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章，时务学堂聚英才，潭君细说唐才常

湖南巡抚陈宝箴，字相真，号右铭，江西修水县人，有见识也有胆略，甲午战争时，曾任直隶布政使，深受战争惨败带来的痛苦和屈辱刺激，一直思考和寻找富国强兵的道路。康先生和梁先生的宣传维新活动，深深吸引着他，这次出任湖南巡抚，作为一省之长，他很想有所作所为。

来长沙上任之后，朝廷相继派黄遵宪按察使、学政徐仁铸来湖南。此两人都有变法图强思想。陈宝箴大喜，如虎添翼。黄遵宪和湖南当地士绅建议在省城长沙办一所新式学堂，以培养可用之才，陈宝箴十分赞同，问他称作什么学校？黄遵宪道：“现在通行时务，上海有时务报，这学堂就叫时务学堂吧！”陈宝箴满口赞成，说：“好，就叫时务学校。”

陈宝箴听说张之洞大帅已从两江总督任上调回湖广总督，心中大喜，大帅对他有知遇之恩，立即去武昌拜谒顶头上司张大帅。他带了几个随从打轿往总督府去。到了督署前，一排亲兵佩刀持枪罗列署前，显得十分威严。陈巡抚递上拜帖，张大帅见到名帖，急忙命到大堂相见。陈巡抚躬身行礼毕说:“承蒙大帅栽培，卑职才有今日。此次巡抚湖南，卑职极思有所作所为，不知该如何做，才能不负圣恩，还请大帅赐教！”

张大帅含笑道:“你我不必客气，你想有所作所为，本帅很高兴。你能到湖南独挡一面，说明朝廷对你的器重，可喜可贺！，你我都深受皇恩，时刻不忘报效朝廷。近来康有为、梁启超先生所作所为令人敬佩，许多建议切中要害，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国家到了此时，墨守成规不变，不足以抵御外敌入侵。湖南地处内陆，风气未开，应以开风气为先，设立学堂，译读西洋之书，办报纸，办工厂，制造洋人之器，培养有用人才为要务，但不忘‘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宗旨。你我都为封疆大吏，要对地方负责，对朝廷负责，也不能由某些人胡作非为，要掌握好分寸，不偏不倚，是谓中庸。老弟如能做出些成就来，让本帅也沾沾光好吗？”

陈巡抚听了点头道:“大帅所言极是，有了大帅指点，卑职干起事来方向也有了，干劲也足了！”

张大帅又道:“康先生有些言论，特别是《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牵强附会，不能苟同。此人桀骜不驯，全不听我忠言，现去了广东，梁启超先生也是个人才，你要尽力拉拢他，为你所用。”

陈巡抚点头应允，又说：“新任湖南按察使黄遵宪已到任，据说是大帅您举荐，不知确否？此人深知西洋之学，建议在湖南办一所《时务学堂》采用西洋教学方法，为湖南培养有用人才，大帅以为如何？”

张之洞笑道：“此人曾是我幕僚，举荐谈不上，美言几句是有的。《时务学堂》是个好主意，该办！”张之洞又说：“湖南新来学政听说叫什么徐仁铸，不知此人如何？”陈巡抚道：“此人听说也趋向新生事物，其父是翰林院侍讲徐致靖，皇上亲近之人，和徐仁铸相处，可要谨慎小心为好，他可是有通天本领的。”

张之洞摸了摸下巴那山羊胡子道：“老弟过于小心了，有什么事，老夫替你担着，你只管放手去干，别怕！”

“还有一事要请教，这《时务学堂》该由谁来主持，卑职心中还无定着。”

张之洞又摸了摸胡子，眯眼思忖片刻，说：“老夫想起来了，有一人选，文武兼备，三湘俊才，曾中进士入翰林，因事告假还乡。去年给我上书，极言变法图强，愿投笔从戎，老夫赞赏他的才能，委他为两湖营务处总办，他干得有声有色。若用此人主持时务学堂，学堂必将兴旺发达，人才辈出。”

