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一 御前比试

御前带刀侍卫的官阶是四品，一般以四品下或五品上居多。领侍卫内大臣最高，为正一品；一等侍卫武职正三品，王府一等护卫为从三品；二等侍卫武职正四品，王府二等护卫为从四品；三等侍卫武职正五品；四等侍卫及委署前锋侍卫、王府三等护卫，为武职从五品；蓝翎侍卫则为正六品。这些侍卫中最亲信者方为御前侍卫，多以勋戚大臣子弟充任。蓝翎侍卫则一般由武进士充任——武进士一甲第一名授一等侍卫，第二、第三名授二等侍卫，二甲选为三等侍卫，三甲选为蓝翎侍卫。

二人相互见礼时，李星波明显从面前这四等侍卫脸上看出了不忿。那侍卫嘴角微微下撇，眼神带着几分轻蔑，似乎在说——你一个半路出家的杂流武官，也配跟正经选上来的侍卫比武？紧接着，李星波又注意到他的目光飘向了自己手中的朝露宝刀，那股不服气的劲儿里又多了几分忌惮。

李星波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转身对崇祯皇帝行礼道：“皇上，臣手里用的是您御赐的宝刀，削铁如泥，实在对侍卫大哥不公平。臣请皇上允臣换把寻常兵器。”

“允。”崇祯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心道这人虽狂，倒还算光明磊落。

皇宫侍卫和锦衣卫用的都是绣春刀，所以王承恩命人取来的自然也是绣春刀。李星波接过绣春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听了听钢音，然后道：“皇上，臣从未用过绣春刀，分量、重心都不熟悉，使起来反而束手束脚。还请给换把燕翎刀。”

要求很合理，燕翎刀是明军武官常用的佩刀，刀身窄长，分量适中，和绣春刀比起来更偏向轻快一路，和李星波惯用的刀法路子也接近。崇祯皇帝也没嫌李星波事儿多，示意侍卫去换。很快，一把崭新的燕翎刀便递到了李星波手中。

二人再次见礼。李星波左手握鞘，右手悬于刀柄之侧，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四等侍卫也不客气，刷地拔刀出鞘，刀锋在冬日薄薄的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脚步一蹬便冲了过来。靴底碾碎了地面的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李星波冷冷看着那团冲过来的身影，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松松地垂在身侧，连刀柄都没有去碰。就在四等侍卫举刀冲到离他不过一臂开外时——

刀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只听见一声极短促的金属摩擦音，像是刀刃和刀鞘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便是一声沉闷的金铁相击。等众人眼睛追到他的动作时，李星波的燕翎刀已经稳稳地架在了四等侍卫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贴着喉结，那侍卫举着刀的姿势甚至还保持着冲锋时的样子，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当场。

“轰——”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这也太快了吧？一个眨眼的工夫，连一招都没过，四等侍卫就输了？后排的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四等侍卫败得既窝囊又理所当然。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心里虽然不甘，但也明白——这若是实战，自己早就被一刀劈了，连人家什么时候拔的刀都没看清，还有什么好不服的？他收刀入鞘，冲李星波草草抱了个拳，灰溜溜地退回了侍卫队列里。

“怎么就输了？”崇祯皇帝不由从龙椅上直起了腰，眉头拧成了一团。就算再不济，这也是经过层层选拔的四等侍卫啊！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平时在大内演武场上，这帮侍卫哪个不是虎虎生风、刀光剑影，看着都挺能打的，怎么今天碰上个从六合县来的小吏，竟连人家一刀都接不住？他脱口而出：“李爱卿可能再战？”

李星波将燕翎刀归鞘，不慌不忙地行礼道：“愿博皇上一乐。”

崇祯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四等侍卫确实太低了，兴许是品级太低本事有限。他偏过头低声吩咐道：“承恩，选个二等侍卫。”

王承恩依言点了一名二等侍卫出列。此人身形比方才那四等侍卫魁梧了一圈，肩宽背厚，一看便是下了苦功夫练过的。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长平公主站在廊下，手指不自觉地捻着狐裘的系带，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场中。

可结果——与四等侍卫的结局无二。刀光一闪，燕翎刀的刀尖已经点在了那二等侍卫的咽喉前，距离喉结不过一粒米的距离。那二等侍卫举着绣春刀，满脸难以置信，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往下淌。

