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零 御前耍刀

阁臣们告退后，宣李星波觐见。

其实崇祯皇帝之所以要单独见李星波，还是因为他今天来上早朝时引发的轰动。在这个文贵武卑的时代，多少年了，没人像李星波似的骑马上朝——满朝文武，连武官都是坐轿的，偏偏他带着两个随从，主仆三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午门前勒缰嘶鸣，闹出的动静比仪仗队还大。更稀奇的是，他不仅骑马，还腰挎宝刀，靴插两把匕首，随身还带了一布囊沉甸甸的铜钱。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武官出身啊。

如此稀罕之事，侍卫自然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崇祯。当崇祯看着折子上写着“一布囊铜钱”时，整个人都懵了，捧着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禁自言自语道：“李爱卿真有意思，铜钱也上交？他把铜钱换成银子多好，装这么多铜钱，不嫌沉啊。”

起初大太监王承恩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垂手站在一旁听着。可当崇祯念叨到“为什么不把铜钱换成银子”时，王承恩忽然就想明白了。等崇祯念叨完，他才微微欠身，小声说道：“回陛下，老奴斗胆一提——江湖上有一种暗器，叫金钱镖。”

“金钱？”崇祯皇帝一愣，放下折子满脸困惑，“这人得多有钱啊，竟用金钱当暗器！”

王承恩忍不住笑道：“我的万岁爷，哪里可能是真的金钱。所谓金钱镖，用的其实就是老百姓日常花销的铜钱。磨薄了边缘，使起来锋利好用，打出去威力不小。李大人那一布囊铜钱，十有八九就是干这个用的。”

“哦——”崇祯恍然大悟，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李爱卿不仅善于用刀，还是个暗器高手啊。”

于是便有了散朝时，崇祯让李星波单独留下这回事。

李星波走进御书房，果然还是双膝直接跪地——他这跪礼向来实在，不像别人那样虚虚地弯个膝意思一下，而是结结实实地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都能听见响。他伏身叩首道：“臣李星波叩见皇上。”

崇祯皇帝也不计较他的礼仪是否完全符合规制，抬手道：“起来吧。”

李星波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着。崇祯皇帝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着问道：“李爱卿你可真逗，上个朝也要全身武装？刀也带，匕首也带，铜钱也带——知道的你是来上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闯龙潭虎穴的呢。”

李星波理所当然地答道：“走江湖的人常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可见兵器对于一个武者何其重要。微臣以为，作为一个武官，也应该刀剑不离身。文官以笔为器，武官以刀为器，都是本分。”

“听说你还随身带了一袋铜钱，可是用作江湖人所说的金钱镖？”崇祯又问道。

“正是。”李星波坦然承认，“微臣虽然镖法称不上多高明，但至少可以在打斗时干扰对方。十几枚铜钱撒出去，对方总要躲一躲、挡一挡，这一躲一挡的工夫，就够臣拔刀了。”

崇祯皇帝点了点头，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大学士曾对朕说，有一回看到你在半空中连砍碗口粗的树枝十几刀，当时砍完，树枝上一丝刀痕也看不出来。可过了几天再去看，那树枝已经枯死了。此话可真？”

李星波心头一动——这事儿他确实干过，那是给大学士显摆刀法时随手砍的。没想到这老家伙转头就报给了皇帝。他连忙道：“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

“既是雕虫小技，”崇祯皇帝难得心情大好，靠在椅背上笑道，“可否给朕展示一下？”

“莫敢不从。”李星波拱手答道。

崇祯当即下令，让人去把李星波的宝刀取来，同时起驾御花园。可旨意刚下，李星波便抬手道：“皇上，砍树枝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臣砍完那一刀，树枝得好几天才枯，总不能让大家站在雪地里等着。微臣倒有些小把戏，既有观赏性，也能当场看个明白。”

崇祯想想也是，总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满宫的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就为了看李星波蹦起来唰唰唰对着树枝砍几刀，然后再等个三五天去看那树枝有没有枯死。他兴致不减，追问道：“李爱卿还有别的手段？”

“小把戏，上不得台面。”李星波笑着回答，然后转向王承恩，“王公公，劳烦您找些宣纸、牛皮纸、木头、青砖，再找一块豆腐和一块软布来。”

李星波要的这些东西，很杂，也很碎。别的还好说，木头青砖宣纸御书房隔壁的库房里就有，软布找尚衣监也能要到。唯独这豆腐——寒冬腊月又赶上大年初一，各宫的膳房倒是备得有，但总不能让御膳房专门为这点事跑一趟吧？王承恩只好让人去就近后宫嫔妃的小厨房里匀一块。为了块豆腐惊动了半个后宫，几个太监跑了好几个院子才端来，豆腐送过来的时候还冒着寒气，冻得硬邦邦的。

