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章，翁大人赤脚追康，康先生口说群僚

1897年11月1日，山东曹州巨野县发生了当地村民杀死两名德国传教士事件，德国政府借此事件大做文章，发兵强占了胶州湾。

这一事件再次引发了民族危机，再次绷紧了满清统治者因甲午战争过后慢慢松弛下来的神经。此时，康先生飞速赶往北京，强烈的危机感，使他放下一切事情，立即动笔写书给皇帝，希望引起极大的关注和警惕。他伏案奋笔疾书，写成了《上皇帝第五书》，立即呈送工部要求转递，工部尚书松溎见书中几句话:“职恐自尔之后，皇上与诸臣，虽欲苟安旦夕，歌舞河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觉得太大胆，太为刺耳，不敢代奏。康先生无奈，只得转呈总理衙门，翁同龢看到此书，大为赞赏，代递给皇上御览。

光绪皇帝这是时隔二年后第二次见到康先生的上书，第一次上书，引起了皇上的十分重视，但由于太后和诸位王公大臣并不赞同，所以就冷落了。这次因为胶州湾事件，再次刺痛了统治者的神经，所以看到此书后，光绪帝深受感动，感叹道:“职恐自尔之后，皇上与诸臣，虽欲苟安旦夕，歌舞河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与诸臣，求长安布衣而不可得矣！这些话说的出来，真是肝胆相照之忠臣也！”

康先生在此书中提出上、中、下三策。上策:以俄国彼得大帝改革和日本明治维新为榜样，定国是谋变法。中策:广集群臣意见，讨论变法措施，立即实行。下策:允许各省大臣自行变法，实行新政，凡有阻挠者，一概罢免。并指出行上策可以富强，中策还可以弱存，下策不至于尽亡。

康先生的这份《上皇帝第五书》，振动朝野，迅速在京中官僚士大夫中转抄传阅，上海的各种报纸也都以头版头条刊登出来。

光绪皇帝见到康先生两次上书，十分感动，问师傅翁同龢道:“此人倒底如何，师傅了解吗？”翁同龢奏道:“此人学贯中西，思维敏捷，有经天纬地之才，胜臣百倍，可比作助汉之张子房，兴蜀之诸葛孔明！”

光绪皇帝听了不觉心动，说:“朕欲召见此人，一探究竟。”

翁同龢说:“早该如此，错过可惜。”

年轻的光绪皇帝长得英俊秀气，才思敏捷，英气勃发，有康熙爷风度，只可惜太后非母后，太后非孝庄。当时的他虽说已归政于已，但处境十分尴尬，上有西太后掌控大权，下有王公大臣恭亲王奕䜣、庆亲王奕劻胁迫，自己所有的权力小得可怜，好像一杯水中的一滴，连召见康先生这样的事，也得交王公大臣讨论通过，才能实行。

第二天早朝，光绪帝心怀疑虑，提出要召见康有为的事，立刻遭到恭亲王的抵制，恭亲王摸着胡子说:“根据大清成例，皇上不可以召见四品以下官吏。康有为乃小臣，皇上若有什么话要问，可叫大臣们传话可也。”

恭亲王奕䜣并非顽固不化的人，历来主张洋务运动，重用曾国藩、李鸿章等汉人，这次出来阻止，出于人们所料，连光绪帝都感到吃惊。

翁同龢出于爱才之心，涨红了脸和他辩论，但亲王的话谁敢不尊，光绪帝无奈，降旨由大臣们在总理衙门西花厅召见康先生问话。

康先生奔走呼号了许久，书也上了，朝廷并没有什么表示，这使康先生很灰心。北京的天气越来越冷，已到了十二月，友人们劝他早点回广东过年，否则天津港口结冰，回去就难了。中国人往往有回家过年的风俗，康先生进退两难，无奈之下，还是决定回广东再说。康先生临走含泪写一封信交给帝师翁同龢，表示先回去过年，十八日就走，翁同龢见信已是十七日，知他灰心之极，大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立即打轿往南海会馆去追。赶到南海会馆，不见了康南海先生，急问会馆中的人，都说不清楚。翁大人心想:“坏了，此人一走，皇上的召见就落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翁大人急出一身冷汗，匆忙出了会馆，准备派人往车站码头追寻，正在惶急之间，一辆马车踏踏来了，车上跳下一人，宽脑门，八字胡，正是康先生。翁大人一见，心中大喜，才放下心来，连忙上前拦住他说:“你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别回广东去，近几日皇上要召见。”

