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 田妃谋杀案

说完，看着李星波那张一阵青一阵白的脸，崇祯皇帝觉得还不够解气，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若不能按期破案——直接打入天牢。”

这话一落地，在场的官员们心里那个痛快——乐，美，爽。

有几个人甚至嘴角压都压不住，连忙低头用袖子遮了遮。让你狂，让你骂，这回把自己骂进套子里了吧？

李星波咬了咬牙，垂死挣扎道：“都指挥佥事可是正三品啊，皇上！臣如今才是六品……”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在做最后的徒劳反抗。

都指挥使司为明朝地区军事总机构，长官有都指挥使一人，正二品；都指挥同知二人，从二品；都指挥佥事四人，正三品。下设经历司、断事司、司狱司，分别负责处理来往公文及刑狱之事。

此外，还有仓库、草场大使、副使等掾属。其中，经历司设经历，正六品；都事，正七品。断事司设断事，正六品；副断事，正七品。司狱司设司狱，从九品。由此可知，经历一职，是需要每天到司内当值的。

崇祯看李星波还在垂死挣扎，心里更美了，积攒了一整晚的闷气总算出透了，爽利地一挥手：“这朕岂能不知？不过，有能者就该重用。你若能破了朕交代的案子，升你个正三品的官当当，有何不可？”

你这是升我官吗？你这是要我命啊！李星波心里叫苦不迭，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得跪地谢恩，把满腔的不情愿吞进肚子里：“谢主隆恩，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宴会就此结束。

群官三三两两地离场，却没有一个人向周世显告辞——这位方才还以“状元郎”、“皇上肱骨”自居的大人，此刻正瘫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袍子上还带着方才吓尿的湿痕，面如死灰。

事态紧急，也无需再考校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星波便被召进了宫中。晨雾尚未散尽，御书房内已亮起了灯，崇祯端坐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般。王承恩侍立一旁，垂手躬身，如一座不会动的石雕。

李星波进殿行礼毕，崇祯也不寒暄，直接让王承恩将田妃一案的卷宗递了过去。卷宗厚厚一摞，装在一个陈旧的木匣子里，匣盖上积了一层薄灰——这案子搁了两年，连匣子都许久没人碰过了。

李星波打开木匣，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鼻而来。他也不着急，将卷宗一页一页地摊在案上，看得极慢。

先是东厂的勘查笔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连田妃寝宫里几扇窗、几盏灯都记了，唯独没记出门后的纱幔。再是锦衣卫的问案记录，把田妃身边的宫女太监挨个审了个遍，口供倒是一致——都说田妃那晚早早歇下，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最后是提刑按察司的结案呈文，洋洋洒洒千余字，归结起来就四个字：悬而未决。

李星波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将那结案呈文轻轻放在一旁。三司会审，审了整整一年，审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他看这一会儿的多。

他合上卷宗，抬头对崇祯道：“皇上，臣想先去田妃娘娘的寝宫亲自看看。”

崇祯点了点头，吩咐王承恩安排。王承恩召来一个年长的内侍，命他领李星波前去。

田妃的寝宫在皇城深处，位置偏僻，与正殿隔了好几重院落。穿过一道又一道垂花门，越走越安静，走到后来，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领路的老太监一路无言，只在推开寝宫大门时低声说了一句：“李大人请便，老奴在外候着。”

李星波独自踏进寝宫。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上蒙着一层薄灰，阳光透进来，变成了一道道灰蒙蒙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打量整个屋子的格局。寝宫不算大，正对门是一张雕花红木床，床幔半垂，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床边一张梳妆台，铜镜上蒙了一层灰，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的盖子歪斜着，像是被人随手搁下的。

一切保持着她去世那天的原样。两年了，什么都不曾动过。

田妃的突然离世，是崇祯心中最深的一根刺，碰一碰就疼。所以这间屋子，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来。连洒扫的宫女都不得入内。

李星波开始检查。他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将每一扇窗、每一道墙都看了一遍。窗户都是从里面闩死的，窗闩是老旧的木楔子，已经有些腐朽，但没有撬动的痕迹。墙壁是厚实的青砖墙，没有夹层，也没有暗门。屋顶的瓦片完好，椽子之间没有松动的缝隙。

他走回门口，蹲下身，开始看那扇门。

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板足有两指厚。门闩是一根手臂粗的方木，横插在门框两侧的铁环里。他拿起门闩掂了掂，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硬木。这样的门闩，从外面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他把门合上，又推开，反复几次，感受门板的开合。然后他注意到了门后的那道纱幔。

