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三 随军出征

声音有些耳熟。李星波猛然回头，只见身后的抄手游廊上，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亭亭立在廊柱之旁——长平公主朱媺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她仍旧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外罩雪白的狐裘，在檐下积雪的映衬下，整个人像一尊刚从雪地里走出来的玉人。

“臣见过公主殿下。”李星波心头一凛，连忙收敛起方才那副贼兮兮的得意劲儿，撩袍便要行礼。

可还没等他把礼行完，朱媺娖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轻哼。她走得很快，脚步踩在廊道的青砖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刻意拉开与这个“虚伪”之人之间的距离。

李星波弯着腰僵在原地，礼行了一半，下也不是，起也不是。他抬头看了看那道越走越远的月白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公服，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拉了拉：“靠——这娘们儿是不是早更啊？”

说完又赶紧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第三双耳朵，这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赏赐的一百两黄金和十匹锦缎，自然会有宫里的人送到府上，不必他亲自等着。李星波倒也不操心这个，他眼下有更头疼的事——官职变了，品级变了，武散阶也加了，可吏部那边的敕牒、告身、鱼符全都得重新办。昨天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从四品手续，转眼就成了废纸。他叹了口气，把破公服往肩上一搭，急匆匆地出了宫门，翻身上马，径直往吏部方向驰去。

次日，正月初二，早朝。李星波没去。不是他偷懒，而是他确实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上朝——文官的路子走到一半，武官的衔刚挂上，旧的手续已经作废，新的敕牒还没下来，他卡在文武两道夹缝里，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干脆裹着被子在南城的宅子里多睡了两个时辰。

这一天的早朝上，左中允李明睿出班奏事，提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的建议。

“陛下，闯贼势大，京畿危如累卵。臣以为，当下之计，莫如圣驾南迁，暂避锋芒，以图后举。”李明睿伏在地上，言辞恳切。

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他没等李明睿把话说完，便厉声道：“南迁？朕乃天子，守国门而死，乃是本分！此事不必再提！”

又议了一会儿别的，驸马巩永固再次出班，跪地叩首道：“陛下，臣附议李中允所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圣驾幸南京，太子留守北京，则天下尚有主心骨。若困守孤城，万一有失，宗庙社稷何存？”

督师李建泰也站出来拱手道：“陛下，巩驸马所言极是。江南富庶，兵精粮足，圣驾若幸南京，可整军经武，再图中原。若死守北京，一旦城破，则大明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左都御史李邦华紧跟着出班：“陛下，臣有一策——不若遣太子先行南下监军，陛下暂留北京。如此既可保社稷有继，又不失天子守国门之大义。”

朝会上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方案：一是崇祯赴南京，太子留守北京；二是太子先赴南京，崇祯留守北京。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心里却翻涌得厉害。他当然愿意自己去南京而把太子留在北京，可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想让大臣们再三恳请，他好半推半就地应下来，既保全体面，又能撤离危城。

可内阁首辅陈演是何等老辣的人物。他站在班首，把皇帝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始终一言不发。崇祯的目光好几次扫向他，他都微微垂着眼帘，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他身后的内阁大臣们也都跟着沉默——迁都这种事，成了是皇帝英明，败了就是提议者的罪过，谁牵头谁就是日后的替罪羊。

崇祯看着这群装聋作哑的阁臣，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可他又不肯自己先开口。到了后来，见支持太子南下监军的大臣越来越多，他心里的酸劲儿就上来了——你们宁可让太子去也不肯请朕去？好，那就都别去了。

他霍然站起身来，龙袍一振，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风：“朕经营天下十几年，尚且如此不济，孩子家又能做什么？此事不必再议——朕与太子，皆留守北京。列祖列宗辛苦百战定鼎此土，贼至而去，何以责乡绅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谢失事诸臣之得罪者？且朕一人独去，如宗庙社稷何？如十二陵寝何？如京师百万生灵何？”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可满朝文武都听得出那话里无处可说的怨气。陈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看脚下的金砖。

于是，正月初二的早朝，又是议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也没议出来。

此时的吏部衙门里，李星波正坐在稽勋司的老书令史对面，等着人家给自己办新的敕牒、告身和鱼符。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叠待誊抄的文书，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自己若是一天办不好这些手续，岂不是一天不用上早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收不住了。他掰着手指头默默算了算——正二品的散阶俸禄已经在拿了，金吾将军的虚衔也挂在身上了，北平都司佥事的实职更是跑不了的。上不上早朝对他有什么区别？难道自己还缺那几两俸禄银子？