这一下震惊了，轰动了。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太监宫女们交头接耳，几个嫔妃用手帕掩住了嘴。这可是皇宫的二等侍卫，正儿八经的正四品武官，平时在宫里巡逻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今天竟然连李星波的身都进不了——两个人，两把刀，连一招都没走完。

崇祯皇帝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这就是天天保护自己的侍卫？平时在演武场上不都挺厉害的吗，一个个号称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怎么今天如此不济？他越想越气，连基本的礼仪都有些顾不上了，语气生硬地直接吩咐道：“一等侍卫，多叫几个！”

片刻不到，不仅来了十名一等侍卫，连领侍卫内大臣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领侍卫内大臣是个须发半白的老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后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在路上便已问明了情况——一个从四品的都司副佥事，用一把燕翎刀，一刀一个连败了四等和二等侍卫。老将军听完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和十名侍卫边走边商定了对战计划：先由快刀张出战——此人以快刀名震大内，在一等侍卫中也属刀法第一流的人物，身法迅捷，出刀角度刁钻，大内演武场上不知赢过多少场。若快刀张不敌，再看情况而动，总之绝不能再让这小子轻易过关。

话不多说，快刀张出列，来到场中。此人身形瘦削，双臂却极长，垂下来几乎过了膝盖。二人见礼，李星波刚做出请的手势，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快刀张便已拔刀出鞘——刀锋从一个刁钻到近乎不讲理的角度斜劈而来，去势又快又狠。

“当——”

两刀碰撞，火花在二人之间迸溅开来。快刀张不给李星波喘息之机，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如暴雨般倾泻而至，刀刀不离要害。一时间场上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围观众人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快刀张的步法确实名不虚传——他身形如猿，左右窜跃，忽前忽后，绣春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银蛇，从各个方向朝李星波扑去。反观李星波，双脚始终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前挡、后挡、左挡、右挡、上挡、下挡——每一刀都被他不疾不徐地格开，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一丝多余。这两人的差距，即便是瞎子也听得出来：快刀张的刀声急促而杂乱，李星波的刀声沉稳而有节奏，一急一缓之间，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二十几刀后，快刀张的刀势已经有些散乱，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李星波却依旧面不改色，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忽然间，他手腕一翻，燕翎刀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挑了上去——

随着一声惨叫，一串血花在空中绽开，溅在冬日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快刀张踉跄后退，左手捂着右肩，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绣春刀已经掉在了地上。他的面容因疼痛而狰狞扭曲，却咬着牙没有吭第二声。

李星波的官袍也在激战中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裂开的布料里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把燕翎刀往地上一插，撩袍跪倒，叩首道：“微臣失手，令皇上大过年的见了红，实乃罪不可恕！还望皇上开恩！”

崇祯皇帝心中确实不悦——但这不悦并非因为李星波伤了人，而是因为自己的侍卫竟如此不济。大内侍卫，一等侍卫，快刀名手，连一个从六合县调上来的捕快都打不过，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不但不能怪罪李星波，还得感谢他。要不是今天这几场比试，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大内侍卫如此不堪一击。真要等到遇刺的时候才发现，那可就晚了。

于是崇祯摆了摆手，语气尽量平和地说：“李爱卿不必介怀。刀剑无眼，比武较技见红再正常不过，朕岂会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

现在崇祯关心的可不是这个。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同前来的领侍卫内大臣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爱卿，你的属下可还有与李大人一战之人？”

领侍卫内大臣满脸难堪，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崇祯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十个一等侍卫，加上领侍卫内大臣亲自压阵，竟无一人敢再出列应战。他压下心头的失望与怒火，又转向李星波，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李爱卿，可否为朕测试一下这些侍卫的实力究竟如何？”

“皇上的意思是？”李星波有些没听懂，微微皱眉。

贵为皇帝，自然不可能当着满宫的人跟臣子解释。一旁的王承恩连忙接过话头，笑吟吟地说：“就是看看李大人您，能顶得住几个人的围攻。”

李星波脸色一凝。心想：这不会是被打急眼了，要找场子了吧？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大庭广众之下，满宫嫔妃宫女太监看着，皇帝要是用这种法子找场子，那也太下作了。他旋即明白了崇祯真正的用意——这位皇帝是想借他的手，称一称大内侍卫的斤两。一个人打一个看不出深浅，那就打两个，打三个，一直打到打不过为止，自然就知道深浅了。

