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章，严先生文章惊世，强学会应运而生

司马鼎文备了行装，告别家人往京城去，路过上海，他找到曾莲子，和她辞别。曾莲子拉住他的手道：“别急，倪先生正要找你，我们一起去见倪先生好吗？”

司马鼎文和曾莲子来到倪先生寓所，见到倪先生正和一个人谈话，曾莲子惊喜叫道：“谭哥哥，你也在此。”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谭君子，来上海购买新书。他抬头看到曾莲子，也惊喜道：“原来是莲子妹妹，为兄好想你。”曾莲子也说：“妹在上海也很想你，近来可好？”

“国势如此衰败，我个人无所谓好与不好，听说京城众举人联名上书，大闹都察院，令我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故又来上海和倪先生探讨救国之策。我在湖南办了个算学馆，欲开启西学之风气，因缺少西洋代数、微积分等书，也求倪先生帮忙购买。”

倪士辉说：“谭公子，司马鼎文就是北京众举人中的一员，详细情况他是最了解的。”

谭君子听了，脸露兴奋之情，双目放光，对司马鼎文说：“司马兄，烦你给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可惜我不在京城，不然也要参与其中。”

司马鼎文见他这么激动，这么热情，这么关心，不禁被深深感染，动情说：“谭兄，那场面确实壮观，都察院前人头攒动，人山人海，每人都脸露激愤之情，竭力呼喊，喊出救国救民的言语，感染了围观的群众，他们也跟着我们一起高呼救国口号。我们举子中，为首者是广东南海人康有为先生和他的弟子梁启超先生。这两人有非凡的组织能力，有超人的胆识和谈古论今的雄辩之才，深受我们举子的拥戴，真是旷世奇才！”

谭君子瞪大眼睛殷切道：“我十分敬仰这位康南海先生和梁启超先生，只是无缘相见，如果有机会去京城，定去拜访他们。”

倪士辉说：“司马鼎文已中了进士，现是京师翰林院庶吉士，你到京城可去找他引见。”

谭君子欣喜道：“原来如此，司马兄，恭喜你！我到京城定去找你。”司马鼎文说：“那当然，我在京城等你。”

倪先生转身对司马鼎文说：“你先坐下，我还有事告诉你。”司马鼎文坐下后，倪先生说：“我有个朋友在天津办了一份报纸，称作‘直报’，大概是直来直去的意思。这位朋友想找一位能精通中外的人，作为总编，突然想到了我，就给我来信了，殷切之情溢于言表，令我推托无辞，只得暂且答应去天津看看。曾莲子在上海已待不下去了，我想带她到天津，作为我的助手和报纸的撰稿人，这些事她完全可以胜任。”

司马鼎文听了高兴说：“好，太好了，我正为曾莲子担忧，如果您们来天津，我们又近了，经常可以在一起了。”

倪士辉说：“鼎文，如果不急，我们一起坐海轮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司马鼎文说：“我这庶吉士是个闲职，不急，我们一起走吧！”

谭公子拿起书本说：“你们聊吧，我先告辞回湖南去，那边许多人正等着看这些书呢！”

倪先生点头说：“好，好，你先回去吧，我们后会有期。”

谭公子和司马鼎文、曾莲子作别走后，有人来敲门，倪先生打开门后，见到是杏儿和阿升，问道：“你们来此何事？”阿升说：“听说先生和曾太太要到天津去，故我们来此陪伴曾太太一起去，我们是曾太太的佣人，不能离开曾太太。”

曾莲子对司马鼎文说：“我们都是有思想的维新人士，也读过美国的解放奴隶书籍，蓄奴是封建残余恶习，我决定解放阿升和杏儿，让他们成为自由人，你看如何？”司马鼎文高兴说：“好极了，他们俩跟着我们好久，处处谨慎小心，自以为低人一等，这是不对的，这和我们提倡民主、自由、平等、博爱不合。我们应该从自身做起，给他们尊严和自由。”

曾莲子把杏儿、阿升叫过来，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我的奴仆，你们在这里打工也好，回家也好，都由你们自已决定，你们自由了。”杏儿曲解了她的意思，含泪说：“太太，我跟了您许久，和您同甘共苦，突然您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曾莲子笑说：“你多虑了，你是我最好的丫环，同我亲如姐妹，伴我度过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现在我怎么会不要你，你还是我的亲妹妹，不过已不是我的丫环。阿升也一样，过去是我最信赖的佣人，现在虽不是我的佣人，但还是我的兄弟、朋友。”