陈宝箴急问是谁？张之洞说：“此人姓熊，名希龄，字秉三。”陈宝箴虽来湖南不久，对湖南人才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有熊希龄这么个俊逸之士，立即拍手道：“好极了，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两人又谈到湖北巡抚谭继洵，陈巡抚说：“此人老成持重，谨慎有余，创新不足。他儿子谭嗣同，和其父判若两人，思想开放，言辞锋利，很有独特见解，如果为我所用，必能有所作为。”

张之洞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陈巡抚道：“这些事都是我家犬子告诉我的，我儿子陈三立和谭公子是朋友，经常在我面前谈起他，所以才知道。”张之洞说：“谭嗣同确是个人才，听说在江苏候补知府，你可请他回湘，共同筹办时务学堂。”

接着谈了些私事，陈宝箴就起身告辞了。

“时务学堂”开始筹办，首先要有领导班子及熟悉办学之人，湖北巡抚之子谭嗣同是湖南人，熟悉湖南事宜，思想先进，又办过算学馆，正是所需之人，现在江苏南京候补。陈抚台知儿子陈三立和他熟悉，立即要儿子代表自己写信，请谭君子速回湖南长沙，协助熊希龄筹办时务学堂。谭嗣同正十分厌倦这永无时日的候补生活，接信后欣喜若狂，总算盼到一个大展身手的时机了，立即离开南京，回到长沙，去见陈巡抚。陈巡抚正和黄按察、徐学政商讨事务，见谭君子进来，十分高兴，介绍众人相识，一起商讨时务学堂事务。陈巡抚将准备聘任熊希龄来主持时务学堂，征询众人意见，众人异口同声表示赞同。

谭嗣同愿去请熊希龄来长沙，陈宝箴说：“还是我去请为好，俊逸高明之士往往清高，不可屈致，由我去请才显得隆重，礼贤下士！”谭嗣同拍手说：“抚台大人亲自去请，那更好！”

陈巡抚听说熊希龄刚结婚，在湖南永州度蜜月，陈宝箴带着黄遵宪、徐仁铸，谭嗣同一起到永州去请熊希龄。见到熊希龄生得头圆额宽，两耳低垂，端庄有贵气，众人暗自高兴。熊希龄见巡台大人和黄按察、徐学政、谭公子亲自来请，感动得五体投地，惶恐道：“鄙人无能，有辱抚台及众大人登门，要我充任这时务学堂提调一事，鄙人不敢推辞，但才疏力薄，恐有负众望！”

陈巡抚说：“不需多虑，有黄按察和徐学政和你一起筹办，没有什么事办不了的。具体事宜你可和谭嗣同商议，要他去办。”谭嗣同爽朗道：“熊大人，不必多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去办，没有什么亊能难倒在下。”熊希龄也久闻谭公子大名，听了，果然爽快，名不虚传，才安下心来。

不久，熊希龄辞去两湖营务处总办之职，去长沙筹办时务学堂。到了长沙，首先要招聘学堂教习，接着才可招生。学堂设西文和中文两种语言教学，众人商议由李维格任西文总教习，王史为分教习。李维格，字一琴，江苏吴江人，早年留学英国，精通英文和法文，又熟悉炼铁技术，曾任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钢铁厂高级工程师及总翻译。中文教习有谭嗣同、唐才常等人，但中文总教习一时不能定夺。总教习必须学识渊博，除了娴熟经书子学外，还要文采斐然，知名度高。谭嗣同拍手叫道：“这总教习非梁启超不可！”

说到粱启超，黄遵宪在上海时早已熟悉，他的文章早已斐声海内，众人异口同声道：“好极了，正是此人！有此人来，本学堂必然名声大振！”

熊提调担忧说：“此人正忙于上海时务报，不知肯否来此屈就？”谭嗣同自告奋勇说：“熊大人不必忧虑，此人和在下是生死之交，包在我身上好了！”

熊提调大喜道：“好，此事就拜托你了。”谭嗣同立即去上海邀请梁先生。

梁启超在上海受张之洞、汪康年的胁迫，苦闷异常，心中想说的话不让说，不想说的话强迫他违心而说，这主编当不下去了。正在此时，谭嗣同来了。梁启超抱住他道：“复生兄，好想你呀！”