纱幔挂在门后，质地轻软，垂下来刚好贴着门板。他伸手摸了摸，纱幔的下摆离地约莫一尺，边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把纱幔撩起来，仔细看门板的背面——在离地大约一尺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摩擦痕迹。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放下纱幔，他又去看那张茶几。茶几摆在靠窗的位置，按理说应该紧贴着墙，但这张茶几却离墙有一尺多远的距离。他蹲下身，看茶几的四条腿——每条腿的底部，都有在地面上拖拽过的痕迹。这些痕迹很淡，但方向一致，都是从门口往窗边拖的。

有人曾经移动过这张茶几。把它从门口拖到了窗边。

他站在茶几的位置，又回头看了看门，目光在茶几、门、纱幔三个点之间来回移动。他在脑海中还原一个场景：一个人，站在门外，门开了一条缝……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间屋子重新布置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这些了。”李星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推开寝宫的门，对候在外面的老太监说:“回吧。”

那老太监明显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怎么，李大人这就看完了？”

李星波连眼皮都没抬，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就这么个屋子，你打算让我怎么看？拆了吗？”

老太监被噎得脸色一僵，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黑着脸跟了上去。

御书房内，崇祯正在批阅奏折。听到传报，他不由一愣——这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他搁下笔，满是诧异地抬起头：“宣。”

李星波大步走进御书房，撩袍跪倒：“臣叩见皇上。”

崇祯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星波站起身，神色从容，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已经确定——田妃死于谋杀。”

书房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崇祯手里的笔轻轻一松，笔尖落在正在批阅的奏折上，洇出一团浓黑的墨迹，在纸上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朵无声绽放的黑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微微发颤：“此话当真？”

“臣确定。”李星波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疑:“而且，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可有证据？”崇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他的胸腔里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既有终于可以查明真相的激动，又有真相即将揭开的恐惧。

“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哪里还来的证据。”李星波苦笑一声，旋即神色一正:“不过，臣发现了两个疑点。从这两个疑点，臣完全可以断定田妃死于谋杀。”

“说说看，等等。”崇祯刚开口就猛地抬手制止，转头对王承恩道:“传旨，御书房百尺之内，不得任何人靠近。”

王承恩领命退下。片刻之后，御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那是侍卫们正在清场。又过了片刻，王承恩回来复命，崇祯才深吸一口气，对李星波道：“你可以说了。”

李星波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此案有两个疑点。其一，田妃卧房的门后，为什么会有纱幔？其二，屋里的茶几，为什么会在门后一尺余的位置？”

崇祯身子微微前倾，眉宇间满是急切：“为何？”

李星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卷宗记载，田妃身体一向不好，在去世前不久又生了一场大病，病情刚刚稳定，却发生了意外。”

“是，正是如此。”崇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太医来回跑了无数趟，好不容易把病情稳住，他还特意赏了太医。谁知道没几天，人就这么没了。

“如果臣猜得没错的话——凶手就是在田妃病情又一次稳定后，才忍不住痛下杀手的。”李星波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崇祯，语气变得格外凝重:“而且，臣有一个大胆的猜测：田妃之所以一直重病缠身，恐怕也是此人害的。”

崇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案角，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痛苦和愤怒已经说明了一切。

沉默了片刻，崇祯问出了一个困扰他两年的问题：“可是，当时门窗紧闭，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案卷上写得清楚，门窗都是从里面闩死的，没有丝毫撬动痕迹。难道是密室杀人不成？”

“正是密室杀人。”李星波从容道:“而密室是怎么造成的，就要靠臣发现的那两个疑点来回答了。”

“疑点也能回答？”崇祯心里急得像火烧，但他知道李星波的性子，这人越是胸有成竹，就越爱卖关子。

“当然。”李星波正色道:“皇上可知道，仵作验尸为何要查尸体僵硬的程度？因为从尸体僵硬的程度，可以推断出死亡时间。按常理，尸体在死后两刻钟到一个时辰之间开始硬化，四到六个时辰完全僵硬，十五个时辰后开始软化，三十五个时辰后恢复原样——但这只是一般情况。”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田妃这里，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崇祯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急切地问：“难道田妃的死因，和这僵化有莫大关系？”

“正是。”李星波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的门口，开始还原那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凶手先用药物让田妃猝死。什么药臣不敢妄断，但必定是某种能让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东西。田妃本就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即便忽然离世，旁人也只会以为是病情反复，不会多想。”

