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四 日薄西山

二月十六日。

太原城中，李自成只休整了不到十天。城头上还残留着炮火烧焦的痕迹，南门的血渍尚未洗净，他便再次翻身上马，率大军继续东征。

出城时，李自成命人将一道文书传檄四方。那文书措辞凌厉，历数明朝自洪武以来历代皇帝的罪过——从太祖朱元璋杀功臣，到成祖朱棣篡侄位，再到嘉靖万历的横征暴敛、天启崇祯的昏聩无能，一条条一桩桩，写得杀气腾腾。末尾笔锋一转，直指崇祯：“尔当度德审己，看清形势，及早来降，尚可保全宗庙。”这道文书便是后来史书上记载的《永昌诏书》。

檄文所到之处，州县震恐。三月初一日，李自成兵临大同城下。大同总兵姜瓖站在城头往下看了一眼——闯军大营漫无边际，旌旗如林，刀枪如麦穗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他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命人打开城门。代王朱传济全家被押至城外处斩，大同巡抚卫景瑗在官署中悬梁自尽。

接着，阳和兵备道于重华率部出城十里，郊迎闯军。李自成的大军在官道上浩浩荡荡地行进，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整个山西，从李自成东渡黄河到现在，只有在宁武这一个地方，他遇到了真正的硬骨头。那是在二月二十一日，总兵周遇吉据守宁武关，拒不投降。

“周遇吉。”李自成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宁武关低矮却坚固的城墙，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的硬度嚼出来。

第一轮进攻，闯军架起云梯蜂拥而上。周遇吉亲自站在城头，手持一把大砍刀，云梯刚搭上城垛就被他连人带梯掀翻下去。城上的滚木礌石、灰瓶火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城下的尸体堆了半人多高。攻了整整一天，宁武关纹丝不动。

第二轮进攻，李自成调来了火炮。炮声震天动地，城墙被轰出了好几道豁口，周遇吉就带着亲兵堵在豁口处，一个倒下去，另一个顶上来。闯军冲进豁口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第三轮进攻，李自成亲自督战。他站在阵前，对着城上喊话：“周总兵，你只有几千残兵，孤城无援，何必白白送死！你若开城，不失封侯之位！”

周遇吉站在城楼上，盔甲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冲着城下大声回道：“周某食大明俸禄二十载，今日唯有一死报国！”

攻城战打到第三天，宁武关的守军几乎死伤殆尽，火药也耗尽了。周遇吉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兵退到城中，在街巷中与闯军展开逐屋逐巷的白刃战。一直打到最后一间民房，周遇吉身中十余刀，靠在墙上，用刀撑着身体，瞪着围上来的闯军士兵，嘴里吐着血沫子骂了一句什么，然后闭上了眼睛。

宁武城破。李自成入城后，沉默地骑马穿过满是尸体的街道，看着那些至死没有投降的明军士兵，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句：“这一仗，折了朕一万精兵。”

宁武之后，从大同到宣府，从宣府到居庸关，李自成再也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基本兵不血刃，势如破竹。

其实早在周世显晚宴上，李星波那番“打和逃”的狂言之后，崇祯和他的大臣们还真就这两个字商讨过对策。打，就是调辽东总兵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入关守卫京畿，正面对抗李自成；逃，则是南迁，退守东南半壁江山，效仿南宋偏安。两个方案翻来覆去地议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下文。

关于征调吴三桂入关这件事，崇祯皇帝在正月十九日的朝会上就提了出来。他的想法是：从关外抽调五千精兵，随吴三桂入关。并特意强调，关外余兵尚多，调走五千仍可支撑宁远防线，不至于全线崩溃。

可他是怎么提的呢？

那天早朝，崇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兵部的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满朝文武说：“吴三桂在宁远，兵精将勇。朕想着，若能抽调五千精兵入关，或许可以拱卫京师。众爱卿以为如何？”

他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给了大臣们。

而早已深知他德行的大臣们，则又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首辅陈演出班拱手，言辞恳切却滴水不漏：“陛下圣明远虑，臣等钦服。只是调兵之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吴三桂部一撤，宁远是否还能守得住？山海关又能否保证无虞？臣不敢妄断，还请陛下圣裁。”