杏儿说：“你去天津之后，我这里没有亲戚，孤苦伶仃，不知如何是好？”曾莲子安慰她说：“你别怕，这里有阿升在，他会照料你的。我们去天津很快也会回来的。”

司马鼎文暗中对曾莲子说：“杏儿和阿升两人年纪相符，如果他们愿意，结为夫妇更好，可以互相照顾。”曾莲子拍手叫好，分别对杏儿和阿升说了自己的想法，杏儿有些害羞，不言语，只是用手摆弄裙裾。曾莲子又暗自对阿升说起此事，阿升回答很痛快：“我一百个愿意，只怕她看不上我这个没出息的下人。如果她有意，我会对她好的！”曾莲子笑说：“不会的，她不会看不起你，只要你热心点，没有不成功的。你们能成为一对，我就完全放心了。”

两人跪下叩了几个头，依依不舍而去。

司马鼎文和倪先生、曾莲子乘海轮往天津去。到了天津，司马鼎文告别倪先生、曾莲子往北京去不表。

倪先生来到天津，接手《直报》事宜，一时千头万绪，幸好有许多人帮忙，省心不小。办报宗旨，莫非是紧跟潮流，报道热点，达到吸引民众关注之目的。甲午战争以来，国内與论热点莫非变法图强，然则对此有真知灼见者廖廖无几，能为此撰稿者何处可觅？倪先生正在为稿源犯愁，突然想到挈友严又陵先生，他早年留学西洋，学贯中西，定有切中时弊之论，立刻写信给他：“严兄大鉴，当今国事多艰，救时无计，先生学贯中西，博学多才，何不赐教一二，以解国民翘首之盼。弟士辉顿首再拜。”

严先生接信后，心里也喜，因他早已为国事痛心疾首，更兼学富五车，心藏滔滔学识，不吐不快，见倪士辉来信约稿，欣然从命，奋笔疾书，发去稿件一篇，曰：《救亡决论》。倪先生接稿阅读，见句句真言，字字珠玑，喜得手舞足蹈起来。

几天后，报纸刊出，立刻引起轰动，一时洛阳纸贵，严又陵名噪一时。《救亡决论》痛斥科举制度的危害，呼吁废除八股，提倡西学，言语之激扬，文字之犀利，立论之新颖，都出于世人臆想之外。

其中写道：“天下理之最明而势所必至者，如今日中国不变法则必亡是已。然则变将何先？曰：莫亟于废八股。夫八股非自能害国也，害在使天下无人才。其使天下无人才奈何？曰：有大害三：

其一害曰：锢智慧。今夫生人之计虑智识，其开也，必由粗以入精，由显以至奥，层累阶级，脚踏实地，而后能机虑通达，审辨是非。方其为学也，必无谬悠影响之谈，而后其应事也，始无颠倒支离之患。何则？其所素习者然也。而八股之学大异是。垂髫童子，目未知菽粟之分，其入学也，必先课之以《学》、《庸》、《语》、《孟》，开宗明义，明德新民，讲之既不能通，诵之乃徒强记。如是数年之后，行将执简操觚，学为经义，先生教之以擒挽之死法，弟子资之于剽窃以成章。”

不久，严先生又有《论世变之亟》，《原强》，《辟韩》等发表于世，内容深邃，见解独特，振聋发聩，仿佛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荡滌着中国几千年的恶臭积垢，使得山河一片清辉，展现出勃勃生机。

严又陵先生自己又和王修植、夏曾佑等人在天津创办了《国闻报》，在报上发表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天演论》，这是翻译英国生物学家托马斯亨利赫胥黎的著作，用科学的事实和方法阐述了不竞争不变法就要灭亡的道理，这本书当年白轩笙在世时就多次谈及，只是没有被翻译成中文，国人无缘见到，现在终于被严又陵先生翻译成中文，给中国人送来真理，也这给维新派提供了必须变革的科学依据，引起了国人的重视。

倪先生和曾莲子将‘直报’寄给北京的司马鼎文，司马鼎文被这些文章深深吸引，兴奋之余，立刻拿来给康有为先生和梁启超先生观看。

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见到这些文章都十分惊奇，感叹道：“天下竟有如此达人，真是中国西学第一人也！可惜没有和我等合作，真一大憾事！”