谭嗣同也说：“上次分手，情谊尚存，今日来，有要事协商，听我慢慢道来……”

谭公子将湖南开办《时务学堂》，聘请熊希龄担任学堂提调，现今正要招聘各位教习的事说了。梁先生听了也感兴趣。谭公子拿出聘书说：“我这次来就是受陈巡抚、黄遵宪、熊希龄等人所托，来请先生担任学堂中文总教习的，众人对先生十分器重，望先生不要推辞。”梁启超正处在沉闷绝望之际，听了，心中为之一振，但不立即答应，说：“湖南状况如何，为何要办《时务学堂》？”谭公子将湖南巡抚陈宝箴夸奖了一番，说他如何思想先进，如何提倡办新式学堂等等。又说到黄遵宪也在湖南，协助陈巡抚主办新政，希望率先在湖南变法维新，然后推向全国的设想。《时务学堂》校长熊希龄也是锐意变革之人。梁启超听了脸露笑容，谭嗣同一把拉住他的手说：“别犹豫了，我们又在一起该多好！时时可以请教。”梁启超点头说：“好吧，试试看吧！”

谭公子又说：“我又邀请翰林院司马鼎文兄和他表妹曾莲子来充当中西文教习，他们已答应来，你以为如何？”梁启超兴奋道：“他们俩也来太好了，我好想他呀！”

且说司马鼎文答应了谭公子的聘请，并推荐了在天津直报任职的表妹曾莲子担任英文教习，谭公子听了大喜，笑道：“好极了，她是我结拜之妹，你不说，我倒忘了。”

谭公子事忙，先告辞回湖南去。司马鼎文写信给曾莲子，说明谭公子请她去湖南“时务学堂”担任英文教习一亊，并说自己也受聘去湖南时务学堂任中文教习的事，希望曾莲子和他一起去。曾莲子接信后和倪先生商议，倪士辉说：“北京强学会被封，说明顽固派势力强大，权力在西太后手中，皇上虽欲变法图强，但无可奈何。听说湖南巡抚陈宝箴确是个有见识有胆略的人，设想绕过太后这一关，率先在湖南从基层改革作起，如果成功，然后慢慢推向全国，这想法固然是好，但实行起来恐非易事。但不管成与不成，你去观察体验一回，也很有必要。依为师之见，还是去为宜。”

曾莲子听了先生之言，回信说愿意去，在天津等候司马鼎文表兄来，好结伴一起乘海轮到上海，然后顺长江到湖南。司马鼎文接信很高兴，准备了行装，到恩师章纯钦家辞拜，并讨教一二。

章纯钦听说司马鼎文要去湖南时务学堂任职，非常高兴，勉励说：“你从小就聪颖无比，后来中举人，中进士，入瀚林，说明为师没有看走眼，此去湖南正可大展身手。朝廷派陈宝箴去湖南主政，又派维新人士黄遵宪去任按察使，又派维新派徐致靖儿子徐仁铸去湖南任学政，这决非偶然，据我猜想，这可能是皇帝老师翁同和设想和提议的，并经皇上同意，先在湖南一地变法维新，如果成功，然后推向全国。翁老前辈担任过同治皇帝的老师，又是光绪皇帝的老师，两代帝师，德高望重，又趋向于改良维新，和光绪帝亲如父子，光绪帝对他是言听计从，才有这种任命和安排。设想虽然很好，但湖南地处偏远，蛮荒之地，民风肯定鄙陋，所以困难不少，希望你有所准备……”

司马鼎文点头说：“在下记住了！”

章纯钦斟了一杯酒，递给司马鼎文说：“这杯酒，为师为你壮行，希望你成功归来，使中国脱离封建落后社会，成为君主立宪社会，到那时国富民强，我们该多么幸福高兴呀！干杯！”

司马鼎文接过酒，一干而尽，兴奋说：“这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一切頑固势力都是螳臂挡车！”说罢告辞而去。