虽然心里腹诽不已，但李星波嘴上却只能干脆利落地说：“微臣的实力大家也都看到了，诸位看着办吧。”

于是，从十名一等侍卫中，依次走出了六个人。六人站成一排，个个身形魁梧，绣春刀在腰间闪着寒光。

李星波看得脸直抽抽——好家伙，六个一等侍卫，你们还真看得起我。他转过身，向崇祯行礼道：“皇上，可否把臣的镖囊还给臣？”

崇祯嘴角微微一抽——呵，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点头示意王承恩：“给他。”

王承恩不仅捧来了镖囊，还把和镖囊放在同一副皮鞘里的两把匕首也一并交还。李星波将匕首稳稳插进靴筒，把沉甸甸的镖囊系在束带右侧——那是他手最容易够到的位置。系紧之后还拍了拍，确认不会在跑动中松脱。

做好一切准备，他向站成一排的六名一等侍卫郑重行礼。到这时候，已经不是单纯的比武较技了，而是大内侍卫的荣辱存亡之战。六人目光相交，不需言语便已达成默契——迅速向两边散开，踩着小碎步跑动起来，以扇形阵势将李星波围在中间。

六人并不急于同时发起攻击，而是环伺而动，绣春刀半出鞘，随时准备在任何一个方向上牵制李星波。他们不傻，看过刚才那几场比试，早就摸清了这个都司副佥事的手段——出刀极快，一刀定胜负。所以一对一必定被各个击破，必须利用人数优势，让他首尾不能相顾，才能克敌制胜。

李星波危矣。就算刀法再快，又怎么可能同时挡住六个方向的进攻？连崇祯皇帝都懂的道理，李星波岂会不明白？

于是，这次不等他们收紧包围圈，李星波左手直接抓出一把铜钱，手指连弹，铜钱一枚接一枚破空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每一个人的面门。六人慌忙闪避——有的偏头，有的侧身，有的横刀格挡。他们躲避铜钱的同时自然也在提防李星波趁机偷袭——金钱镖之后常常紧跟着夺命一刀，这是江湖上惯用的套路。可谁知李星波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趁着六人闪避的瞬间空隙，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燕般窜出了包围圈，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往御花园深处跑去。

也是，方才那块空地两两对战尚可，六人混战就显得太过狭窄了，处处受制于人。六名一等侍卫一愣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拔腿便追。皮靴踏碎了地面的残雪和薄冰，刀鞘在腰间撞击出急促的节奏。

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李星波并没有停下脚步等着应战，而是继续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假山的走势、水榭的位置、人工湖的冰面、楼阁的廊柱——目光快得像一柄在磨刀石上来回划过的刀锋，把每一处地形都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很快，李星波跑到了御花园的长廊。这条长廊从水榭旁边蜿蜒而入，穿过假山，绕过人工湖，曲曲折折地一直延伸到园子深处。两旁是红漆木柱，头顶是飞檐斗拱，廊道窄而长，仅容两三人并肩而行，地上铺着青砖，被廊顶遮住了大部分积雪，比外面的地面干燥得多。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狭窄的长廊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六人无法展开合围之势，人数优势便荡然无存。主动权，悄然易手。

当第一名一等侍卫追进长廊时，李星波已经不再跑了。他站在廊道中间，燕翎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挂着方才快刀张留下的一丝血迹。那侍卫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刀光一闪。不到三招，李星波的燕翎刀已经砍中了那侍卫持刀的手腕，绣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鲜血顺着手背滴落在青砖缝里。“你若再死缠烂打，我绝不介意杀了你。”李星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那侍卫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腕，咬了咬牙，退出了战斗。

当更多的侍卫赶到时，局面已然不可逆转。长廊的狭窄地形让他们的合围战术彻底失效，只能两个两个地上前，而一对一，谁也挡不住李星波。后续赶到的侍卫们在廊道里左支右绌，刀光剑影交织闪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窄窄的瓶颈。到最后，六名一等侍卫中已有三人退出战斗，两人挂了彩，最后一人被李星波用刀尖抵着胸膛，背靠着红漆木柱，满头大汗地拱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