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章，编奇书震动学界，集英才万木草堂

司马鼎文回到吴江不久，接到上海丁举人的信函，信中请他到上海替他家当私塾先生，束修从优，另外两人还可以切磋制艺，以备会试京师。司马鼎文看了大喜，本来就想离开这个家，这下正中下怀，等曾春兰来时把信一丢，说：“我要到上海去，明天就走！”春兰看了信不好说什么，说：“去吧，有空寄信来。”

司马鼎文到了上海，丁举人接着，两人互致问候。丁举人说：“族中几个学童正是启蒙时期，故劳司马兄费心了。”司马鼎文说：“不必客气，反正我也闲着没事，能为丁兄在一起，作点事心中也高兴。”

一天，丁举人拿着一封信，来到私塾中，举着信对司马鼎文说：“司马兄，你猜谁给我们来信了？”

“给你的信，还是给我们的信？”

“是给我们的信。”

“那肯定是康南海先生，对吧？”

“对极了，被你猜对了！康先生说，他在广州开了一个学堂，叫作什么‘万木草堂’，请我们去听听，会会广州的朋友。”

司马鼎文听了很高兴，说：“那就写信给昆山的文兄，邀他一起去吧！”

司马鼎文、丁举人、文举人约定去广东拜访康有为。到了广东，来到万木草堂，只见草堂外的房檐上挂着醒目的牌匾，“万木草堂”几个大字高悬上头，字体遒劲有力。三人猜想，这万木草堂的意思，一定是说万木秀于林，这里培养的学生，将来都将是国家的栋梁之材。

三人进入草堂内，见里面大厅中坐满了学生，康南海先生容光焕发，正在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上至三皇五帝，下至唐宋元明，历代兴衰治乱，典章制度，说得头头是道，引人入胜。

接着又讲到当今国事衰败，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外夷欺压，他立刻变得情绪激奋，言语变调，眼中含泪。学生们听了无不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怒火中烧，左右相顾而拭泪不止。

司马鼎文等听了，也深受感染，静静地站着听着。

直到康先生猛抬头，见到了司马鼎文等三人，才停止了演讲，对学生们说：“诸位稍等，有三位贵客来了，该迎接一下！”说着，他走下讲台，来到三人面前，笑说：“不知你们到来，有失迎迓！请进来坐，进来坐！”

司马鼎文等作礼毕，司马鼎文说：“刚才听到先生讲课，实在精采，足见先生知识博大精深，令我等十分佩服！”

康南海微微一笑，说：“过奖，过奖了！”

司马鼎文见桌子上有许多西方的数理化书，问道：“这些先生也教吗？”康南海道：“那当然，不懂西洋的数理化，怎能致知而格物。”

司马鼎文指着那一排排穿蓝布长衫的青年人说：“先生的学生真不少哪！我粗估了一下，足有五十余人，真不简单！这些人受到先生中学加西学的精心教诲，完全不同于旧式书院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将来一定都会是国之栋梁，也是中国之希望所在哪！”

此时，一个学生过来对康先生说：“先生，我的课业写好了，望先生批阅。”

康南海接过课业本子，看了几眼，十分欣喜地拉过他，对司马鼎文等人说：“这是我的得意弟子，姓梁，名启超，字卓如，广东新会人，光绪十五年举人。你们年龄相仿，又都是举人，结识一下，很有心要。”

司马鼎文等人听了，都抬头细看梁启超，只见他头大额高，又宽而微突，真是贵人之相；加上双目炯炯有神，身材修长结实，确是栋梁之材。又听说小少年纪就中了举，都敬佩不已。

司马鼎文等人一齐作揖说：“今日得见梁兄，真是三生有幸！”

梁启超张目一扫，见司马鼎文有仙风道骨之相，丁举人、文举人也非庸俗之相，慌忙还礼说：“幸会，幸会！”

康先生领众人进入内室，内室书桌上放着二部书，是两部未刊印的草稿。一部书名是《新学伪经考》，另一部书名是《孔子改制考》。司马鼎文好奇，上去翻看了几页，问道：“先生除了授课，还编著书吗？”

康先生笑说：“是啊，通过讲学，和学生们切磋，发现这几千年来立于学宫的经典——“古文经学”，也就是新学，读书人的必读之书，不是真的，是伪造的。新学以《周礼》为主，尊奉周公，而真正的经学，应该是“今文经学”，以《公羊学》为主，尊崇孔子，以孔子为“托古改制”的政治家、受命的“素王”。这些必须要指出，所以写了这本《新学伪经考》。”

司马鼎文、文举人、丁举人听了惊讶得张大了嘴，许久合不上来。司马鼎文说：“是吗？难道我们读的经文都是假的吗？这太不可思议了，哈哈！”