康先生也惊喜道:“真的，大人迟来一步我就走了，我是去辞别几个友人，回来取行李的。”

翁同龢握着他的手说:“天助我也！皇上要召见，被大臣们阻挡，改为大年初三由大臣们先接见问话，看来，皇上要重用先生了，先生正可借此大展宏图，以助明君！”

康先生惊喜之余感激说::“大人不辞辛苦，来此陋巷之中寻我，真萧相国也！但在下恐无韩将军之才，有负大人重托！”

翁大人说:“先生休要客气，你，我是深知的。我先走了。”翁大人打轿回去，感到脚痛，原来鞋还没穿。

大年初三，人们仍沉醉在过年的喜庆之中，爆竹声断断续续响着。今日，康先生装扮一新，别具风采，这不是为了过年，而是受邀去会见朝中七位大臣，这比那参加科考还要紧张。

参与问话的大臣有:恭亲王奕䜣，庆亲王奕劻，北洋大臣李鸿章，帝师翁同龢，兵部尚书荣禄，刑部尚书廖寿恒，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可惜的是，恭亲王和庆亲王因会见外国公使而没有来。

总理衙门西花厅内，一片紧张气氛，五位大臣各怀成见，虎踞大厅之上，只等康先生到来。康先生被小吏引进，来到厅内，翁大人挥手让他坐下，康先生向众位作了一长揖，然后落座。首先发话的是兵部尚书荣禄，荣禄满人，矮胖而庸俗，慈禧太后心腹之人。他来此问话代表了太后之意。

他比康先生大二十来岁，对这个小后生，当然看不起，发难道:“康南海，你身为进士，又饱读诗书，应知本朝祖训，祖宗列下之法，不可变知道吗？”

康先生笑而答道:“荣帅说的不错，变与不变犹如天气，一年四季岂有不变之理？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祖宗之地不能守，何有于祖宗之法乎？就拿此大厅来说，祖宗几时说过要建此大厅来应付洋人？应时制宜是不得已之举。”荣禄涨红了脸，无话可答。转而又问：“你说的变法，听起来头头是道，但权力在大臣手中，依你这个么个小小工部主事，有何能耐？”康有为听这有辱身份的问话，并不气恼，稳步道：“这不难，只要皇上支持小臣变法，定会授臣以权力。到时，将那顽固不化之人，杀他几个，以敬效尤，不怕变法不成！”

荣禄听了倒吸一口冷气，心想：“此人厉害，不可使其得势，如其得势，我等头已落地！”想罢，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刑部尚书廖寿恒语气平和了许多，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变法？”康先生从容答道:“应从法律入手，变制度为先。朝中设立制度局，征召天下通才十数人参与其事，统筹全局，下设法律、税务、学校、农商、工务、矿政、铁路、邮政、造币、旅游、社会、武备十二个分局，制定新的规章制度，各司其职，以代替六部九卿之制。其二，设立待诏所，允许天下人不论贫富贵贱，都可上书，都可表达他们对国家政治发展，经济建设及教育医疗等方面的意见和建议。上书由两名御史负责代递，凡有真知灼见者，应由皇上或各局大臣召见，量才录用，人尽其才。……”

康先生滔滔不绝，各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变法设想，似长江之水汨汨从心田里流出，听得众位大臣似痴如醉，连满怀敌意的荣禄大人也刮目相看。

北洋大臣李鸿章听得入味，不禁问道:“你说朝中设立制度局，那么原六部都废撤吗，所有原条列也都废止吗？”

康先生答道:“是的，李中堂，如果六部不撤，新法就难以推行。旧的六部制度适应于中国独大之一统天下，今世界列国并立，成竞逐之势，六部制度无一用而有百弊也！犹如大脚穿小鞋，寸步难行！”

李中堂摸着山羊胡子道：“你说的轻巧，这么多六部人员，还有其家室，难道都要喝西北风去？”

康先生答道：“这倒不必犯愁，可以保留这些人薪俸不变，暂时养起来，待变法稍有成效，再安排他们出来做事可也！”李中堂听了，也无话可说。

翁同龢大人微笑而信服，心中暗暗为这位后生喝彩，和颜悦色问道:“先生所言极是，方今国家财政困难，不知怎样才能筹款，以备变法之需？”

康先生答道:“此事不难，可仿效日本银行印发纸币，法国的印花。。以中国之大，制度之变，何愁筹款之难？”又说:“日本临近中国，明治维新，仿效西法，成效显著，最容易摹仿。小臣编有《日本变政考》及《俄大彼得变政记》供各位大人参阅！”

