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章，唐才常高中三元，谭公子西北从军

光绪八年（1882年），谭嗣同十八岁，父亲成为甘肃安定县军事长官，来信要嗣同去协助父亲治理军务。嗣同接信后，告别挈友唐才常和老师欧阳中鹄，往西北去，一路水陆兼程，备尽艰辛，暂且不表。

光绪十二年（1886年），浏阳县举行“童子试”，即秀才考试，虽名为童子试，但是参加考试的人，并非都是孩童，三四十岁，甚至年过半百的人也不少，只要未考中秀才，来考秀才的人统称童子。说明这科举多么诱惑人。

唐才常刚一十九岁，经过几年读书，学识大增，父亲盼子成龙心切，立即要他去考秀才，欧阳老师也鼓励他说：“佛尘，你已炉火纯青，此时不去应试，更待何时？”这考秀才，要通过县试、府试和省试，唐才常满怀信心，通过县试，放榜时名例第一，府试也名例第一，省试竟仍名例榜首，这三试都名例榜首，古来少见，浏阳县从未有过。唐才常以极优成绩考中秀才，连登榜首，人称小三元。这下乐坏了唐父唐寿田，他暗喜儿子前途无量。左邻右舍都来贺喜，唐老爷摆了几桌酒酬谢众人，热闹了几天才罢。唐老爷见儿子有了出息，干脆把那几亩薄田卖了，阖家搬到县城内居住，自己去城内给人家当家馆先生。

唐才常在“童子试”中出了名，众人都打听他的老师是谁？知道是欧阳中鹄后，都赞叹道：“怪不得，原来是名师出高徒！”唐才常给老师脸上贴了不少金，欧阳中鹄知道后，沾沾自喜，逢人就说唐才常是自已学生。

唐寿田备了厚礼，带着唐才常去欧阳家谢师，欧阳中鹄很高兴，说道：“老丈，这学生很有天赋，您应该让他继续科考，中举，中进士，入翰林，成为国家栋梁之才！千万别让他荒废了学业。”唐父说：“老朽明白，所以将农村几亩薄田卖了，搬进城里居住，就是想我儿子一心读书，考上举人。”欧阳中鹄听后道：“好，这就对了！”

唐才常其实内心对科举并不感兴趣，这枯涩无味的八股文，实在引不起他的兴趣，加上家中生活拮据，父亲年迈还要为生计早出晚归教书糊口，心中实在不安，故他决定先去当一回私塾老师，减轻家庭负担。他去县中刘春台家当塾师。

省城长沙有个瞿老爷，名鸿禨，字子玖，号止庵，少年中举成进士入翰林，朝考又名例前茅，授翰林编修，进为翰林院侍讲，真是春风得意，名噪一时。这年朝廷委派他为浙江学政，视学浙江。他上任前回家乡祭祖，在长沙听到童试中出了个神童唐才常，以及教师欧阳中鹄的事，他本爱才之人，也想见一见这两个人，只是一时无缘相见。不料，那欧阳中鹄是个喜欢结交的人，早已耳闻长沙瞿子玖老爷，现今回乡祭祖，连忙备了薄礼，带着名帖去瞿老爷府上拜谒。那瞿老爷见了门人送入的名帖，上写晚生欧阳中鹄求见时，心中不禁一振，自己想见的人终于来了，连忙吩咐快请。

欧阳中鹄来到院内，瞿老爷已降阶相迎，两人携手而进，似曾相识。入堂内分宾主坐下，欧阳中鹄细看瞿老爷一眼，见他清秀略瘦，骨骼清奇，贵人之相，暗自赞叹，说：“闻先生从北京来，特备本地名茶‘湘留春’一盒，给先生尝尝。”瞿老爷笑说：“你也知我爱茶，难得，难得，让你费心了！”

瞿老爷又说：“闻听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教出了唐才常这样的神童，真是乡里喜事，应向你致敬！”欧阳中鹄笑道：“先生过奖了！唐才常天资出众，我尽点微薄之力而已。”

“乡里出了人才，你我都应高兴。我这次奉旨视学浙江，招考举子，亟需阅卷督学之人，欧阳兄如不嫌弃，我想聘你为教授，随我去浙江如何？”

欧阳中鹄在家闲了几年，也想出外走走，而况这瞿老爷是翁帝师门生，深受朝廷器重，投靠这样的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故立即答应道：“瞿先生如此看重于在下，盛情难却，在下只能从命而已！”

“这么说，你答应了？痛快，真是个豪爽之人！”

欧阳中鹄告辞瞿老爷后，准备行装跟瞿老爷走，临走，他找到唐才常，对他说：“为师今跟了瞿鸿禨大人去浙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希望你不要忘了乡试，有事可随时来信商讨。”唐才常伤感道：“这瞿大人学生略知一二，只是先生去后，谭公子也去了西北，我觉得有些孤独。”欧阳先生道：“人生免不了离散聚合，只要我们彼此心中有我，既使远隔千山万水，也不会孤独的。多多来信好了。……”唐才常这才转悲为喜，与先生作别。