兵部尚书张缙彦紧随其后，话术如出一辙：“臣附议陈阁老。调吴三桂部入关，利弊皆有，非臣等所能决断。请陛下圣裁。”

崇祯坐在龙椅上，面沉似水。他看了一圈殿内的大臣们，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接他的目光。他在心里冷笑——你们不敢担责，朕也不敢担。可朕是皇帝，你们把球踢回来，朕又能踢给谁？

最后，这口锅还是崇祯自己背了起来。他下了诏书，决定放弃宁远，调吴三桂率部入关。

可陈演并没有立刻执行。诏书到了内阁就被搁下了——今天说需要补充细节，明天说要核实粮草辎重，后天说还要咨询边关督抚的意见。兵部也配合着一起拖延，公文在各个衙门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眼就拖到了二月。

二月二十一日，蓟辽总督王永吉和巡抚杨鹗联名上疏，恳请立即放弃关外宁远等地，调吴三桂入关屯卫京师。吏科给事中吴麟征也同时上了一份言辞激烈的奏疏，字字诛心：“闯贼已破太原，兵锋直指宣大，京师危在旦夕。若再拖延不决，悔之何及！”

崇祯把这三份奏疏摆在陈演和大学士魏藻德面前，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他沉默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二位爱卿，看完了？有何高见？”

陈演和魏藻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崇祯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金水河。可陈演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他不敢拍这个板，也绝不会拍这个板。

于是，他们先是请崇祯召见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询问吴襄对儿子带兵入关的意见。吴襄被召进宫，跪在金砖上，叩首之后说得倒也干脆：“陛下，臣子三桂，世受国恩，理应尽忠报国。陛下但有差遣，三桂万死不辞。”

有了吴襄这话，应该可以定了吧？可陈演还是不放心，又提出：派人赴关外，当面询问吴三桂本人的意见。

崇祯当时差点把茶杯摔了。关外来回路程何止千里，这一来一回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可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这样的一来一往，便到了月底。

三月初四日，崇祯皇帝终于等不下去了——李自成的大军已经穿过了山西全境，兵锋直指居庸关。再不下决断，勤王的兵还没到，闯贼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他这一次没有再问任何人的意见，直接下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蓟镇总兵唐通为定西伯，挂平贼将军印，援剿总兵左良玉为宁南伯，凤庐总兵黄得功为靖南伯。不久又补了一道诏书，封山东总兵刘泽清为平东伯。

五路封伯，勤王诏书飞马分送各地。

三月初六日，崇祯正式下令：放弃宁远，命蓟辽总督王永吉和宁远总兵吴三桂即刻率部入卫京师。同时檄调蓟镇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率部勤王。

五镇之中，唐通离京师最近，吴三桂骑兵战力最强，左良玉兵力最多。这三路，也是最有希望赶在李自成之前入援京师的。

接到勤王诏书后，唐通反应最快，第一个率八千精兵入卫。崇祯命他守居庸关——那是京师北面最后一道门户。唐通在二月底抵达居庸关，旋即率部出关迎战闯军。

他确实打了。居庸关前的山道上，他的部队与闯军前锋缠斗了数日，几次打退了闯军的试探性进攻。可打到三月十六日，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监军太监杜之秩站在他背后的城楼上，望着城下打得一片狼藉的战场，沉默了片刻，然后命人打开了关门。

唐通正在前线和闯军厮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居庸关的城头上，大明的旗帜已经被人扯了下来，换上了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大顺龙旗。

“杜之秩！”唐通咬牙切齿地吼出这个名字，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手下的一名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凑过来低声说：“总爷，前有闯贼，后有关门已失，咱们腹背受敌，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降了吧。”

唐通骑在马上，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大顺旗帜，手里的刀越攥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然后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李星波在周世显家晚宴上说的那番话——都到这节骨眼了，你他妈还派个太监监视我？派就派吧，你倒是派个有骨气的！老子在前面浴血奋战，你***在我背后捅刀子——还打个屁，降了！