康先生认为中国人心涣散，风气闭塞，为了开风气，长知识，必须通过合群，即开会结社，才能团结志同道合之士，共同谋划救国之策。他和梁启超先生诸人，决定在北京成立一个学会，叫作“强学会”，为了扩大宣传，先办一份报纸，称作“万国公报”，因和外国传教士办的报纸同名，后改为《中外纪闻》。

该报由梁启超先生担任主笔，刊载阁钞，新闻，译报，时论等栏目。译报从西方报纸中翻译介绍西方政治文化和科学技术，给人以新鲜感。时论刊载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中的变法理论主张，援引日本明治维新和俄彼德大帝变法史料，大造变法维新，尊孔保教救国的與论。

报纸印好后，起初由麦孟华、康广仁等分头去递送在京各位官僚士大夫府第，结果大都被人拒绝和白眼，后来托付送京报的送报人，将‘中外纪闻’夹在京报中，送达各位达官贵人府第。京中开办强学会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翁同和得到消息十分赞同，一天早朝，众臣在朝房里等候上殿，翁同龢对翰林学士也是他的门生文廷式说：“康南海是个旷世奇才，不可多得！康先生和我提及欲开强学会，这是个好主意，我不便出面，还是由你和军机处章京陈炽去和他们一起张罗怎样？”

文廷式是光绪帝妃子珍妃的老师，光绪帝亲点的殿试第一名进士，也是翁同龢的得意门生，陈炽也是翁之门生，文廷式听后，满口答应。

《中外纪闻》报纸出了几期，全是赔本生意，康有为积蓄并不多，在北京南海会馆里一伙人还要吃喝开销，一时捉襟见肘。康有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青砖发愁，这时，院子里来了两人，一个头戴瓜皮帽，衣冠楚楚，面色微黑矮胖，另一个也头戴瓜皮帽，长袍马褂，身材修长，面色白晰，清瞿俊秀。那矮胖之人，向康有为作揖道：“请问，这里有个康有为先生在此居住吗？”

康有为疑惑地盯住他看了几眼，说：“鄙人就是，不知找我有何事？”

那人递上名帖，上写：军机处章京，陈炽。说：“久闻先生大名，特来相见，知先生欲开办强学会，此乃旷世奇事，愿闻其详。”

康先生大喜道：“原来是陈大人，大人曾为郑观应的《盛世危言》作序，印象深刻。鄙人也拜读过大人的《庸书》，所论极是。这位先生是？”

“这位先生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文廷式。”陈炽作了介绍，文廷式也含笑，递上名帖。康先生大喜，道：“两位大人到此，令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康先生引他入内，和梁启超、康广仁、麦孟华等相见。

桌子上还摆着碗筷，碗中有几个发黄的窝窝头和几撮咸菜，说明众人刚吃完饭不久。陈炽说：“你们就吃这个？”

康有为不好意思笑说：“不瞒先生，只因办这《中外纪闻》，经费有些吃紧，所以生活上就拮据了。”

陈炽听了，皱眉道：“康先生，你怎么不早说呢，让你们受苦了！我这里有一千两银票，你们先拿去用吧！”

梁启超过来收下说：“陈大人真是雪中送炭呀！刚才，康先生还要将貂皮大衣拿到当铺里去当呢！”

康先生瞪了一眼说：“别听他胡说，哪有这么窘迫！”

文廷式也开了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康有为说：“先给五百两，以后再加！”

康有为谢了又谢。文廷式说：“不必客气，我和陈炽来此，就是想共同参与创办《强学会》之事，现在倒底怎样了？”康有为说：“你们来了正好，这《强学会》刚有个萌芽，章程还没有定稿，大家一起议一议，把这章程定下来，就可正式开会了。”

众人商议了开办《强学会》章程，决定在宣武门外后孙公园举行开会议式，并将开会时间和地点，在《中外纪闻》报上刊出。

康有为特地写了《强学会》序：“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瞵，日东眈，处四强邻之中而为中国，岌岌哉！况磨牙诞舌，思分其余者，尚十余国。辽台茫茫，回变扰扰，人心皇皇，事势儳儳不可终日。……”康先生指出了当前中国形势危急，面临被瓜分的危险，呼吁只有集群才能合众人之力，集众人之智，达到救国之目的。

到了学会成立之日，宣武门外后孙公园内十分热闹，公园那石牌坊上挂着醒目的横幅：“北京强学会在此成立！”