司马鼎文到天津，找到曾莲子，互道思念之情。两人打点行装准备往湖南长沙去，临行，两人去向倪先生道别，倪先生见到他们两人志同道合又亲密无间的样子，从心底里为他们高兴为他们祝福，两个深深相爱的人，历尽磨难，终于可以走在一起了，真是天佑善人！倪先生摆了送行酒，高举酒杯说：“愿你们此一去，大展鸿图，多多培养新生力量，为中国的维新事业贡献力量。”

曾莲子动情而流泪，说：“恩师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恩师的教诲铭记在心。此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望先生保重。”

倪先生点头说：“你们走后，我也准备回上海去，那里有许多亲戚朋友，互相可以关照。”又说：“湖南地处偏僻，风气闭塞，阻力肯定不少，你们应有思想准备。万一维新失败了，可回上海找我，共谋出路,革命也何尝不可！”

两人告别了倪先生，乘坐长江轮溯流而上，一路上，两岸风光秀丽，两人站在甲板上眺望江景，司马鼎文即兴吟诗一首：“豪情激荡湘江去，秀色迎人心绪飞，但愿陈迂随水去，换得江山一片辉。”

曾莲子也口占一绝：“江阔由鱼跃，天高任鸟飞，身边有知已，同志心不违！”

不久，轮船到了长沙，刚下轮船，学堂里派谭公子和教习唐才常已在码头迎接他们。四人见面，异常高兴，谭公子将唐才常介绍给司马鼎文和曾莲子认识。那唐才常生得四方脸，面皮白净，微胖，脸上掛着慈祥的笑容，仿佛一个菩萨，故号佛尘。

唐才常很热情，上来作礼毕，抢过他们的行李就走。到了时务学堂，谭公子、唐才常将他们安排住下，唐才常有事先告辞而去。司马鼎文对唐才常很感兴趣，看着他的背影，问道：“谭兄，这唐才常有何来历，能否详细说来听听？”谭公子正想细说唐才常的情况，见问，高兴地说开了：

“唐才常，此人可不简单，他字伯平，号佛尘，六岁学《论语》，过目能成诵，八岁能题诗，涓涓口中流，九岁能撰文，朗朗可读文。他也是湖南浏阳人，我祖籍也是浏阳，和我是同乡，我们是孩提之交。说来话长……”

谭公子虽说祖籍在湖南浏阳，但他出生却在北京。因其父谭继洵在京为户部郎中，家人也随之在北京。谭公子出生后，他已有大哥谭嗣贻，二哥谭嗣襄，还有几个姐姐。天有不测事，人间苦难多！到了谭嗣同十二岁那年，北京发生白喉瘟疫，他大姐已出嫁，先得病，回娘家探亲，母亲见她瘦弱咳嗽，问她有什么不舒服？她说：“头痛，发热，四肢无力。”母亲心中不安，劝她早些回去，请郎中看病吃药，谁知她回去不久就死了。噩耗传来，谭家十分悲痛，不料，接着母亲、大哥相继得病，不幸都去世了。当时西医还未盛行，人们只能相信中医郎中，起先，谭继洵请了一个老中医来家诊脉看病。这老中医有些阅历，看过症状说：“老爷，这病厉害，听洋人说叫什么‘白喉病’，十有八九是要死人的。我这里先给您开几帖药，吃了不见效，可要赶紧找洋医生看，耽搁不得！”

谭继洵忙要人抓药，煎药，然后给夫人和大儿服下，根本不见效。谭继洵是个儒生，守旧之人，牢记男女授受不亲的教诲，听说那洋医生来了，又摸又揑，又听胸，这怎么可以？连他的夫人也不同意，不要说洋医生开价很高，就是很低也不去请，故耽搁了夫人和儿子的病。他们去世后，谭老爷痛失夫人和儿子女儿，十分悲伤。但谭嗣同失母之痛更是撕心裂肺。他痛恨自己不是医生，不能救母亲和亲人之命，更恨中医的无能为力。在他幼小心灵中种下了迫切渴望学习西方技术的愿望。不久，谭嗣同也受到疫病感染，昏死了三日，靠自身扺抗力竟奇迹般复活了，故取名叫复生。

