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章，小倩含泪不认夫，桃花受难获救援

曾飞阳游览了北京各地，然后离开北京大钟寺，往南方漫无目的走着，一天来到昭塔县，天下起了大雪，又冷又饿，放眼望去，漫天皆白，荒岗野岭中，并无村落，只见前头有个天主教堂，那尖尖的房顶老远就能看到。曾飞阳想去化点斋饭充肌，想到那洋教堂和佛门有些禁忌，但吃饭要紧，管他洋教或是佛门。

曾飞阳一手执禅杖，一手捧钵盂，来到教堂门口，只见教堂门口有个小孩在玩耍。那小孩见来了一个陌生人，跑进去喊：“妈，有人来了！”

里面听到叫声，出来个老太婆，曾飞阳双手合十说：“老妈妈，贫僧从远方来，能否给点斋饭充饥？”

老太婆犹豫了一下，左右回顾了几眼说：“给你点饭吃可以，但你要快走，否则给洋神父看见要责怪的。”

曾飞阳点头说：“实在是太饿了，才打扰老妈妈，我知道，吃了就走。”

老太婆拿出半碗剩饭，倒在他那钵盂中，饭已冷了，曾飞阳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孩子领着妈妈出来看热闹，老太婆问道：“师父哪里人？这么冷的天，为何还在外面走？”

曾飞阳见问，黯然答道：“不瞒老妈妈，贫僧乃苏州人，只因挂念一个人，才出家当了和尚，又四处游荡，寻找这个人，因大雪迷路，错过了寺院，所以来到这里。”

孩子的母亲在门后看，又听到他们的谈话，觉得十分好奇，仔细看了和尚几眼，不由心中大惊，这人这么熟悉，言谈举止这么相似，这不就是曾飞阳，自己的夫君吗？听他说为一个人出家当了和尚，又为了寻找这个人四处游荡，难道是为了我吗？

孩子的母亲正是苏小倩，她心中一阵惨痛，不由得泪流满面。她忍不住内心的激动，真想立即奔出来，扑到他的怀中，哇哇大哭。可是，她冷静了一下，想到雁儿的惨死，想到曾府的可怕，心里战栗了一下：不能认，不能认，好不容易刚刚跳出火坑，难道还要重新入陷井吗？算了！我们的缘份已尽！

苏小倩饱含泪水，默默看着曾和尚吃罢冷饭，踏雪离去。她拿起几个馒头，叫过孩子说：“送给那个叔叔，快！”孩子接过馒头，冲进风雪中。

曾飞阳没走几步，后面追上来一个孩子，他手里拿着几个馒头，叫着说：“叔叔慢走，我妈叫我给你东西！”孩子说罢，用小手递上馒头。曾飞阳接过馒头说：“谢谢你，真是个好孩子！”

曾飞阳带着寻找苏小倩的梦想云游了几年，希望找到苏小倩，但毫无结果，他疲惫又无奈，偷偷折回苏州寒山寺，拜见师父静心法师。静心法师说：“舍心徒儿，你游历了各地，见了各地风光人物，应该悟得许多，师父为你高兴。”

曾飞阳说：“多谢师父指点，徒儿经过几年磨炼，将心中之事也慢慢淡去。不知我家人有没有来此找我？”

静心法师说：“你父母来过多次，知你不在寺中，起初以为为师骗他们，搜遍寺院不见踪迹，才信以为真，每次都是痛哭而去。”

曾飞阳听了心中惨痛，但嘴上不说。

一天，曾飞阳来到观前街，只见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边跑边大叫救命，后面追来一个汉子，满脸酒气，手中拿着一条门闩，边追边喊：“看你往哪里跑？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

路上行人见了，都站着看热闹，曾飞阳正在当街走，来不及躲避，被那妇人撞个正着。那妇人站立不住，“扑通”跌倒在曾飞阳脚下。路人见妇人撞了和尚都哈哈大笑。曾飞阳见妇人跌得不轻，连忙扶她起来，那妇人慌急中拉着曾飞阳的手，仰脸说：“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透过散发，曾飞阳发现这个妇人虽蓬头垢面，但脸蛋生得十分俊秀，决非粗俗农妇可比，心中诧异道：“你跑什么？哪追你的人是谁？”