进了石牌坊，有浩然楼，楼前一幅对联写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记念文天祥的楼阁，现在借来作强学会会址，实在非同一般。

浩然楼内摆着几排座椅，许多青年志士和仆人正在招待各位参会来宾。公园外停满了许多马车和轿子，参会的有军机处章京陈炽，翰林院侍讲学士文廷式，内阁中书杨锐，林旭、刑部主事刘光第，还有刑部侍郎沈曾植、沈曾桐，直隶按察使，新军统领袁世凯等等。

司马鼎文也来参加，会上大家推举康有为先生为会长，康有为推辞道：“鄙人事务繁忙，又名微职薄，恐难孚众望，还是请陈炽章京当会长为好。”于是陈炽为强学会会长，梁启超为书记员。

陶然亭外，车马声响，众人看去，只见一辆洋车套着洋马，在前面停住，从马车上下来一个金发蓝晴，身材魁梧之人，梁启超认得是外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先生，只见他带着白色纱手套，来到梁启超和康有为先生旁边，和梁启超握了握手，梁启超将康先生介绍给他，他哈哈大笑，伸出大拇指，夸奖道：“康先生，中国现代之圣人也！”

康先生早闻其名，知他久居中国，是个中国通，还礼道：“过奖了！请多指教。”李提摩太道：“指教不敢，只是带来了一些刚译出的西方书本，供你们学会使用。”康有为听了大喜道：“好极了，真是求之不得，多谢，多谢！”

李提摩太命仆从把车上的书本搬下来，堆在浩然楼厅堂内，众人都围上来观看，有政治、历史、地理、化学、物理、数学等各种书藉，令人目不暇接，爱不释手。

司马鼎文上去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很感兴趣，突然一人挤进来，其力之大，众人被挤开一条缝。司马鼎文注目观看，只见此人虎头豹眼，熊腰猿背，矮胖结实，穿着洋式军服，身跨长刀，来到司马鼎文身边，也想看书。司马鼎文好奇，向他作礼道：“大人一身戎装，也来看书，定是文武全才，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瞟了司马鼎文一眼，见他文质彬彬，定是个清流文才，不敢怠慢，还礼道：“在下袁世凯，袁慰庭是也。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司马鼎文吃惊道：“原来是出兵朝鲜，现在天津操练新军的袁大人，今日得见，幸甚，幸甚！鄙人司马鼎文，翰林院庶吉士。”

袁世凯说：“原来是鼎文兄，幸会，幸会，鄙人粗人一个，往后还请多赐教！”

司马鼎文说：“过谦了，你我同来参加强学会，是志同道合之士，有缘之人，我们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交个朋友如何？”

袁世凯大喜，上来握住司马鼎文之手说：“好极了，朋友千人不多，敌人半个就够！往后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我在天津小站练兵。”

司马鼎文也喜，道：“我们一见如故，你的直爽热情，令我十分感动。”两人又谈了一些话，依依惜别。

强学会成立，仿佛是沉沉长夜中升起的一颗光彩夺目的新星，打破了自明朝以来，不许士子结社议论朝政之禁令，令众人翘首以待，许多达官贵人，纷纷附焰趋势，解囊相助。以捞取政治资本，其中有封疆大吏张之洞，写信给京中门生内阁中书杨锐，请他代他捐资五千两白银入会。杨锐，字叔峤，四川绵竹县人，早年张之洞督学四川时，独识其才，受业为弟子，两人亲密无间，情同父子。

杨锐来见康有为先生和梁启超先生，说明张大帅十分仰慕康先生之学识和举动，愿意捐资五千两，助京师强学会成立。康先生早年在广东和时任两广总督的张之洞有一面之交，张之洞热心于洋务，思想开放，礼贤下士，给康有为留下极好印象，这次听杨锐这么一说，觉得张大帅真是个可以依靠的封疆大吏，心中非常高兴，故决定立即去见他，在南方也开辟一个变法维新的新天地，南北共举，把变法维新思潮推向全国。他将北京强学会事务交托梁启超和麦孟华、康广仁等人，自己往上海南京去。

直隶总督王文韶也捐银五千两，还有总督刘坤一捐资两千两入会……。李中堂鸿章大人也捐银两千两入会，陈炽道：“别人入会均可以，唯独这李鸿章不行！此人丧权辱国，受国人痛骂，若入会，有损学会名声，还是拒绝为好！”众人觉得有理，拒绝了李鸿章的请求。这一点令李鸿章大为恼火，签订“马关条约”实在有难言之隐，受到朝野唾骂不说，想不到这次又热脸贴了冷屁股，更是大失脸面，心中隐隐作痛。