谭嗣同失去母亲，心中十分孤寞。他父亲却又娶了个夫人，这新夫人很漂亮又年轻，深得谭老爷欢喜宠爱。这新夫人成为谭嗣同继母，对谭嗣同桀骜不羁的性格大为不满，动不动就训斥连声。谭嗣同厌倦这个家，经常出外游荡不归，谭老爷心中不安，和夫人商议，想请个私熟老师约束他，教他读书写字。夫人说：“你去年不是已请一个叫什么欧阳中鹄老学究来教两个儿子了吗？”谭继洵说：“什么老学究，那可是朝中内阁中书，很有名望很有学问的人，又是我浏阳同乡，可惜他辞官不做，回浏阳老家去了。”

“那请谁来？反正这事我也不管。”

谭嗣同无人约束，跑出家门，一路漫无目的走着，城南有一片废墟，埋葬着许多因瘟疫而丧命的死者，看起来凄惨难忍。前面有一寺院，称作“龙泉寺”，黄色的墙壁和红色的寺塔，显得十分显眼。谭嗣同本不信佛，只是好奇而进内观望，见山门外平地上，有一老衲正在教几个小童子走梅花桩。这梅花桩是武功基础，训练腿脚功夫。谭嗣同见几个和自已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在那木桩上跳来跳去，很有意思，不禁近前向那老衲拜了一拜，说：“师父，我也想学武，能教教我吗？”

老和尚须发雪白，慈眉善目，见来了这个陌生孩童，不禁问道：“小孩童，你为何要学武呢？”谭嗣同答道：“练武可强身健体，又可防身自卫，所以想学武！”老和尚笑了，说：“好吧，多一人学武也好，反正我这武功不传也会作废。你们年轻，重整河山靠后生！”这和尚曾是捻军小头目，捻军失败后，他隐姓埋名，遁入空门，以练武授徒为业。

有个稍大点的孩子长得壮实，上来拉着谭公子的手说：“我叫王五，我们一起学武好吗？”谭公子见王五高大壮实，满脸含笑，心中高兴，说：“好，好极了！”

老和尚首先教他们拳术，那拳术名叫“金刚拳”，变化无常，使人捉摸不透，往往能出奇制胜，置敌人于死地。王五和谭嗣同天资聪颖，领会很快，练得十分娴熟。谭公子说：“我们结拜为兄弟可否？”王五爽快答应道：“好极了，只是我家穷困，恐怕高攀不起。”王五已知谭公子是官宦子弟。谭公子笑说：“见外了，别人以为我是官宦子弟，可我觉得我就是一个穷小子，和你们一样。”

王五还练得一手大刀，十分娴熟，谭公子很羡慕，向他讨教，王五爽快答应。

几天后，王五不见了，谭公子十分寂寞又诧异，向师父打听，师父神色黯淡说：“王五他父亲病逝了，他不能来了。”

谭公子听了大惊，告别师父，急忙往王五家去。王五家徒四壁，父亲的灵柩停厝在草地上，无钱安葬。谭公子见王五流泪，心中十分难受，想拿钱给王五，可身边没带钱，情急之下，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锁，递给王五说：“把这当了，给你父亲下葬吧！”

王五接过金锁看了一眼，说：“这是你的镇邪之物，我不能要！”

谭公子跺脚道：“这什么时候了，还说这干啥，快，快，办丧亊要紧！”谭公子不由分说，将金锁塞在他手里。

不久，谭公子因父亲调西北任上，和王五告别而去。

谭公子父亲办事老练稳重，在监督糟粮运输入库上很有成绩，这糟粮从南方运来，供给京城达官贵人，王公国戚、人民百姓吃外，还是北方几百万八旗军队的军粮。中兴名将左宗橖正镇守西北，急需熟练后勤补给之人，闻知谭继洵大名，就上奏朝廷，要求谭继洵来西北，供他驱使。朝廷准奏，任命谭继洵为甘肃巩秦阶道台，加二品衔。父亲遵命，离开北京，谭嗣同护送其父到西北去。父母亲在道署安顿下来后，谭嗣同就回到故乡湖南浏阳参加秀才考试。临行，父亲说：“你师欧阳中鹄告假还乡，正在浏阳授馆，你兄弟俩可继续师从于他，在浏阳再也找不到比欧阳更精明的老师了。”谭嗣同点头应允。