康先生展示了雄辩之大才，说得诸位大臣尽管心怀不满和嫉妒，口中无言以对。

问话结束后，荣禄回去立即到颐和园向西太后禀报问话情况，西太后端着茶碗，喝了几口，然后慢慢问道:“那康有为长得如何，举止言谈如何？有什么真知灼见？”

荣禄本就看不起康有为，问话时又被康有为顶撞了几句，心中不悦，气呼呼说:“我本以为此人学识渊博，相貌堂堂，谁知相貌平平，不过矮胖一人。但狂妄得很，不把我等大臣放在眼里，还口出狂言，说变法受阻，就杀几个大臣。这种人一旦得势，后事将不可收拾！”

西太后沉默良久，道:“人不可貌相，此人的上书我也看过，有些话还是对的。皇上定要召见，说明有可取之处，你们不必阻拦，就让他见吧！”

诸位大臣也向皇上奏报了谈话情况，皇上听了更加想召见康先生，恭亲王对康有为特别感冒，还是阻止道:“召见暂缓，可先命他写一份变法奏稿，如果可取，再召见不迟。”光绪皇帝无奈，只得照办。

康先生接到皇上诏命，要他先写一份变法奏稿。康有为奉命写了《上皇帝第六书》，即《应诏统筹全局折》。此折送到总理衙门，又被恭亲王压了一个月，才递到皇帝面前，光绪帝看了很满意，下旨康先生的上书不得阻挠，随到随递。康先生总算可以和皇上沟通了，他又上了《上清帝第七书》提出废八股取士，又呈上了《日本变政考》和《俄彼得大帝变政记》，希望皇上能够学习俄国彼得大帝那样，放下一人独尊的架子，易服出访，深入民众中去，了解民众疾苦，体验民众生活。学习外国先进制度和技术，然后排除一切阻力，进行变法维新。

光绪皇帝确实是个有道德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人，渴望像先祖康熙皇帝那样做出一番名垂千古的丰功伟绩来，让中国变得强大而富有，人民安居乐业，精神面貌自由幸福的国家。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他完全可以躺着安享九五之尊，太监嫔妃成群侍候，享尽人间欢乐。但他却冒着和西太后顶撞而被赶下台的风险，还要和皇亲大臣闹得水火不相容，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年轻人。光绪皇帝拿着《俄彼得变政记》看得十分入迷，他真想学习彼得大帝那样，隐姓埋名去西方游历学习，但是他连自身的自由也没有，一举一动，都得听从西太后的旨意。

国家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人民一天一天在痛苦和屈辱中挣扎，他自己也一天一天老下去。光阴不等人，他实在坐不住了，寝食难安。

清明时节，在宗亲们陪同下祭拜了列祖列宗，祖宗的牌位闪烁着过去的辉煌，他回身见庆亲王在身边，忍不住向他哭诉道:“王叔，我祖宗何等伟大英明，到现在被各国列强欺压，不知怎么办才好！”又说：“我想变法，可没有权力，我忍够了！太后若再不给我办事权力，我宁愿不当这个儿皇帝，更不愿做亡国之君，被人唾骂！”

他明知这么说会传到太后耳中，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无所顾忌了。

果然，庆亲王在颐和园觐见西太后时，将光绪皇上的话原本传给了西太后，西太后听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想:“你想用退位来威胁我，哼！你不当，难道就没人当吗？”庆亲王见慈禧发怒，在旁劝道:“太后息怒，皇上年少气盛，想干一番大事业，初心是好的，为了大清强盛。”

西太后怒气稍平，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他着想，依我这些年的经历，风风雨雨，经过多少危难？当初长毛反乱，占领了京陵半壁江山，是我力排众议，重用汉人，才荡平洪逆之乱，难道不知道世事艰难。他年纪还轻，阅历不够，我是怕他闹出乱子来不可收拾，故处处牵着他走，他却一点都不理解，真气死我了！”西太后权欲极重，一权独尊了三十余年，过惯了我说了算的生活，一旦失权，该是何种心情，何种痛苦。此时，庆亲王说:“皇上急于变法维新，不妨让他试试看，如果不行，再收回权力也未尝不可。”西太后沉默了很久，想到光绪虽不是自己亲生，毕竟是侄子加外甥，亲上加亲，勉强应允道:“好吧！由他去办，办不出摸样时再说！”

庆亲王见到光绪微笑道:“皇上，太后说了，你要办的事，太后不阻你。”光绪帝听了心中虽喜，但还是将信将疑，他不相信太后会这么痛快放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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