欧阳中鹄临走时，特地去拜望他的挈友王先谦。那王先谦字益吾，因有精致宅园名葵园，人称他为“葵园先生”。他同治四年中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散馆后历任地方乡试主考官，当过江苏学政，后告假回乡，担任湖南长沙著名学府“城南书院”的山长，比欧阳中鹄大七岁，欧阳中鹄以兄长相称。

王先谦生得温文儒雅，眉目清秀，和欧阳中鹄相貌大相径庭。两人见面后，欧阳中鹄说明要跟随瞿子玖学政去浙江的事，王先谦伸出拇指说：“好极了，你能入瞿先生之幕，确是好事。瞿先生学识渊博，前程无量！”

“这么说，兄长是赞同小弟此行了？不过，我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尽管说，长沙城内为兄还是有些威望的！”

“正是，正是！也没什么大事，只因我的学生唐才常，才识出众，童子试连中三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他家庭生活拮据，被迫去给人家当私塾先生，我怕荒废了他的学业，所以请求能否上你书院读书深造。”

王先谦听了，也早闻唐才常连中三元之事，爽快答道：“培养优秀人才，是你我共同责任，不过，要他到我城南书院来读书，不如到那‘岳麓书院’更好，那岳麓书院名闻遐迩，不仅膏火比我城南书院多，而且奖银也多，更适合贫寒之士。”

欧阳中鹄听了，十分高兴，双手作揖道：“那就拜托了！”

王先谦说：“放心去吧！”

欧阳中鹄告辞了王先谦，往浙江去。

不久，唐才常果然接到“岳麓书院”入学通知书。唐才常接过通知书看了几遍，知道书院膏火和奖银都很丰厚，比起当私塾老师的收入还要多，而且还可以学到更加知识，真是欣喜若狂，立刻回家将此消息告诉父亲唐寿田和弟弟，众人都十分高兴。

岳麓书院位于岳麓山下，因名山而得名。岳麓书院始建于宋朝，千年学府名不虚传，理学大师朱熹曾在此讲学，吸引了大批青年学者，影响很大。书院前的门楼匾额上几个岳麓书院大字就显得庄严而古朴，进入书院，迎面是一个戏台，称作“赫曦台”，据说是朱熹和原山长张拭谈论中庸之道的地方。后进有讲学大厅，师生宿舍。

岳麓山绵延二十几公里，襟湘水而带洞庭，山峰林立，有天马、凤凰诸峰纵横于前，桃花、仙窝各岭衬聚于后。山中名胜古迹，比比皆是。有建于晋朝的“麓山古寺”，隋朝的舍利塔，明代的“云麓宫”，清朝的“爰晚亭”等等，更有神奇传说“禹王碑”、“蟒蛇洞”、“白鹤泉”等等。

唐才常被这书院的庄严宏伟气势深深吸引，他心中敬仰的圣地，现在就在脚下，他觉得非常自豪，暗下决心好好读书，决不能玷污了这个圣地。这里的学生中有许多纨绔子弟，他们沉迷于游山玩水，常常拉唐才常去岳麓山上游玩，唐才常一概拒绝，埋头读书做学问，先后写出了许多有真知灼见的论文，如：《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说》，《历代商政与欧洲各国同异考》，《钱币兴革议》，《中国钞币必如何定制综论》等等。读书之余，就是学会静坐，在山间幽静的地方，练那道家吐纳之法，身心都得到放松和保养。他写信给远在西北的挈友谭嗣同，告诉他自己的近况，和谭兄分享生活中的苦和乐。

此时，谭嗣同正在甘肃，其父升为甘肃按察使，主持定安县军务。谭嗣同深入军队，与军士一道训练博击技法，因小时在北京龙泉寺学过刀法拳术，故能技压群兵，军士们都佩服他，愿意听他调遣。为了考察边情，谭嗣同带着几个亲随军士，骑着慓悍的烈马，飞驰在无人荒漠上，深入不毛之地。一次遇到西北风暴，那风裹着沙石，像鞭子样抽打在他们脸上，他并不感到痛，反而驱马疾驰，跑得更快。跑了七昼夜，借着月色在荒漠上支起帐篷，一边听着狼嚎，一边喝着羊血，回来时，双腿间的肉都磨得血肉模糊，他不以为苦，反以为乐。父亲见了，摇头道：“从军确实是个料，制艺不行！”

父亲建议谭嗣同到新疆巡抚刘锦棠将军营中锻炼一下，此话正中谭嗣同下怀，那刘锦棠也是湖南人，佐助左宗棠，平定新疆立了大功，有“飞将军”之称，谭嗣同正想见见这位英雄，立即策马奔往新疆，拿着名刺到刘将军府中。刘将军见了谭嗣同飒爽英姿，十分高兴，暂命他为百人长，带领军队巡守边境。谭嗣同领命，将这一百人训练成铁骑军，在边境线上驰骋，所向无敌。刘锦棠很高兴，准备向朝廷推荐，重用此人，不料刘将军碰到丁忧，辞职回乡，推荐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时间又到了朝廷乡试取士的时候，父亲叫过谭嗣同说：“儿子，你已成年，不要荒了科举学业，你看父亲只所以有今天，就是因为考取了举人、进士，今年乡试又到，你还是准备回乡参加乡试吧！”