谭公子在湖南，时刻关注北京动静，知道强学会成立消息，激动万分，决定立即去北京，见一见心中仰慕已久的圣人康南海先生。他风尘仆仆来到北京，北京是他小时候成长的地方，当年母亲和大哥、大姐因白喉病在此去世，给他留下惨痛的回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他来找司马鼎文兄，两人见面十分高兴，互道思念之情。谭公子急切想见康南海先生，司马鼎文套车立即带他去宣武门外米市胡同的南海会馆去，到了南海会馆，进入门楼，只见院中的一株木瓜树郁郁葱葱，两边的厢房住着广东南海等地来京人员。司马鼎文说明来意，门房入内通报，梁启超急忙出来迎接，司马鼎文说：“启超兄，此位是湖南来的潭公子，他十分仰慕康南海先生，特地来京拜见。”

梁启超盯住谭公子细看，见他身材高大结实，脸色凝重肃穆，连忙施礼说：“久闻公子大名，今日见了，果然如此。只是凑巧得很，康先生几天前去了上海，我们还是进内坐下慢慢细谈吧！”

谭公子听说康南海去了上海，心中难免懊悔，见梁启超阔额高鼻，气宇轩昂，连忙还礼道：“先生不在，真是不巧。请问足下高姓大名？”

“在下梁启超，字卓如，广东新会人。”

谭公子敬佩道：“先生莫非是康先生之高足弟子，《中外纪闻》主笔梁先生，你的文章文采飞扬，振聋发聩，在下早已拜读，佩服得很，今日得见，三生有幸矣！”

梁启超说：“不敢，不敢！我们进内坐吧！”

三人进了院子，在房中坐下，已有康广仁和麦孟华等人端茶过来相见，梁启超都一一作了介绍。

大家谈得正欢，忽听房梁屋脊上哗啦啦一阵响亮，随着瓦片跌落，跳下一个大汉，手里抓着一个小子。那大汉身躯雄伟，满脸钢丝胡子，手脚利索，身后背一把镶金大刀，将那小子紧紧抓在手中。众人正在惊讶，谭公子睁眼细看，认得是名闻京津的大侠王五，惊叫道：“王大侠如何在此？”

王五指了指手中小子说：“谭公子你来京放出鸽子，约我相见，我来贵府时，见公子登车出门，故暗中跟随而来，到了南海会馆，不料有人趴在屋脊上偷听，被我捉住在此，不知是何许人也？”

谭公子拱手道：“多谢大侠相助，待我讯问一下。”谭公子从靴中摸出匕首，抓住小子衣领，怒喝道：“为何偷听我等说话，谁派你来的？快说！”那小子哆嗦着说：“不干我事，是御史杨崇伊派我来偷听的。”

杨崇伊是李鸿章儿女亲家，又是太后心腹，众人听了都吃惊不小。谭公子说：“顽固派已虎视眈眈，我等处境危险，不如杀了这小子，以泄我心头之恨！”

梁启超阻止说：“变法维新刚刚开始，不可莽撞，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以静制动，看这些顽固派耍什么花招？”

谭公子将那小子猛力一推，跌了个狗吃屎，怒喊：“滚，下次让我碰见，决不轻饶！”

谭公子转向王五道：“你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我怎么找你？”王五道：“近来在西山白云观棲身，你不必找我，有事放鸽子我就会来的。”谭公子要他进内喝杯热茶，王五拱手道：“不了，鄙人还有琐事在身，就此别了！”谭公子说：“你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教我的刀法还未娴熟，我送送你吧！”

谭公子告别众人，送王五走。路上，王五说：“你们的事我也知道不少，可是朝中这么多顽固守旧大臣竭力反对，加以太后专权，皇上孤立无援，你们的成功很渺茫，不如去荒远之处，租一块地，建房建农庄，过个自由自在的生活多好，省得在此牵肠挂肚，愁眉苦脸！”

谭公子叹了口气说：“佛说救苦救难，普渡众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现今国难当头，民不聊生，我怎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我潭某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愿为中国生，愿为中国死！”

王五感动流泪道：“谭兄有此胸怀，实令王某敬佩！有什么事用到王某，定当以死相报！”

谭公子和他拥抱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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