这年，谭嗣同十四岁。十三岁那年曾随父亲回浏阳给其母修墓，这次是第二次回故乡。清明节到了，按中国传统习俗，这节气都要祭扫上辈坟墓，谭嗣同也不例外，和二哥早早准备了纸钱、祭品，到母亲和大哥墓前祭扫。郊外的春景确实迷人，和风吹拂，柳树低垂，溪水洄淌，野花盛开。那边水田中种了苜蓿草，开满了苜蓿紫白色的小花，一头水牛正在田中吃那嫰草。谭嗣同被景色吸引，走过去观尝，见那牛正屁股朝他站着吃草，谭嗣同经常看到听到牧童骑牛吹笛的美景，这次也想体验一下这种滋味，而况现在经过学武，已是身强力壮，身手不凡，此时不试试，更待什么时候。他按奈不住激动心情，偷偷靠近水牛，双手在牛背上一按，身子一跃，稳稳坐上了牛背。那水牛受倞，狂奔起来，一路踩坏了不少庄稼。谭嗣同起初很高兴，后来见牛狂奔，自已控制不了，也心慌起来，正不知该怎么办？旁边冲出一人，将牛绳拉住，这牛见是主人来了，才安静下来。

谭嗣同从牛背跳下，见这牛娃生得四方脸，眉青目秀，看起来比自己小一点，笑道：“小兄弟，多谢你救了我！这牛是你的吗？”那牛娃点头说：“是我家的，小阿哥，你从哪里来？村里没有见过你，看你这身装束，不像是乡下人，应该是城里来的吧！”谭嗣同点头说：“是呀，被你说对了，我就是城里人，今日来乡下上坟，见这牛在吃草，就想骑牛过把瘾，谁知这牛也不好骑，要不是你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下来呢！”

这牛娃说：“你想骑牛要慢慢来，和牛熟悉了，它就让你骑了。我家就在前边不远，小阿哥如果愿意，就到我家玩玩，我们交个朋友如何？”谭嗣同见他这么可亲可爱，心里也喜欢，就满口答应了。两人互报了姓名，谭嗣同才知他叫唐才常。他俩一起到了唐才常家中，唐家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门前贴着对联：“门对千山秀气，窗含万里风云”。一看就知是个耕读之家。

唐才常进门喊道：“爸、妈，伢儿今交了新朋友，他叫谭嗣同，我请他来我们家玩。”唐父名叫唐寿田，也是个读书人，平时也替人做家馆先生。他出来见到一脸稚气的谭嗣同，心里也喜欢，问他家住哪里？谭嗣同说，家住县城梅花巷丹桂坊。唐老爷听了说：“梅花巷吗，那里有个谭进士，在京城为官，你知道吗？”浏阳小地方，有几个进士，屈指可数，谭嗣同说：“我父谭继洵就是进士，在京为官，不知您问的这个进士是不是我父？”唐老爷点头道：“正是谭继洵老爷，这么说来，你就是谭公子了，失敬失敬！”唐母听了出来说：“是谭公子吗，你是我儿新朋友，如不嫌弃，就在我家吃中饭如何？”谭嗣同见他们全家都这么热情好客，就答应在此吃饭，然后去告诉二哥谭嗣襄，让他先回去。