谭嗣同道：“父亲，国家贫弱到如此地步，儿子急于寻找救国之计，我看了许多西方书籍，那些书才是有用的书，富国强兵全赖于此，而这八股文章，实在是无聊又无用，儿子不想去读他，也不想去参加什么乡试。”

“胡说八道，圣人之书不可不读，要想成为国家栋梁，就要去应试！朝中那一个大臣不是从科场中出来的？你立即回家乡浏阳参加乡试！”

父亲严词厉色，父命不可违！谭嗣同匆匆从西北泛丹水转汉江，至湖北沙洋镇，易舟至荆州，再易舟溯江，出大平口，入洞庭，由资水溯湘江，至长沙。赶回家乡，参加乡试。

他到长沙后，首先去岳麓书院找刎颈之交挈友唐才常，多时不见，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唐才常正在书斋中埋头看书，谭嗣同轻轻推门进来，见他看的是《易经内传》，上前将书一抽，喊道：“别钻古书堆了，走吧，我的唐老弟！”

唐才常猛回头，发现是谭嗣同，惊喜得跳起来，一把抓住谭嗣同的手，道：“复丈，是你呀！什么时候来的，想得我好苦！”

“我也想你呀，虽说人在西北，可心常回湘江，故乡的山水，故乡的挈友，常縈绕在我心头！”

唐才常说：“你要我走哪里去？”

“陪我到岳麓山上走走，放松心情，呼吸新鲜空气！”

唐才常平时没有心思去玩，今见老朋友在此，心情非常愉快，说走就走。两人走出书院后门，沿着弯弯曲曲山路，向岳麓山上走去。

山上古木葱郁，山花盛开，溪水潺潺，清风撩人，“好一个神仙福地！”谭嗣同兴奋地叫起来，他们陶醉在怡人的美景之中。

半山腰有一个木构小亭，捂住小路，两人走近一看，见亭额上写着“道中庸亭”。亭旁有碑刻，记得是理学大师朱熹和原山长张拭两人论“中庸”之义理，竟三昼夜不辍。后人为了纪念这件事，造了这么个亭，供人们赡仰。

两人步入亭内，坐下休息。谭嗣同道：“什么朱夫子，朽木一根，说什么‘存天理，灭人欲’，三纲五常就是天理吗？皇帝的权威，官吏的作为就是天理吗？小民百姓只有服从才是吗？害了多少人！船山先生说得对，天理就在人欲中。”

唐才常低声道：“轻点，此地不是谈论处。”

“你怕了，我可不怕！国家贫弱如此，救国无计羞偷生。我这次回来，是父亲逼我来应秋闱考试，依我本意，毫无意思，这八股文，科举制度害了多少智能之士，迟早是要度除的。”

唐才常道：“复丈所说正合我意，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国家积弱积贫，我也常思救国之计，只是没有头绪。对于科举，确实不感兴趣！”

“那就别去考了！”谭嗣同愤然说。

“不行，你还是要去考的，否则怎么向你父亲交待？我家中有兄弟姐妹多人，全靠父亲一人教书糊口，所以我还是先读几年书，坐几年馆，减轻家中负担，以后再考不迟。”

“好吧，那就听你的，以三次为限，如果三次不中，就再也不去了！”谭嗣同说着，把拳一挥，作个决断的样子。接着谭嗣同问起欧阳老师，唐才常将欧阳老师跟瞿子玖学政到浙江的事说了，并说，欧阳老师希望你我都不要放弃科举的事。谭嗣同叹息道：“难得恩师一片真心，我好想念他！”

谭嗣同拿出一本小书，递给唐才常看，这小书的书名叫“日本国志”，是原驻日参赞黄遵宪所著，书中详细介绍了日本国的历史，地理风貌，风俗习惯，及政治制度，文化渊源，特别是“明治维新”，对于国人很有启迪借鉴作用。唐才常翻看了几页，被深深吸引住了，忙问这黄遵宪是哪里人，真不简单，有机会定去拜访他。谭嗣同道：“国人中能精通外情的人不多，黄遵宪这样的人，我也很佩服，相信有缘总会来相会的。”

两人谈论了国内外形势，从中学谈到西学，从孔子谈到耶稣、释迦牟尼，从墨子谈到欧几里得，从祖冲之、刘徽谈到牛顿、莱布尼兹，各抒己见，不拘一格，有时还激烈争论起来。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唐才常说：“该走了。这中庸亭该改名字了，叫谈天说地亭才对！”谭嗣同听了哈哈大笑。

谭嗣同和二哥去应试，三场考罢，又都名落孙山了。这结果已在谭嗣同预料之中，他又回西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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