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失守的那天,崇祯皇帝正在乾清宫里依次召对考选诸臣。
殿内点了十几盏宫灯,亮堂堂的,照得金砖地面反着光。十几个候补官员依次进来,跪下行礼,然后站在殿中,等着皇帝问话。考选的题目早就定好了,还是老一套——论外虏内寇,论剿贼方略,论兵饷筹措。这些题目从去年考到今年,从年初考到三月,都快被考烂了。
崇祯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堆着几份奏折和一本花名册。他拿起花名册扫了一眼,又放下,手指在案角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殿中那个正侃侃而谈的候补官员“嗯”了一声。
那官员正说到兴头上,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孙子兵法讲到本朝开国,从卫所制讲到募兵制,说得唾沫横飞。可崇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那官员的肩膀,落在殿外灰蒙蒙的天际上。
他一会儿凭几而听,身子往前倾着,手托着下巴;一会儿又往后靠,左顾右盼,目光在殿梁和屏风之间游来荡去;一会儿又伸手去拿茶杯,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旁边的内侍连忙上来续茶,他却摆了摆手,把杯子推到了一边。然后他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几下,磨着磨着又停了,墨锭搁在砚台边上,手指却还在砚台上打圈。
坐立不安。满殿的人都看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内官急匆匆地从侧门进来,脚步轻而快,像踩在棉絮上。他绕过正在奏对的候补官员,径直走到崇祯身侧,弯下腰,将一封密件递到崇祯手中。信封上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方暗红色的紧急军报火漆——那是八百里加急才用的印。
崇祯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扫了一眼。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白里透红,不是白里透青,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像是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一口吸干了。他的手抖了一下,信纸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猛地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根根发白,信纸在他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然后他霍然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殿后走。龙袍的下摆扫过案角,带翻了一只茶杯,瓷杯在案上滚了半圈,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案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殿中那候补官员还在说着,说到一半才发现皇帝已经走了。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继续说下去还是该闭嘴。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人探头往殿后张望,有人干咳了两声,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崇祯手中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密件上,只有一行字——昌平失守,十二陵被焚。
昌平。昌平。崇祯走出殿外,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廊柱。北面的天空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火光,那是他朱家十二代皇帝的陵寝在燃烧。他从出生起就知道那些陵寝里埋着谁,从小就被教导要敬天法祖,要守住祖宗基业。现在祖宗在昌平的山上被人一把火烧了,而他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手扶朱红柱子,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一整根骨头。
昌平一失,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大明江山是真的要完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对局势的预估一直不好——但那是“不好”,不是“完了”。他总觉得还有希望,总觉得自己勤政十七年,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他侥幸过,幻想过,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寄托在那个人身上,把明天当做救命稻草不停地往后推。可今天,这根稻草断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抱有幻想。他退回后宫之后,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心里还在盘算——李建泰的督师还有多少人马?能不能从保定杀回来?吴三桂到了哪里?关宁铁骑能不能赶在李自成之前抵达城下?唐通呢?刘泽清呢?左良玉呢?五路勤王,总有一路能到吧?