“然后呢？”崇祯的声音发紧。

“然后，凶手开始布置密室。”李星波转过身，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条理清晰地说，“第一步，他等尸体完全僵硬。”

他伸手比划起来：“凶手把僵硬后的尸体搬到门后，让尸体的头斜着顶在门板上——大概顶在门的上半部。然后，他将那张茶几拖过来，塞到尸体的脚底下。茶几才多高？所以尸体的脚踩在低处，头却顶在高处——整具尸体就像一根从高到低斜撑的棍子。”

“这根‘人棍’，把门顶开了一条缝。而这缝，刚好够凶手侧身挤出去。”

崇祯的眉头拧紧了，目光死死盯住李星波的手势。

“但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李星波话锋一转，“头是圆的，脚也是软的，如果只是硬生生地撑在那里，尸体和门板迟早会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滑动。一旦滑下来，门可就提前关上了。”

他刻意顿了顿，看向崇祯：“这时候，第二步就来了。凶手必须想办法，让尸体下滑得晚一点，再晚一点——至少，得等到他完全消失在现场之后。”

“所以，凶手做了两件事。”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在门后挂了一层轻软的纱幔。”

“纱幔？”崇祯一愣。

“对，纱幔。”李星波拍了拍门板，“尸体斜撑着的时候，头直接接触的不是冰冷光滑的门板，而是这层纱幔。纱幔的阻力，比门板大得多。这就好比你把一根木棍撑在冰面上，一松手它就滑走了；但你把它撑在一层粗布上，它反而能多撑一会儿。”

他停了停，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那茶几不仅是个低矮的支点，它还压住了尸体脚下的纱幔，让整层纱幔绷得更紧。这样一来，尸体就能像搭在防滑垫上一样，安安稳稳地撑到凶手离开。”

崇祯恍然：“所以，凶手就从那条缝里出去了？”

“正是。”李星波推开御书房的门，站在门槛外，回头说道，“现在，凶手就站在臣这个位置。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田妃的尸体像一根斜杠，静静地撑在门和茶几之间。脚踩在低处，头仰在高处。门，留着一道缝。”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凶手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接下来，就是尸体独自表演的时间了。”

李星波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一条细缝，模拟着当时的场景：“凶手离开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尸体关节处的僵硬开始一点点消退。最先撑不住的，就是脚。因为脚踩得最低，承受的压力最大，而且茶几太平滑，根本锁不死。”

“于是，死者的脚开始打滑。”

他的手掌贴着门板，缓缓向下滑落：“脚一滑，整条腿就跟着往下坠。腿坠了，臀tun部和后腰也跟着压下来。在凶手离开后不久，尸体就像一座融化的冰山，沿着门板和那层纱幔，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头呢？”崇祯追问。

“头，是最特殊的。”李星波转过身，“从头到尾，头都没有离开过门板和纱幔。因为它从一开始就顶在最上方，是整个身体的最高点。当脚、腿、腰都往下坠的时候，头反而被上面的重量死死压在门上，成了最后一个滑下来的部位。”

他的声音充满了画面感：“这就像一个人靠着门慢慢往下蹭着坐下来——只不过，这不是个活人，是一具正在融化的尸骨。而隔在它和冷硬门板之间的，只有那一层薄薄的纱幔。”

“尸体滑落得再慢，也终究会滑到最低处。”李星波把手掌贴到了地面，“最终，田妃的尸身整个瘫软在地上。头顶着门板滑下来，脑后是那层皱巴巴的纱幔——而那张茶几，还静静地立在离门一尺多远的地方，上面放着一套早就凉透了的茶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调沉稳而笃定：“当次日宫女推门时，门推不开——因为田妃的尸体，就堵在门后。而那张茶几，和那层纱幔，则完美地伪装成了她喝了一半茶，伏案而逝的假象。可它们的位置，却恰恰暴露了凶手唯一无法掩盖的破绽。”

“啪～”

崇祯猛地抓起案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和茶水四溅，在空旷的御书房里炸出一声脆响。他浑身发抖，眼眶泛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何其歹毒……何其歹毒！”

李星波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王承恩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里，像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崇祯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瓷，忽然苦笑了一声。

周后善妒，他是知道的。身为嫡妻、一国之母，该有的体面他不得不给。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如此处心积虑，如此阴狠。不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步步为营，还设计了如此精密的密室谋杀，骗过了东厂、锦衣卫、提刑按察司三衙的所有人。

他望着满地碎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田妃夭折的那两个儿子，是不是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