妇人道：“那是个恶魔，一个赌棍，虽说是我的男人，却不拿我当人，有什么不中意，就拿我出气，每日拳打脚踢，打得我遍体鳞伤！师父，我好苦啊！我该怎么办？”

正说着，那男子已追到，轮起门闩就打，这一闩打下，男人也受不了，何况是女人？曾飞阳挺身挡住这一棒，随手夺过门闩，厉声说：“为什么打人？”

那汉子大怒道：“我打我的老婆，你管得着吗？”说着一脚踢去，正中妇人胸膛，妇人痛叫一声，倒地不起。曾飞阳本是个多情的种，天生怜香惜玉，见此情状，无名之火喷薄而出，怒睁怪眼，抡起禅杖奋力砸去，那汉子不及提防，又喝了点酒，站立不住，被打倒在地上。众人见了又哈哈大笑。

那汉子挣扎着起来，知道和尚厉害，指着曾飞阳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那汉子说着，回身就走，他是去喊人帮凶了。

曾飞阳扶起妇人，那妇人喊痛，嘴角流出血来，曾飞阳拿手帕擦她的嘴角，发现她的嘴，她的鼻子，和她的睫毛都那么熟悉，那么记忆犹新。他仔细看了一下，终于认出，这妇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贴身丫头桃花，怪不得脸蛋这么俊秀！曾飞阳惊异之余，心中十分惨痛，曾经那么体贴温柔的桃花姑娘，竟落得如此地步！

曾飞阳不落声色，用带有怜爱的语气说：“姑娘，你别怕，我会救你的。那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妇人没有认出曾飞阳，应为她根本就不相信曾公子会是和尚。她说那男人叫宝三，家住拐子巷，是一个赌棍，以赌为生，赢了也花钱大方，输了就打她出气，因为他是用赌钱买的她，不把她当人看，只当作他泄愤的工具。

桃花说：“你快走吧，那赌棍带人来，恐怕你要吃亏！”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去找个客棧，让你躲一躲，然后想法救你如何？”

桃花跪下说：“那太好了，感谢师父救命之恩，来生做牛做马来报答师父！”

他们俩匆匆离开观前街，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下一个客房，让桃花住了进去。

曾飞阳回到寒山寺，想到现在自己已跳出红尘，红尘中之人之事不应再管，可是，桃花，自己的从小相伴，她落到这种惨痛的地步，又怎能放得下，这使他放不下，理还乱。他在静寂的佛前思索了整整一夜，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他趁天色将晚，偷偷来到自家那久别的后花园，翻墙进了花园，来到庵堂前轻轻敲门。庵堂门开了，他的大姑姑见到这位身披袈裟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侄儿曾飞阳。曾飞阳轻轻叫了一声“姑妈！”大姑姑才如梦初醒，一把拉住他的双手，激动地说：“是你呀，飞阳侄儿，想死我了，快进来坐。”

曾飞阳来到里面，大姑姑说：“你父母知道你来吗？”

“不，不知道，我不想打扰他们，我这次来，是想有一事相求大姑妈，望大姑妈千万要帮我这一回。”曾飞阳说着，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大姑姑说：“什么事？你说罢！”

曾飞阳把街上见到桃花，桃花被恶人摧残成死不死活不活的事说了，希望大姑姑设法救桃花跳出苦海，收留桃花在此庵堂中度过残生。说罢，曾飞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姑姑拉他起来说：“别哭了，我答应你，你放心罢！”

曾飞阳说：“您如果为难，可找曾青书帮忙，将桃花重新买回来。青书弟会有办法的。”

大姑姑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曾飞阳临走，嘱咐道：“千万不要告诉我父母说我回来过，免得又勾起他们的伤心。”

曾飞阳走后，大姑姑找到曾青书，说明此事，曾青书从小也和桃花相依相伴长大，听了怒气填膺说：“好，我去找那小子算账！”

曾青书找来杀猪豹，说明此事，杀猪豹知道宝三底细，说：“这小子还欠我几百块赌债，要他放人不难！”