山东总兵刘泽清接到的是命他扼守真定的诏书。他看完诏书，把黄绫卷轴往桌上一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然后他带着部队向南开拔——不是去真定，是去临清。

临清是运河上的重镇，商贾云集，库房里的粮食和布匹堆积如山。刘泽清带着他的兵在临清城里抢了整整三天。抢完临清之后，他继续统兵南下，每过一城便烧杀劫掠，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摆出的架势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打算勤王，也不打算降闯，他要割据山东，自己当土皇帝。

同样打着“自立”算盘的，还有镇守武昌的左良玉。左良玉手上有二十万兵马，是五镇之中兵力最雄厚的一部。李自成攻打居庸关时，勤王诏书已经送到了武昌。左良玉看完诏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对传旨的太监说：“臣理应即刻发兵，只是大军出动，粮草辎重、行军路线皆需详细规划，请公公容臣请示后续行动计划。”

传旨太监急得直跺脚：“左总爷，闯贼都快打到京城了，还请示什么行动计划？您先发兵，走到半路请示也不迟啊！”

左良玉面色不变，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军国大事，岂能草率？”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传旨太监在武昌等了三天，除了每日好酒好菜地招待，什么答复也没等到。直到三月下旬，京师陷落的消息传到武昌——左良玉立即誓师发兵。但不是去打李自成，而是趁明朝在湖北的统治出现真空时，挥师攻向承天、德安、随州，疯狂扩充自己的地盘。

而在唐通战败投降的同一天，御前传诏太监谢文举的马蹄踏进了宁远城。

宁远总兵府中，谢文举风尘仆仆地展开圣旨，一字一顿地念完。吴三桂跪在地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旨，而是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谢公公，臣手上不只有几万精兵，还有五十万百姓。宁远一撤，这些百姓怎么办？”

谢文举愣了一下：“五十万百姓？”

“正是。”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宁远城的位置上，“朝廷弃地徙民，这五十万百姓要跟着军队一起撤。从宁远到遵化，从遵化到山海关，再到京师——这一路将近千里，几万军队带着五十万拖家带口的百姓，怎么走？走多快？公公算过吗？”

谢文举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据后世史家考证，宁远距蓟辽总督衙门所在地遵化约五百七十里，遵化距京城约三百五十里，全程加起来将近千里。从三月六日接到诏书，到三月二十日抵达丰润，蓟辽总督王永吉和宁远总兵吴三桂在短短十四天里，完成了五十万军民的迁徙调动和近千里行军。带着五十万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百姓，日行近七十里——这个速度，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故意拖延”。而那些指责吴三桂“日行数十里、故意不救”的说法，不过是不明就里的后人妄加揣测罢了。

但不管冤不冤，三月二十日吴三桂抵达丰润时，一切都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星波就算历史学得再差，也看得出大明日薄西山了。他把案头的军报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圈。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不急不缓，和这摇摇欲坠的帝国一样，在夜幕里苟延残喘。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李庚说：“飞鸽传书给李鹌，传令李七：半年之内，拿下台湾。把台湾别动队训好的鸽子分给他们一部分，让他们自己拟定登台计划，不用事事请示。”

李庚怔了一下：“主公，半年？”

“半年。”李星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猛地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到时候不管是崇祯还是李自成，谁也没空管海对面那座岛了。”

三月初六日，李自成抵达宣府。总兵王承胤早已约好投降，开门时连刀都没拔。巡抚朱之冯在官署中穿戴好朝服，面北叩首，然后投缳自尽。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抵达居庸关。守将唐通和监军太监杜之秩双双投降。京师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被李自成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了下来。

三月十六日，昌平。闯军破城之后，一把火烧了十二座皇陵。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连几十里外的京城都能看见北边天际那抹不祥的暗红色。

昌平失陷。崇祯皇帝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望着北面天空中那道浓烟滚滚的火光，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王朝腐朽之后被点燃的味道。

京师之北，再无险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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