于是，原本三四天就能办下来的东西，硬是被他以各种理由拖了整整十天。今天说书令史的字写得不够端正，明天说鱼符的尺寸不合规矩，后天又说告身上的官衔排列顺序有误。老书令史被他折腾得胡子都快翘到眉毛上了，却碍于他正二品散阶的身份，一句抱怨也不敢有，只能闷着头一遍遍地重新誊抄。

在这十天里，天翻地覆。

正月初八，西安城外，旌旗蔽日。李自成在灞桥誓师，杀黑牛白马祭天。权将军田见秀留守西安，总督后方粮秣。李自成亲自统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踏上东征之路，兵锋直指北京。

大军渡过黄河后兵分两路——刘芳亮率左营沿黄河北岸向东运动，一路扫荡怀庆、卫辉、彰德诸府；李自成亲率主力，直扑平阳府。

正月二十三日，平阳城下。寒风呼啸，城头的明军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知府张璘然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闯军大营——营火连成一片，几乎把夜空都烧红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整夜。

天亮后，张璘然命人打开了城门。

没有攻城，没有血战，平阳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换了主人。西河王及宗室三百余人被押至城门外斩首，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冰面。李自成在平阳城中只歇了一夜，次日拂晓便挥师北上，兵锋直指太原。

这些日子，李星波的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了。每天让李庚、李辛拉着大内侍卫们在校场上操练，烈日底下跑圈、对练、站桩，一个个累得汗流浃背叫苦连天。他自己则寻了个背风的凉亭，支起红泥小火炉煮着热茶，几碟点心摆在石桌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一边看，偶尔还扯着嗓子指点几句：“用力不对！下盘！下盘！昨晚没吃饭吗！”

长平公主偷偷过来看了几次。每次来都远远地站在假山后面，透过石缝往凉亭这边望，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李星波歪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盏，嘴上叼着半块桂花糕，眯着眼一副欠揍的表情。她的眉头便一次比一次皱得紧，心中的厌恶也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后来索性不来了。

正月二十五日，午时。平阳失守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御书房内，崇祯皇帝正批着奏折，王承恩急匆匆地走进来，双手呈上一份染着血渍的军报。崇祯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殷红的朱砂溅了一片，像血。

他霍然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十几个圈子，忽然停下脚步，连下数道圣旨：余应桂为陕西总督，李化熙为陕西巡抚，再加一个宣大总督，命他们即刻赴任，督师剿贼。

可圣旨传下去，谁也不敢接。余应桂跪在宫门外叩了三个头，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陕西大半已落入闯贼之手，去赴任就是去送死。李化熙直接上了辞表，称病不出。宣大总督的人选换了三个，三个都跪在地上不肯接旨。

崇祯气得手足无措，百爪挠心，在御书房里摔了第三个茶盏。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臣愿为陛下分忧！”

崇祯喜出望外地抬头，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时任大学士的李建泰。

李建泰是山西曲沃人，家里是晋商大户，积攒了百万家财。他跪在金砖上，拍着胸脯朗声道：“臣家在曲沃，有家财百万。愿散尽家财，招募乡勇，为陛下抗击闯逆！”

崇祯皇帝当时就乐疯了——李建泰一个人，不但解决了军饷，连军队征调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朝廷一分银子不用出，就能白得一支勤王之师！

正月二十六日，崇祯亲自告祭太庙，焚香祝祷，将李建泰出征之事告于列祖列宗。随后又亲至正阳门城楼，设宴为李建泰饯行。城楼上寒风凛冽，崇祯端着酒杯，眼眶微红，亲自为李建泰斟了三杯酒。三杯饮毕，举行了规格极高的代帝出征“遣将礼”——赐尚方宝剑，许其便宜行事，命以大学士督师，节制沿途各路人马。

同一天，一道圣旨也送到了吏部——任命李星波为山西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协调军务，专管练兵。

李星波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凉亭里喝茶。李庚捧着那卷黄绫卷轴快步走过来，他接过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把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转头看了看校场上正被侍卫们追得满场跑的李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卷圣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一声。

“山西都司指挥使——这是给我升了还是给我挖了个坑？”他把圣旨往怀里一揣，自言自语道，“李建泰督师出征，我管练兵。他去的可是山西啊，太原都快成李自成的了，我上哪儿练去？”

