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章，两湖书院有新意，秀才首议算学馆

《潇潇暮雨子鹃啼》张座右/著, 本章共4927字, 更新于: 2026-09-15 13:45

且说瞿鸿機视学浙江，颇有政绩，朝廷改授他为四川学政。四川地处偏远，又多蛮人部落，学风衰弱，朝廷希望派得力大臣改善学风。瞿鸿機深感责任重大，和幕僚欧阳中鹄商议该怎么办才不负朝廷重托，不料欧阳中鹄却提出要辞职，推说年老体衰，要回家乡调养身体。他深知四川偏远，道途艰难，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更有蛮荒部落不受教化，干好了，政绩归瞿子玖先生，干坏了，说不定要搭上老命。

瞿子玖大惊道：“你我同为湘人，我视你为贴身知己，你怎可临阵而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欧阳中鹄道：“瞿先生千万不要误会，老朽确实是体弱多病，加以腿脚不便，难以胜任。我向你推荐一人，此人博学多才，又勤劳肯干，也是我们湖南人，是我浏阳同乡，也是老朽学生，有此人在，胜过老朽多矣！”

“什么人？你说来听听。”瞿子玖急急追问。

“这人姓唐名才常……”

瞿子玖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了，这就是那个小三元是吧？”

“正是，正是！他现在在岳麓书院深造。”

瞿子玖早已听说过唐才常，也很想见识一下，沉思半刻后道：“好吧，我写一封聘书，请他担任阅卷，并教我两个子女读书，你替我将聘书送给他，怎样？”

欧阳中鹄接了聘书，告别瞿鸿機大人，急急往湖南长沙去。欧阳中鹄在岳麓书院找到唐才常，两人见面，互道思念之情。

欧阳中鹄说：“瞿鸿機大人，就是为师跟你说过的浙江学政，你了解吗？”

“学生听老师说过的，是长沙人，是不是？”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人，现在放了四川学政，急需几个阅卷教读之人，为师推荐你去。你看，这是瞿大人给你的聘书。”欧阳中鹄边说，边拿出聘书给唐才常看。唐才常接过聘书，犹豫了一下，道：“四川路途遥远，家中兄弟姐妹们还小，只有老父一人教书糊口，恐怕照顾不了！”

欧阳中鹄道：“瞿大人知你家境贫寒，答应给你优厚薪酬，这比你在岳麓书院靠那点奖银强多了。快点准备一下，去四川成都学署报到，瞿大人已在成都专候。别犹豫了，听老师的没错！”

唐才常见欧阳老师比自己还着急，想到这都是为自己好，就答应了。唐才常办了退学手续，回到浏阳老家和父母亲说起这事，父亲没有反对，母亲却心中不安，说：“四川路途遥远，又水土不服，还是别去为好！”

唐才常说：“母亲，孩儿学会了调理气功，水土不服也不要紧，请母亲放心好了。”母亲听了才勉强放下心来。

唐才常一路水陸兼程，历尽艰辛，费时几个月，才抵达四川成都，在瞿子玖学署中阅卷，并教导瞿老爷子女读书识字，按下不表。

且说谭父继洵因政绩卓越，被朝廷升任湖北巡抚。接到圣旨，谭嗣同陪同父亲一起回湖北上任。湖北乃通衢大省，抚署在武昌，紧挨长江，武昌更是繁华的大都会，商旅云集，热闹非凡，江边又有那黄鹤楼，拔地而起，历代文人骚客都留下了咏楼诗词。登楼远眺，浩瀚长江尽收眼底，江山如画，使多少豪杰雄心勃发，充满搏杀之志。

一天谭嗣同和二哥一起来这里登楼观赏，见到远处有烟囱高耸，浓烟滚滚，二哥谭嗣襄道：“那烟囱竖立处，一定是汉阳钢铁厂。”谭嗣同点头道：“是的，应该是的。”谭嗣襄又赞许说：“这汉阳钢铁厂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创办的，此人不简单，思想比较开放，除了创办钢铁厂外，还创办了湖北纺织局，比起朝中那些夸夸其谈的守旧官僚好多了！”

谭公子说：“我看也好不到那里去，半斤八两罢了！”

谭嗣同又说：“这乡试日子又快到了，父亲又逼我们回乡参加乡试，真烦人！”

“没有办法，你我还是认真准备一下，中个举人，让父亲大人高兴高兴。”

谭嗣同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不中的话，再也不去考了！”

“好的，那就随你便吧！”

且说唐才常在四川过了两年，为了回家应恩科拔贡考试，辞了职务，匆匆赶回家乡浏阳。到家之后，和父母兄弟姐妹们欢聚，互道思念之情。之后，立即去城西营盘街拜望欧阳中鹄老师。两人见面后，欧阳老师将他拉进内室，问长问短，道不尽思念之情。唐才常坐下，刚要将蜀中见闻、风情逸事说给恩师听，门人来报，说谭嗣同来见。两人听了都欣喜万分，双双站起出来迎接。