饭桌上时新菜疏摆了一桌，都是田里刚采摘的，吃起来特别爽口有味。饭间，唐老爷说到祖母也姓谭，是谭嗣同族中人时，谭嗣同更觉亲切，原来自己和唐才常还带亲带故。唐老爷很关心孩子们的学业，问谭嗣同读什么书，跟什么老师？谭嗣同说自己已拜欧阳中鹄先生为师。这欧阳中鹄在浏阳早已名闻遐迩，字节吾，号瓣姜，平生推崇明末清初反清复明志士及大思想家王夫之其人其学其行，自以为清高，阔步鹳视，但又十分务实圆滑。唐老爷听了道：“这可是个好老师，能否让才常也能拜他为师？”谭嗣同道：“这有何难，待我跟老师说一声。”

唐老爷明白，拜名人为师不容易，必须亲自登门拜访。他待谭嗣同走后，备了些厚礼去拜访欧阳中鹄先生。欧阳中鹄早已听谭嗣同介绍过唐才常天资如何聪慧，是浏阳县少见的才童，心里也想见见这个孩童，如果真如谭嗣同所说，真是个天才，将来出将入相也说不定，那么出在自己门下，不就给自己脸上贴金吗？所以他很高兴接受了唐老爷的礼品，答应收唐才常为学生。

不久，唐才常就来到县城内，投在欧阳中鹄先生门下读书。在这里，唐才常和谭嗣同和谭嗣襄两兄弟在一起一同读书，他们也是欧阳中鹄的学生。唐才常初入私塾就显露出非凡才能，目能成诵，对答如流，作诗填词，如行云流水，美妙辞藻源源不断，从心田流出，喜得欧阳老师眉开眼笑，但他还是想考考这位神童的即时应对能力，一天，门外飞来几只麻雀，在院中啄食，欧阳老师即景出联道：“几只麻雀，飞来飞去，究竟是苦是乐？”他念罢，请唐才常对下联。谭嗣同为唐才常担心，怕他一时辞屈，只见唐才常不慌不忙，张口就答：“数个农夫，早起暮归，难言是喜是忧？”

欧阳先生听了，宛尔一笑，心中暗暗称赞。

欧阳老师教学生们读《易经》、《尚书》时，经常提到王夫之的《周易内传》和《周易外传》、《尚书引义》等书。谭嗣同不禁问道：“这王夫之这么博学多才，不知有些什么事迹和著作？”欧阳老师见问，就滔滔说开了……，这王夫之极不简单，字而农，号姜斋，别名王船山，是我们湖南衡阳人。他生于明朝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于崇祯十五年（1642年）中举，但因李自成起义，攻入北京，皇帝自尽，无机会参加会试。后因清军入关，民族大义促使王夫之投身抗清队伍中，历尽艰辛，终以失败告终。为了躲避满清政府追捕，改姓埋名为瑶民。之后回到家乡专心著书，坚持不剃发，头戴竹笠，脚穿芒鞋，誓与满清王朝不共戴天立地。写有《易经外传》、《尚书引义》、《读通鉴论》、《宋论》、《老子衍》、《四书训义》等一大批论著。在这些论著中提出人欲第一，天理就包含在人欲中，反对禁欲主义，反对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甘心忍受统治者的残酷剥削和压迫，做一个顺民的思想。反对历朝皇帝把天下作为私产的做法，反对专制，提倡平等，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王朝，改朝换代是正常现象，但决不能让外族入侵。施行仁义，只适用于本民族。

谭嗣同和唐才常深受震撼，想不到湖南还有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已故先哲。他们提出要亲自读一读船山先生的论著，不知哪里可以得到？欧阳先生笑道：“不忙，这些书许多是禁书，书市中难以见到，不过为师这里已收集了许多本，你们要看可以，只能偷偷观看，不得声张！”谭嗣同和唐才常欣喜若狂，在这些书中得到许多官学中从未有过的议论，使他们大开了眼界。

欧阳先生又说到满清军队入侵，残酷杀害汉族人民的历史事实，拿出私藏的《杨州十日记》和《嘉定屠城记》两本小册子给他们观看。书中的真实记载，暴露了满清军队惨无人道的豺狼本性，激起了学生们无比愤慨的情绪。

欧阳中鹄肥脸而浓须，乍一看以为是个粗人，有一双深藏不露的眼睛，从中常常透射出难以捉摸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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