不过他又想了想：自己现在手头还有大内侍卫这个差事，侍卫都教头的职衔也没被撤，山西那边李建泰刚出京城，等走到山西还不知猴年马月。倒也不急。

李建泰的确是踌躇满志地出发了。队伍出正阳门的时候，旌旗飘飘，鼓乐齐鸣，尚方宝剑供在前头，威风八面。李建泰骑在高头大马上，频频向沿街跪送的百姓拱手致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可队伍刚出京城不到三十里，他的副将便凑上来，压低声音把山西的局势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平阳已陷，太原危急，李自成主力正沿汾河北上，沿途州县不是望风而降就是闭城死守，根本无兵可用。

李建泰骑在马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令，放慢行军速度。”

而这时，随行的士兵们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山西，是去和闯贼李自成正面作战。

当夜宿营的时候，一个千总偷偷跑到李建泰的大帐前，扑通跪在地上，哭喊道：“督师大人，咱们这几千人，去山西不是送死吗！李自成在西安号称五十万大军，就咱们这点人马，连太原的城墙都摸不到啊！”

李建泰坐在帐中，一言不发，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可当天夜里，营地里的空铺就多了一百多个。第二天一早清点人数，又少了两百。还没走到涿州，士兵就已逃亡了千余人。

李建泰站在官道上，看着越来越短的队伍，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

队伍走到顺德府广宗县时，天色已晚。李建泰命人去叫城门，守城的县令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了一眼，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督师大人恕罪，小县粮草不足，实在无法接济大军。请大人移营别处。”然后便命人把城门关得更紧了。

李建泰骑在马上，望着紧闭的城门，浑身开始发抖——他是堂堂大学士督师，手持尚方宝剑，连皇帝都要亲自为他饯行，如今竟被一个小县城关在门外。他咬着牙沉默了片刻，忽然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攻城。”

攻下广宗县城后，李建泰在城中歇了两日，又拖拖拉拉地继续前行。

正月二十九日，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农民军已经占领了李建泰的家乡曲沃，他家的百万家财、祖宅田产，全部充了公。李建泰听完之后，面色灰白，一言不发地在帐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副将进来请示行军路线，他只说了两个字：“回师。”队伍调转方向，退回了保定。从此再也不肯向东再走一步。

二月初六日，李自成大军兵临太原城下。

太原城头，寒风如刀。已被革职却仍在城中主持防务的巡抚蒋懋德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闯军营帐——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的副将在旁边低声说道：“大人，没有援兵，城里只剩不到三千人，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这城，怕是守不住了。”

蒋懋德转过头，目光从城墙上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上一一扫过。他们有的在搓手取暖，有的抱着长枪缩在垛口后面，有的嘴唇冻得发紫，却没有一个人往后缩。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却沉稳：“守不住也要守。”

第一天。闯军用云梯、攻城锤轮番猛攻太原城。蒋懋德亲自站在城头督战，滚木礌石从城上倾泻而下，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下。闯军的尸体在城墙根下堆了厚厚一层，可后面的闯军依旧如潮水般涌上来。一个把总满脸血污地跑到蒋懋德面前，单膝跪下说：“大人，新南门那边快顶不住了！”

蒋懋德拔剑在手，大步流星地往新南门走去。他亲自带人堵住了城门缺口，一连砍翻了三个爬上城头的闯军士兵，硬是把闯军的攻势压了回去。城下的闯军暂时退去时，他的袍子上已经溅满了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二天。闯军的攻势更猛了，炮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城头的垛口被轰塌了好几处，守军就用沙袋和碎石填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被流矢射中了脖子，倒在蒋懋德脚边，血顺着砖缝往城下淌。蒋懋德蹲下身，替他合上了眼睛，然后站起来继续指挥。他身上的袍子已经烂了好几处，脸上被炮烟熏得乌黑，声音沙哑得几乎喊不出来。

没有人投降。

二月初八日凌晨，天还没亮，太原城头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新南门——那座蒋懋德亲自带人堵了两天的城门——被巡抚标营的一名裨将从里面打开了。火光中，闯军的铁骑如洪水般涌入城中。

蒋懋德站在城楼上，望着蜂拥而入的闯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座在火光中哭泣的太原城。他把佩剑横在颈前，仰天长叹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太原城破。晋王被俘，布政使赵建极等多人被杀。三千守军几乎全部战死。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天，李星波刚从吏部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好不容易——或者说好不情愿——才办下来的新敕牒和新鱼符。他在吏部门口的拴马桩前站了片刻，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北面飞驰而来，骑手背上插着三根羽檄——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李星波没有去拦那骑手，也没有去打听军报的内容。他只是把那张簇新的敕牒往怀里一揣，翻身上了马。青骓马甩了甩脑袋，喷出一口白气。他坐在马背上，看着那骑手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宫门方向隐隐传来的钟鼓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一磕马肚，往南城的方向慢慢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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