司马鼎文惊讶之后，又问道：“先生，您写这本书真的就是为了辨明真假，还是另有用意？”

康先生闪着睿智的眼光说：“这一点你们现在还不明白，过些时候，就会慢慢知晓的。”说完走出去，安排橱子好好招待客人。

文举人问梁启超：“启超兄，足下能知道些端倪吗？”

梁启超笑说：“不瞒诸位，据我猜测，先生否定这些繁琐考据无用的学问，就是为变法维新制造理论基础，提倡尊孔，以孔子托古改制为榜样，才能既不反对孔子儒学，又能达到变法维新的目的。试想，四书六经已传播几千年，深入社会的各个方面，谁能动摇得了？所以只能这样利用它达到目的。下一部书《孔子改制考》，就是在这理论基础上，进一步发挥，让变法改制的风暴席卷天下，荡滌每个角落，才能达到我们救国图强的伟大目的！”

众人听了，都十分折服。到了用膳时间，万木草堂堂长陈千秋来请三人去食堂用膳。长桌子边已坐了康先生和十来个学生，康先生见司马鼎文三人来了，站起来介绍说：“这几个人都是最优秀的学生，梁启超就不用说了，你们已认识，这位是韩文举，广东番禺人，这位是麦孟华，广东顺德人，这位是徐勤，广东三水人，这位是王觉任，广东东莞人……”

司马鼎文和众人一一见礼毕，然后坐下吃饭。饭食每人一份，老师、学生都一样，有点西歺的样式，使人吃得新鲜，舒畅又卫生。

过了几天，丁举人是个热爱旅游的人，想去广东各地游览一番，康南海叫过梁启超说：“你代我带他们去游一游。”

梁启超欣然应诺，学生韩文举也要去，康先生也点头答应。梁启超对司马鼎文三人说：“我带你们到一个风景极美，如诗如画的地方去游玩如何？”

丁举人听了，十分高兴，点头说：“好，好极了！”

梁启超带他们到了一个远离广州的地方，那是一座山，称为“西樵山”，有南粤名山之称。初入山脚，只见遍地奇花异草，斗奇争艳，古木参天，直插云霄，一条石径蜿蜒盘旋而上。四人沿着石径上去，又见奇峰怪石突兀眼前，其间飞瀑迸出，飞溅而下，成烟如雾，给人一种如仙如幻的感觉。

梁启超笑问：“诸位，此地景色如何？”

文举人说：“妙极了，真是如入仙境，在昆山是永世也见不到的！”

梁启超说：“上面还有更美的景色，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九洞，十八涧，二十八瀑……，游人往往留连忘返呢！”

司马鼎文说：“要是在此筑一精舍，读书修练，真是个好地方。”

梁启超说：“贤士所见略同，当年我恩师康南海先生就在此处读书修练过，所以我带你们到此，就是想让你们亲眼目睹先生当年的居所。这上面白云生处有个山洞，称为‘白云洞’，那洞内冬暖夏凉，康先生就在那洞里读书参禅修练许久，领悟了人生许多道理。”

丁举人说：“有这么个好洞，非看不可，梁兄快带我们去看看！”

梁启超带众人沿山岭盘旋而上，到了那山洞前，只见那洞一面靠山，两面悬崖峭壁，周围林木葱郁，洞内宽敞，有石椅石桌摆放其间，洞边有瀑布轻轻飘落，真是神仙居住之地。司马鼎文隐约恍惚中想起有一个洞府，仿佛和此地有些相似，一种莫名其妙的回归感蓦然升起，倾刻又消失了。他觉得很奇怪，又不可思议。

韩文举说：“听说恩师康先生曾在此遇到过一位贵人，翰林院编修张鼎华大人，他们后来还成为忘年之交，是吗？”

梁启超道：“是啊，张大人文学造谐很深，在京城颇具盛名，正是由于张大人，才使恩师了解了京师中各种当权人物，官场种种陋习，道光、咸丰、同治三朝掌故，受到很大的启迪。”

众人游了许久，难免有些劳累饥渴。天色已晚，山上有一道观，清静幽虚，众人来到观前，早有两个青衣道童过来，请众人入内少憩，并捧上清茶几杯。众人见了清茶，心头一爽，饮在口中，沁入肺腑，劳累顿消。

司马鼎文问道：“你这道观叫什么？道长在吗？”

道童道：“我这道观叫飞来道观，道长出外云游未归，你们无缘相见。不过道长临走曾吩咐：‘若见五个贵客来，可捧清茶待他们，这些人都是天上星宿，不可怠慢！如果饿了，可捧咸肉松糕待他们。’我见你们五人来此，个个相貌非凡，故请你们进来喝茶。”道童说罢，捧出咸肉松糕，每人一片。众人吃了一口，美味无比，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告辞道童，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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