谭嗣同进来后，见到唐才常在此，也惊喜异常，抱住他说：“闻知你远在四川成都，我每日都在思念你，怎么回来了，还去不去？”唐才常说：“不去了，出门一里，不及家里，家乡真好！我也时刻想念你和恩师呀！”

欧阳老师问道：“复生，你怎么也回来了，真是难得。”

“我这次是受父命，又回乡参加乡试。我父已从西北调回武昌，任湖北巡抚，我也跟着来了。”

欧阳老师拍手说：“太好了，可喜可贺！这么说，我们又可经常见面了。”

欧阳老师把两人引进内室，一边命家人设宴款待，一边听两位高足谈论各自经历。酒席上唐才常将四川学署教读，出棚阅卷，蜀道行难，奇风异俗，乃至偏巷搜书，古寺购经，都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欧阳老师和谭嗣同都不时发出感叹之声。接着谭嗣同也将自己西北从军，铁骑迎风沙，驰骋千里荒漠说了一遍。三人都感叹祖国疆域辽阔，河山壮丽，感叹之余，又自然陷入惋惜和忧愤。惋惜大好河山被外夷侵蚀，忧愤统治者昏庸无能！

正说着，门人又来报，有个叫刘松芙的秀才求见。欧阳老师不知这刘松芙是谁？不知该不该见？正在犹豫时，唐才常站起来说道：“这刘松芙是我姐夫的兄弟，在两湖书院读书，他一定是来我家找我，见我不在，就找到这里来了。”

欧阳老师听了，大叫：“快请，快请！”

刘松芙进来后，拜见了欧阳中鹄，见了唐才常微笑说：“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果然不错！”唐才常介绍刘松芙和谭嗣同相识，两人作揖道：“幸会，幸会！”

刘松芙落座后，欧阳中鹄给他斟满一杯酒，刘松芙举杯一饮而尽。唐才常问道：“你在两湖书院读书，风尘仆仆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刘松芙放下酒杯说：“有事，当然有事。这两湖书院是张之洞创办的半中半洋书院，除了讲授《四书五经》外，还讲授西方算学、地理、化学、外文等。学生待遇优厚，除了膏火费还有奖银，招收学生必须是秀才出身，这次招收湖南籍学子共一百名，还缺五名，我立刻想到你唐兄，机不可失，你去应考，必录取无疑！胜于给别人当家馆先生。”

唐才常正为日后谋生担忧，听了心中欢喜，向欧阳老师和谭嗣同征询意见，两人都异口同声赞成他去应试。

唐才常略作准备，去两湖书院应试。早上九时，钟声敲响，唐才常整好衣冠，步入试场。试场中应试者不多，大约百人左右，大都是官家纨绔子弟。唐才常拿过试卷，胸有成竹，奋笔疾书，最先交上试卷。这是一篇绝妙论文，切中时敝，说多人不敢说之言。主考官学院监督梁鼎芬看了，赞叹不已，将此卷录取为第一名，启开眉封后，查阅姓名，始知是浏阳县唐才常秀才。梁鼎芬专门为此晋见张之洞，盛赞浏阳出了个奇才唐才常。张之洞也爱才如命，听了心中一震，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第二年，两湖书院开学之际，张之洞亲自到学院主持。此时张之洞已近古稀之年，但仍须发飘拂，精神瞿烁，红光满面。他坐着八人大轿，左右簇拥着戈什哈和文武官员，威风凛凛来到院内礼堂前下轿，他头戴一品花翎顶戴，身穿绣花大补领团龙袍，迈着八字步，走入礼堂中央。随后，跟随的文武官员，“刷”的一声，马蹄袖齐响，问大帅安，书院的教习书吏也一齐请安，如法炮制一番，然后是两百多名学生列队叩头请安，然后，张之洞领众人向孔圣人像行礼，礼毕，张之洞登上讲台，坐在太师椅上讲话：“我两湖书院是英才聚集之地，中学西学并重，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希望诸位学子及各位教习戮力教学，早出人才，毋忘皇恩浩荡……”

典礼后，众人散去。张之洞在待客厅内坐下，手招梁鼎芬过来，说：“你上次提到的学子唐才常在吗？请他过来，老夫要见他。”梁鼎芬去请唐才常过来，说张香帅要见他，唐才常心中搪突了一下，不知是凶是吉，他整了整衣冠，从容淡定而去。到了待客厅，向张香帅行礼毕，站在下面等待训话。张之洞仔细打量了唐才常一番，见他仪表端庄，举止文雅，心中有几分喜欢，但不知才学是真是假，故想亲自考考他，说道：“老夫有一对联，你可对来！”