于是，虽然李星波要的每样东西都不值钱，但因为搜罗的动静不小，反倒惊动了不少宫里当差办事的人。等东西凑齐拿到御书房外头的空地上时，很多宫里的主子也都得了信儿，陆陆续续过来看个热闹。其中自然就有长平公主。她今天换了一身寻常的宫装，披了件雪白的狐裘，站在廊下，不声不响地看着场地中央的李星波。

虽然大家都知道李星波是要表演刀法，但谁也搞不明白他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宣纸、牛皮纸、木头、青砖、豆腐、软布，八竿子打不着的几样东西摆了一地，怎么看怎么像走江湖卖艺的摊子。即便是大冷天又是春节，但宫里今年的节庆本就因为闯贼称帝而取消了一切庆祝活动，大家无聊得很，难得有个新鲜事看，一会儿工夫就围了一圈人。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星波先走到崇祯面前深深一礼，然后转身走到场地中间，像江湖打把式卖艺似的，冲周围团团一抱拳，朗声道：“诸位娘娘，皇子，公主，公公，宫女，侍卫大哥——”

他指了指桌上摆好的东西，继续说道：“这些东西都是宫里的人准备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为了证明臣没有在上面动过任何手脚，臣想请一位朋友上来帮帮忙——您不用会功夫，臣怎么说，您怎么做就行。”

皇帝面前，谁敢造次？一时间场面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围观的嫔妃都屏住了呼吸。最后还是崇祯示意王承恩，王承恩随手指了一个小太监：“你去。”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到场中，两条腿直哆嗦，生怕这位带刀的大人一个不高兴把自己给劈了。李星波冲他笑了笑，示意他放松，然后开始了表演。

首先，李星波让小太监把木头放在桌子底下，上面铺上宣纸。等小太监摆好退开，李星波抽出朝露宝刀，刀刃在宣纸上劈了一刀，刀背砍了一刀，刀身又拍了一刀。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只见宣纸完好无损，连一道褶子都没多出来。李星波伸手掀开宣纸，让众人看木头——刀刃劈的位置，一道深深的裂痕；刀背砍的位置，几道细密的裂缝；刀身拍的位置，裂缝更多更密，木头几乎都要散架了。

“这是仗刑时的真打。”李星波朗声道，“表面上看着不伤分毫，底下已经断了骨头。”

围观的嫔妃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小太监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接着，李星波又让小太监把豆腐包上牛皮纸，轻轻放在桌上。他依旧是刀刃一刀、刀背一刀、刀身一刀，砍完之后示意小太监把牛皮纸扒开。小太监颤巍巍地撕开牛皮纸——纸已经烂了，里面的豆腐却完好无损，白白嫩嫩的，连个裂纹都没有。

“这是仗刑时的假打。看着皮开肉绽，其实只是皮外伤，底下一点儿事没有。”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几个年纪大些的宫女交头接耳，说这要是让慎刑司的人学会了还得了。

最后，李星波让小太监在青砖外面包上软布，稳稳当当放在桌上。他抽刀，又是刀刃一刀、刀背一刀、刀身一刀，三刀一气呵成。然后他示意小太监打开软布——布一掀开，露出里面已经碎成好几块的青砖，碎得又彻底又均匀，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

“这种，就必须有内劲了。隔着软布，以劲透砖，外表不伤分毫，内部已然粉碎。”

如果说前两种技巧的成分很重，那这第三种就堪称神技了——刀刃砍、刀背砸、刀身拍，隔着厚厚一层软布，竟能把硬邦邦的青砖震碎，这得多深厚的内劲？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几个小太监也跟着拍手，连廊下站着的嫔妃们也纷纷点头称赞。

表演完毕，李星波收刀入鞘，面不改色气不喘，走到崇祯面前复命行礼。崇祯皇帝也是大喜，拍着扶手连说了几声好：“果然神技！朕在宫里看过不少刀法表演，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功夫。只是不知，李爱卿实战如何？”

“还请陛下赐臣一个表现的机会。”李星波急忙抱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崇祯皇帝心情大好，笑着问道：“不知爱卿想要个什么机会？”

李星波直起身子，目光扫向周围那些站如青松的宫中侍卫，朗声道：“宫里侍卫大哥，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万中挑一的高手？臣愿与之一战，请陛下成全。”

他这话说得不算低调，甚至有点狂，但刚才那三刀已经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倒也没人觉得他在说大话。

“爱卿勇气可嘉，朕心甚慰。”崇祯皇帝乐呵呵地点头，转头对王承恩说，“大伴，你去安排个四等侍卫给李卿喂喂招，点到为止，不要伤了人。”

四等侍卫在宫里属于最低一等的侍卫，品级不高，但能入选大内的，手底下也都有两下子。各等侍卫的服饰皆有区别，四等侍卫的衣服王承恩一眼就能认出来。他随手指了一个跟李星波身形差不多的四等侍卫，那侍卫出列抱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李星波走到场中，和那侍卫相对而立。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他左手按着刀鞘，右手轻轻握住刀柄，嘴角微微上扬，冲那侍卫点了点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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