅子里的雕梁画栋，啧了两声，轻飘飘地说道，“就这宅子，怎么也得个十几万两吧？这条街都不用抄完，军费什么的，不全都有了？”

“嘶～”

满堂官员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好几个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酒液晃出来洒了一桌。

“这家伙要是得了势，绝对他妈是个酷吏！”

在场所有官员心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样的恐惧和决心——必须给他穿小鞋，必须！绝不能让他有出头之日！

“这、这是不是……”崇祯皇帝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主意震住了，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是不是无视王法？”李星波替他把话说完了，然后一声冷笑，“王法？建奴每次南侵，杀了我们多少人？掳走我们多少人？这些人也都是大明的子民！他们去哪里讲王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现在只是抄了一些人的一些家产，拿来充作军费，又不是罢他们的官、要他们的命，有何不可？”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从在场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我还敢保证——他们都不会造zao反。”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比刚才那句“打土豪”还要让人脊背发凉。几个官员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可、可这……史书会怎么写我们？”崇祯皇帝犹豫道，语气里满是挣扎。

李星波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大丈夫为人处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因一些虚名而瞻前顾后！”

崇祯沉默良久。这话是他从未听过的，既觉得十分不妥，又隐隐觉得有几分道理。两种念头在心里较劲，搅得他眉头越皱越紧。

“可总不能一直靠抄家维持军费和朝廷用度吧？”思索片刻后，崇祯又道。他问得认真，像是在真心讨教。

这会儿，在场的官员们恨不得把脑袋低到怀里去，好让崇祯完全看不见自己。免得一不小心——自己就成了被“打”的那只土豪。

“皇上，莫听他胡说！”周世显急切地站了出来，声音又急又怒，“他这根本就是土匪、强盗的行径！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岂能如此倒行逆施！”

“危言耸听，断章取义。”李星波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正面迎上周世显，一字一句地回怼道，“不就是查抄几个贪官吗？怎么就土匪了？怎么就强盗了？”

他抬手往在场众人一指，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就这里面的……有一个算一个，你敢说哪一个没贪污过？哪一个没受贿过？”

“你～”周世显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确实不敢说。

“好了。”崇祯皇帝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眼看就要失控的争吵，“这个就先说到这儿，以后再议。”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星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李大人，可还有别的建议？”

“建议就不说了。”李星波摆摆手，换上一副虚心请教的表情，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怀好意，“在场的诸位都是通古博今、博览群书之士，我就是想请教诸位几个小问题……”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称帝以来，到现在～”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下来：“秦朝统治了华夏多少年？西汉多少年？东汉多少年？两晋多少年？唐朝多少年？宋朝多少年？元朝多少年？”

“他们——都是因为什么灭亡的？”

堂上一片寂静。有人低头作沉思状，有人盯着房梁发呆，有人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

这些当官的还真答不上来。他们学的是八股，是诗词歌赋，是道德文章，至于历朝历代到底撑了多少年、怎么亡的——谁没事琢磨这个？

李星波心里早有答案，问这些问题本就是抛砖引玉。他背着手，站在大厅正中，看着这些张口孔孟、闭口圣贤的大人们一个个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我华夏大地，已经历经多少朝代了？一次次血淋淋的教训，还不足以让我们警醒吗？”

他忽然长叹一声，故作深沉地吟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念完，他脸色猛地一沉，厉声道：“你们真是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说你们不切实际、只会空谈，你们还不服气？”

满堂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那我再换一个问法问你们……”李星波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大明刚建国时，有多少皇族？现在又有多少皇族？”

“刚建国时，有多少勋贵？皇亲国戚？世家贵族？官绅？现在又有多少？”

“刚建国时，咱们大明的子民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

“建国时，交赋税的土地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排排冷箭，扎得满堂鸦雀无声。

虽然大家都回答不出李星波所问的具体数字，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不得不说，振聋发聩，发人深思。

静。死一样的静。烛火毕剥作响，竟成了堂上唯一的声音。

李星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激昂，而是如涓涓细流，缓缓淌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肺：“能够交赋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国家的负担却越来越重。长此以往……即便没有建奴，没有闯贼，咱们大明踏上前朝的末路，也是早晚的事。”

崇祯皇帝听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中衣湿透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就又回到刚才周世显周大人轻贱我的那个问题了。”李星波转过身，笑吟吟地看向周世显。

周世显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没事招惹这瘟神干嘛？他硬着头皮，强撑着道：“咱们同朝为官，我何曾轻贱过你？”声音虚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刚才不是说：我推崇市侩商人之言，其人何其低贱吗？”李星波可不打算给他留这个脸，一字不差地把他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周世显脸上火辣辣的，有些气急败坏道：“可这和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何干？”

“当然有。”李星波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我大明的农民已经不堪重负了，绝不能再给他们增添任何负担。所以～”

“我们只有另谋出路。”

“什么出路？”崇祯皇帝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星波一字一字地蹦出来：“增收——商业税。”

“商业税？”在场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怪词。

“对，商业税。”李星波扫视全场，朗声解释道，“只要是有商业行为，就收税。贩夫走卒开店是商业，货通南北是商业，船运码头是商业，当铺钱庄也是商业。大明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凭什么一分钱税都不交？”

“看看人家宋朝，从建国到灭亡，农民起义断过吗？可为什么都没掀起什么大风浪……”

他的话音还没落说完，就听到……

“报～紧急军报！恳请皇上召见！”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通报声。那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跑断了腿才找到这里。

崇祯不由皱紧了眉头。军报竟然送到了这里，事情定然不小。他急忙示意王承恩，王承恩会意，朗声道：“觐见！”

李星波听到“皇上”两个字，不由一愣。

他看向那个手持折扇、一直坐在角落的中年男子，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人就是崇祯皇帝。此人虽是微服私访，却不苛求主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了这么久，倒也算是个能屈能伸之人。

传信兵快步进厅，满头大汗，进了门却愣在原地——他扫视了一圈，竟不知道该向谁奏报。王承恩连忙提点，眼神向身旁的崇祯一撇。传信兵立刻会意，扑通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何紧急军情，速速奏报。”崇祯皇帝不紧不慢地说，语气沉稳，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震惊与急切。

传令兵低头奏道：“启禀皇上，本月二十三日，李自成驰檄山西郡县，檄文称：‘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征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丝毫无犯。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刻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兵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传令兵喘了口气，又道：“另，宣读檄文的骑兵口头告知——闯贼定于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在西安正式登基。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改西安为长安，称西京。以秦王殿为宫，增旧殿为九间，以符帝制。同时，大修长安城。”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还在这间屋子里高谈阔论、争得面红耳赤的国之柱石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闯贼称帝，这四个字，比李星波刚才那一番痛骂还要令人心惊。

崇祯皇帝坐在原位，脸色铁青，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王承恩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唯有李星波，站在大厅正中，嘴角微微动了动。谁也没看出他是在冷笑，还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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