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

邦媛跟文谦分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见天色还早，直接开车到学校附近的斯坦福小区，这里住着很多北方财经的老师，念斯就在这里，还没到8点，邦媛想见见念斯。

“耽误你科研了吧？”念斯一身粉色的休闲装，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标准的瓜子脸，因为没戴眼镜的缘故，一双细长的眼睛显得有些迷离，见念斯带着几分娇慵倦懒，绑媛忍不住调笑道。

“没有，我刚伺候孩子吃完饭，收拾收拾家，安抚她学习，你就来了。”念斯的女儿乖巧可爱，明年参加中考，现在紧张地备战。想想自己的儿子夏梦泽，青春期，有的是叛逆和想法，虽然表面上有些深沉，但有的自己操心，还是女孩省心啊！邦媛和念斯一样，都更喜欢女孩一些。

阴历七月中旬，正好一轮圆月当空，广场上孩童嬉戏，大人在乘凉，邦媛和念斯在广场周围的木栈道随意走着，树影婆娑。邦媛今天的运动量挺大，现在有种松垮的懒散，所以并没有着急说话。

“昨天张新宇打个电话，说你回大连了，我们应该表示欢迎，约下周在大连的同学一起聚聚，给你正式接风。”念斯先开的口。

“好啊！回来就见了你们俩，其他人没见。”

“还说你们见面了，他带你去见了连信信托的董继承，还说你谈判很厉害。知己知彼，干净利落。对你赞不绝口。”

“哈哈！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这么说一切都很顺利？”念斯关心地问。

“现在不能说顺利，只能说按部就班吧。我想冒些险，听听你的意见。”绑媛诚恳地说。

“哦！说吧。”念斯并没有推说不懂地产开发，邦媛特意来问她，就有需要她提意见的地方。

邦媛把金石滩别墅项目的情况、地理位置、项目测算、收购计划、项目定位、规划方案条理分明地讲给念斯听。看念斯一直默默听她讲，一句话也不说，不禁问道：“你听明白了吗？”

“听清楚了呀，至于明不明白，要看你要问我啥？”念斯微笑地说道。

“你看我的设想如何？我想做原汁原味的日本别墅，将日本物哀、诧寂的美学思想融入进去。我想大连是北方明珠，东三省，包括内蒙东部许多有钱人都喜欢到大连投资置业，再加上大连北方的富裕阶层，而这部分人每天都忙忙碌碌，勾心斗角，我喜欢这里能是他们一个心灵的栖居地，在这里，能涤除玄览，返璞归真。海德格尔认为艺术本身是个过程，是在大地上创造世界。我就想创造一个世界”邦媛认真地对念斯说，双眼放光。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念斯看邦媛这么郑重其事有点好笑，轻声说道：“如果心态平和，哪里不是南山，如果心烦意乱，放在幽山空谷中，心里照样车水马龙呀。”

“那陶渊明不是后来辞官归隐了吗？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不是后来还开创了田园诗吗？”邦媛明白念斯的意思，反驳道。

“那是他自愿的吗？”念斯笑意更深了。“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这是多么无奈呀！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这又是多么自怨自艾呀。退一步说，我们的五柳先生，有志归隐，所以能寄情于山水，海德格尔是热爱森林田野，才回到乡间生活。而不是反过来，田园造就了大诗人、大思想家。”

看到邦媛并不服气，念斯有些讥讽地说道：“再说，你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

邦媛杏眼圆睁：“你这是非此即彼呀。做生意就不能是做事业吗？做事业就不能有高度的宗旨吗？艺术和产品是截然分开的吗？我不能既做我喜欢的东西，又挣到钱吗?”

“哈哈，左总，你刚才不是说，要造房子给富裕阶层吗？比如你见过的董继承，你觉得他会喜欢吗？能欣赏得来的你的作品？”念斯讽刺意味更浓了。“你的客户，是陶渊明、王维、杜甫这类诗人？还是卢梭、海德格尔这类大哲学家？诗人哲人在大连不多吧？就算有，他们买得起吗？”

邦媛不禁气血上涌：“我在公司提报会上谈论过，反正公司里的中高管是很支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虽然陷入平常的市井生活当中，但都会有那些瞬间，会听到自己本真的呼唤。陈教授这是名山高士，瞧不起芸芸众生呀。”