他甚至还在想——就算李自成兵临城下,也未必就能攻破北京城。北京城的城墙是洪武年间用大青砖一块一块砌起来的,城高三丈五尺,厚两丈,城外还有护城河环绕。城内有三大营,有火炮,有守军五六万,有九门提督。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从朱棣迁都以来,还没有一个敌人攻破过这座城。
他靠在龙榻的靠背上,闭着眼,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多遍,像是在数一串只差一颗就要散架的念珠。
可事实证明,他的这些想法,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的大军抵达北京城下。
没有先锋试探,没有围城劝降。闯军的大营在北面铺开,漫山遍野的帐篷和篝火,把城外的荒野照得通亮。李自成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北京城那黑沉沉的轮廓,只说了两个字:“攻城。”
当时京城的防守,外城由襄城伯李国桢主持,内城由提督太监王承恩负责。李国桢是武将世家出身,领过兵打过仗,多少还知道些兵事。可他手下的三大营驻扎在城外——那是明帝国京畿卫戍部队中最为精锐的部队,配备有火炮、鸟枪、三眼铳等火器,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防线。
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率部掩杀而来时,襄城伯李国桢正站在大营的中军帐前。他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听到了马蹄震地的轰鸣,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身边的营门官在大喊:“刘宗敏来了!刘宗敏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他麾下的士兵——那些拿着大明最精良火器的三大营精锐——把火炮和鸟枪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跑。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片成片的。旗帜倒了,营帐塌了,士兵们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城墙方向涌去,身后是刘宗敏的铁骑在追赶、砍杀、收降。
三大营,一箭未发,土崩瓦解。
那些装备精良的火炮和鸟枪,被闯军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泥巴,调转炮口,架在了北京城的城墙对面。大明的火炮,大明造的炮弹,大明存的火药,此时全部变成了农民军的利器,转而被用作攻打大明京城的器械。
城外三大营瓦解之后,守城的重任就全部由太监负责了。
当时登陴守御的兵卒只有五六万人,外加数千小太监。小太监们穿着不合身的盔甲,举着比他们还高的长矛,站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城下的闯军用缴获的火炮对准城门轰了一天一夜,炮声震得城墙上的砖灰簌簌往下掉。
而这五六万守军和数千小太监,根本挡不住攻城之势。更要命的是,那些被崇祯视为亲信、危难之时委以重任、主持守城的宦官们,此时已经起了投降之心。
三月十八日。已投降李自成的原宣府监军太监杜勋,骑马来到城下,张弓搭箭,将一封书信射入城中。那封信飘飘悠悠地落在彰仪门内的空地上,被守城的小太监捡起来,送到了大太监曹化淳手上。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开城投降,不失封侯之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当天下午,彰仪门。曹化淳站在门楼上,望着城外铺天盖地的闯军大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去转绞盘。彰仪门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在吱呀声中向两侧打开,城外严阵以待的闯军骑兵如潮水般涌入,没有任何抵抗,没有一声厮杀。外城被占领。
而宫里的崇祯皇帝对此事毫不知情。
他还在御书房里伏案书写人生中的最后一道罪己诏。诏书上洋洋洒洒地写着他如何辜负了祖宗,如何愧对天下臣民,然后笔锋一转,痴人说梦般地宣布——只追究李自成一人之罪,其余从贼者皆可赦免。写完之后他搁下朱笔,把诏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仿佛这道诏书发出去,天下人就能被他的诚恳所感动,闯贼就能自动退兵一般。
这天晚上,他终于知道了——外城已破,彰仪门已献,闯军已经冲进了北京城。
他是在乾清宫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坐在灯下,手里还端着半盏凉茶。王承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样:“皇爷——外城破了——曹化淳开的门——”
茶盏从他手里滑落,摔在金砖上,碎了。茶水溅了他一靴子,他却毫无反应。他坐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王承恩,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鬼魂。然后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全身,像一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叶。
他猛地站起来,浑身抖着,在殿里转了好几圈。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平日那副疲惫而无奈的帝王模样,而是某种接近于疯狂的东西——一种被绝望逼到墙角之后的疯狂。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声音沙哑而急促,对着空气下了他人生中最后几道口谕——
逼周后自杀。亲手斩了袁妃。又令人护着太子、永王、定王设法出逃,换上百姓的衣服,从宫墙的暗门溜出去,往哪个方向跑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提起剑,跌跌撞撞地冲向寿宁宫。寿宁宫里,长平公主朱媺娖正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宫外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她看见父皇提着剑冲进来,剑上还滴着血——那是袁妃的血。她看见了父皇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不认得她的眼睛。她喊了一声“父皇”,然后闭上了眼。
剑落。她的左臂被齐根斩断,血喷涌而出。她倒在血泊中,没有死。
崇祯提着剑,脸上溅满了血,在寿宁宫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像梦游一样走出宫门,走到煤山脚下,身后只跟着王承恩一个人。
三月十九日凌晨。煤山上的老槐树上,多了一条白绫。王承恩跪在树下,朝着那具悬在半空中的身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旁边的另一棵树上,也挂了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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