宝三带了打手来寻和尚报仇，到了街上，已不见了和尚和自己的老婆，寻了半天，没有踪影，心中怒气难消，大骂了几句，回到家里。

第二天，杀猪豹寻上门来。杀猪豹见了宝三，没好气地说：“烂头阿三，你欠我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宝三知杀猪豹厉害，赔笑道：“豹爷，我最近手气不佳，等我赢了钱就还你。”

杀猪豹怒容满面，一脚踢开櫈子，喊道：“我管你手气好不好，今日就要还钱，否则我剁你一个手指！”

宝三撒赖说：“我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还你？剁我手指也没用！要不有个老婆，你要就卖给你。”

杀猪豹本想吓他一吓，然后提出要买桃花的事，想不到这小子居然先开口，说明这小子确实没人性。杀猪豹点头说：“好呀，我正缺个煮饭烧水的女人，抵多少钱？你说！”

宝三皱眉说：“不巧的很，昨天我老婆跟个和尚去了，现在我也找不到。”

“你老婆总会找到的，你我先把买卖文书写了，我会去找的。”

宝三有点小聪明，提摸了一下，狡黠地说：“你一定知道我老婆在哪里，是想套我对吧！我不买了。”

杀猪豹说：“是你说把老婆拿来抵债，又不是我说的，怎么会是套你？不卖算了，拿钱来吧！”

宝三无奈，点头说：“卖就卖，不过价钱要高点。”

杀猪豹不想和他纠缠，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你说多少就多少，反正是赌债，来也容易，去也快！”

宝三按当初从曾府买的价钱，翻了一倍，卖给杀猪豹。杀猪豹和他找个证人，写了买卖文书。杀猪豹威胁说：“此事不许反悔，否则我要你的狗命！”说罢扬长而去。

杀猪豹拿了买卖文书，交给曾青书说：“事情妥了，二少爷请过目。”

曾青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真是我的得力助手，天赐我也！”

杀猪豹笑说：“二少爷，替你办事，就是舒畅！”

这时，曾飞阳来了，他是来探听消息的。杀猪豹见到曾飞阳穿着袈裟，不禁掩嘴大笑。曾青书拍了他一掌说：“笑什么？他就是个多情的种。”

曾飞阳看到了买卖文书，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回到客棧，准备送桃花到庵堂来。这桃花在客棧，觉得这和尚言谈举止，声音语调这么熟悉，问又不敢问，直到和尚来，告诉她，已经为她赎身，要送她到曾府庵堂中，做个带发居士，陪曾府大姑姑一起生活时，她才猛地醒悟，这个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从小侍候的曾飞阳大少爷，自己的第一个丈夫。她的心猛烈颤抖着，急切拉着舍心和尚的手说：“你就是飞阳少爷，是不是？”

曾飞阳不想让她知道真相，说：“什么少爷，你认错了，我是和尚。你跟我走罢，那边庵堂里的大姑姑正在等你，快！”

桃花泪流满面，激动说：“你别骗我了，大少爷！我侍候你一起长大，给你洗脸，给你梳辫子，你身上有几个痣几块疤我都清楚，我怎么会看错人了呢！我被大奶奶卖出曾府，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不到，天可怜见，让我又见到你。你就收留我吧，留在你身边，要我干什么都行。”

曾飞阳知道瞒不过去，叹息一声说：“桃花，你对我和曾府的好，我都牢记在心，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报答你！我和你一样，都被曾府逼出了家门。我现在已剃度入了佛门，当了和尚，怎么能够收留你，怎么能让你再侍候我？许多事情说也说不清，红尘中苦难太多，你还是去庵堂为好！”

桃花说：“你出家去当和尚，大概是为了苏小倩的缘故吧？”

“是的，苏小倩不知是何缘故，突然离家出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猜想，这应该和王端华有关。”

“是的，应该是的。当初大奶奶的丫头燕儿在给苏小倩的汤药中下毒，是我看见，我假装不慎，把药倒了。可能是因此，她把我卖了。”

“这些事，你应早点告诉我才对。”

“我一个下人，说话没人听，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故我只能埋在心里不说。”

曾飞阳听了，长长叹息一声，拉起桃花，走出了客栈。曾飞阳将桃花交给大姑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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