“哦！是吗？昨天开题会，宋文谦跟我说起过，老师呀，真不愧是你的同学，左总真是高，规划的产品出奇制胜，看了让人无比想往。”念斯没在意绑媛的情绪，说道：“不过我认为，你们公司人支持，第一，碍于你是公司老总，第二，绑媛，你的话语有很强的感染力，第三，你们公司管理人员还是都读过书的，学历不高进不了卓远，有一定的鉴赏力也正常。对了，我刚才说的也不一定对哈，张新宇应该也能买得起，让张新宇买一套，他应该能享受得来。哈哈——”念斯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对呀，还是有客群的，有底蕴的产品做出来，能经历住时间的检验。房子确实是让人住的，更是让人生活的，人之所以为人，就是人不但追求实用，也有审美的需求。”面对念斯的调侃，邦媛反而冷静下来，语气坚定地说。

“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呢？”念斯反诘道。

“我希望你能给我提出些建议，支持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齐泽克曾说过，人面对的世界有实在界、现象界和想象界，中间肯定有缝隙，所以才会有匮乏，我是想通过我的产品，缝合现象界、想象界和实在界。”现代的哲学界，除了偏逻辑的实证哲学以外，和心理学结合的心灵哲学也是一大主线，邦媛对齐泽克、费德勒的思想都有涉猎，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念斯的启发。

念斯哑然失笑：“了解他人的思想就是为提炼自己，你是青出于蓝呀。”

不禁轻轻地拍了拍邦媛安慰道：“左总发愿发的好。企业核心竞争力就两项，一个是创新能力，一个是成本控制能力，你的想法呢，一举两得，既有所创新，又能控制成本，最重要的是帮富人弥补匮乏感，功德无量，放心大胆去做吧。人为自然立法嘛！”

“那你刚才还那么说。”邦媛有点恨恨地道。

“我是故意给你泼泼冷水，我的左总，你表面上渊渟岳峙，但情感丰富，不经意间就充沛其间了，你其实不是通过产品弥补他人的匮乏，你是通过这个项目弥补自己的匮乏，不是吗？你要想到，日本不光有诧寂美学，还有二次元文化、还有病娇、傲娇，还有宅文化，还有女仆餐厅。你选的路，其实并不好走。我有种感觉，你这是要在万马千军中杀出条血路呀。”念斯的话让邦媛心有戚戚焉。

“不过，你放心，放心大胆做吧，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买一套，进去看书和写论文效率肯定老高了，看书看累了我还可以打打坐参参禅。咱们俩做邻居也好，肯与邻妪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邦媛听念斯把她比作老妪，受不住念斯的幽默，跟着念斯欢笑起来。绑媛心里明白，念斯是鼓励自己随心所欲，做自己的艺术化产品的。念斯曾经说过，自己是做学问，但做学问不一定非要全用逻辑的方式，科学的方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经济学虽然跟文史哲这类纯人文学科不一样，但到底涉及到人、市民社会、国家，所以尝试用一些现象学的方式、历史学的方式、道德谱系的方式，也会有所收获，就算失败了，当成试错也可以呀。只不过，要她多拓展一些思路，多变换一些角度，随时跳出来超然其上而已。

禁不住感叹：“做地产产品，投入情感不对，不投入情感，也不对，而且肯定不能简单地中和。”

“还是要投入情感，像黑格尔说的，向上综合吧，只不过随时要站在其他人角度去考虑看看，无论是公司的人，还是客户。你要的人未必是人家想要的，但你也可以引领别人去有更高层次的追求，这世界上能明白无误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并不多。”念斯这回诚恳地建议道。

邦媛深以为然。

“还有，送你句话，雨果曾说过，那个觉得家乡甜美的人还很稚嫩；把所有土地当作故土的人已然强大。但是，只有那个把整个世界当作异乡的人，才是完美的。”

“哇--”邦媛为念斯的智慧所惊叹，忍不住抱住念斯，：“我傍晚在校园里还在想，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二十年转瞬即逝，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你一样留在北方财经，得到的抵得过失去吗？你真是让我豁然开朗，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异乡，在哪里都一样，只有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客身份，才能找到自己的故乡。”

分开时，又拜托念斯，帮她联系金普政府的高层领导，听听领导对这个项目的意见，邦媛清楚，念斯为人低调简单，其实人脉资源很深，只不过不轻易利用，更不显露而已。她的博士生导师是前任校长，现任校长是她师兄，而北方财经毕业的人在大连政府机关是占有一定比重的。

送走邦媛，刚才的微风渐渐转大了，吹在身上更加凉爽，念斯抬头看了看月亮，想了想，怎么联系现在金普管委会的高层领导，因为是邦媛的事，念斯才答应，她信任邦媛的品行，不会给她惹出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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