唐才常忙说：“请大帅示下！”张之洞念道：“四水江第一，四时夏第二，老夫居江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在场虽多文人学士，听此怪联，也都皱眉吐舌，不知该怎么对，都替唐才常担心。只见唐才常不慌不忙，踱了几步略事沉凝，朗声对道：“三教儒在先，三才人在后，小子本儒人，岂敢在先，岂敢在后。”这真是绝对，连张之洞自己都没底，张之洞心中暗喜，竖起拇指连称：“奇才，奇才！”在旁的众人都啧啧连声：“不简单，怪不得能三元及第！”

其后，学院举行宴会，张之洞亲手拉着唐才常说：“小儒人，过来，过来，陪老夫喝几盅！”唐才常受宠若惊，说：“大帅过奖了！”张之洞拍着唐才常的肩说：“你是老夫门生，努力学习，老夫寄希望于你呀！”

此次际遇，唐才常对张之洞产生了好感。

谭嗣同参加乡试，仍榜上无名。两湖书院在武昌，唐才常、刘松芙又经常和谭嗣同聚在一起，时而登山，时而击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说不尽的痛快和舒畅。

谭嗣同决定出外云游一番，加深对祖国大好河山的印象。他告别了唐才常等人，匆匆去了。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以中国惨败而告终。1895年，日本逼迫中国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此条约规定，中国向日本赔偿白银两亿两，割让台湾岛给日本。此条约刺痛了每个中国人的心，北京爆发了“公车上书”。消息传到湖北，两湖书院学生义愤填膺，纷纷痛斥签约大臣李鸿章卖国。唐才常愤怒至极，写信给二弟说：“和议一事，督抚中惟张香帅慷慨激昂，不避权要，敬帅其次也。至刘坤一、王文韶、谭钟麟则皆遥附肥逆，以赞成和议。国家无人，莫此为甚。”

张之洞的表面文章，具有极大的迷惑性，唐才常被他所迷惑，深信此人是国家栋梁。

《唐才常写了《南宋四奸詠》，借此痛斥李鸿章等卖国贼。其一秦桧：“权门火冷死灰灭，那有贤孙举宅焚？借问如公头压日，何如皂隶足乘云。格天有阁谁昭德，割地和戎自表勲。辛苦锻成三字狱，年年箫鼓岳王坟。”

其二韩侘胄：“锦絪红縐画堂深，唤出佳人擘阮琴。只道太师胸有竹，蠢兹丑类目无金。残阳杜宇南园暮，浅土芦花北斗沉。知否诏书连夜下，君王掩面泪沾襟。”

其三史弥远：“六老门庭四木扶，明良庆会愧皇谟。可怜恭愍夔巫戍，讵解升闻斧铖诛。饷米艰难资盗贼，梅花寂寞怨江湖。他年秋雨梧桐夜，尤似王孙泣路隅。”

其四贾似道：“樊襄边衅苦难休，何事兰亭勇爵酬，生占半间如梦幻，死余三绝也风流。鳊鱼腥染苕溪水，蟋蟀声残万岭秋。今日木棉庵外路，居民尤解唱杭州。”》此文略去

谭嗣同此时回到武昌，和唐才常、刘松芙谈到甲午战败，《马关条约》时，无不义愤填膺。认为不变法，就有亡国亡种的危险。

谭嗣同说：“你们知道吗？新任湖南巡抚陈宝箴，是个维新人士，他的公子陈三立和我是至交，我已见过他父亲一面，真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对当今局势见解和我们如出一辙！”

唐才常说：“好极了，我正和刘松芙谈论，先在家乡办个算学馆。算学为各科之先，应用无穷，湖南风气闭塞，如果能在我家乡浏阳，先开个算学馆，提倡实用之学，引导务实学风，将大有裨益。我们率先变法，作为湖南及全国之先，复丈你以为如何？”

谭嗣同拍手道：“你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正有这个想法，前天，我去叩见了学政江标大人，和他谈到在湖南率先变法的事。江标是个头脑清醒之人，极力主张革新变法。他说，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只要可行，本学政定当全力支持！”

刘松芙道：“好极了，有陈巡抚和江学政这么两个人支持，湖南大有希望。我们先把在浏阳办算学馆的事向江学政提一提，得到他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

谭嗣同也兴奋地说：“好吧，我先写一份《兴算学议》给欧阳老师观看一下，不知老师他有何看法。乡里算他威望高，他又是陈巡抚座上客，和江学政、麓山书院山长王先谦互有来往，由他出面办事，方便多了。”

谭嗣同写了一封长信给欧阳中鹄老师，说明在浏阳办算学馆的理由，欧阳老师很赞同，认为应当将这理由公开出来，让乡里及各方都看一看，引起重视。他将谭嗣同长信略作修改，定名为《兴算学议》，印发了数百份，分发给湖南各地。巡抚陈宝箴，学政江标见到这《兴算学议》，都大加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