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知道我是谁？

一盏影影绰绰的明灭的灯烛于黑暗僻角之处轻轻摇曳，厚重的被褥中有轻微的蠕动，在昏沉的意识中，无法喊叫，无法挣扎。他全身的骨头碎裂在血肉之中，只有撕裂和沉重的痛苦。

一个极长的影子向他投来，阴影俯在他的被褥上，一双纤瘦苍白的手带着温热轻轻抚在他的脸上，触及他破碎的身体，在他半夜昏沉痛苦的半醒半梦中，看不清的影子影影绰绰的晃动。

他梦到了母亲，幼年时在他发烧的昏迷不醒的时候，是他的母亲整夜的陪在他的身旁，温柔的抚摸他的脸庞，在他耳边轻声唱着歌谣。一对轻皱的眉头，满眼焦急担忧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那时他便在想母亲那双好看的眼睛应当是笑意盈盈的，那张美丽的面容应当是两颊浮着浅浅的梨涡，生动明艳的样子，而不是苍白的充满愁绪的面容。

泪水蔓延在一张幼嫩白净的面容，呜咽着看着曾经的挚亲扭曲了面孔，变了模样，唯一不变得却是他母亲苍白的模样，无力的身躯，直至为了护他耗尽了心血而身殒，一身脆弱易碎的尸骨最终被他亲手掩埋，冷清晶莹的月光洒满他母亲的坟墓，洒满他流满泪水的面容，瞳孔闪烁着无助迷茫的泪光。

那一盏灯烛映他的梦境，最终熄于黎明的曙光。

他真正清醒得时候，看见的是一个面相清苦，面带疲乏之色，却温和如巽风的男子，门外有嘈杂的声音，从巷子到门口的叫卖声，和来来往往人群涌动的声音，甚至有不耐烦得呵斥声和温柔得安抚声。一个貌美如花的丫头端着一盆温水过来，一双杏眼微睁，不耐烦得给他洗脸，然后问：“你可能动了？躺了这么久没有醒来，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想起身自己来，却发现自己全身瘫软，他心里升起几乎绝望的恐惧。“你只是躺了太久，全身的肌肉都没有适应，所以不能做太大的动作，连起身都是问题。”面前的人说，“你先调养一段时间，自然就能动了。”

这句话安抚了他的心，想问清楚所有事情的缘由。在他昏迷之前依稀记得的是一个面纱下少女模糊的面容，跟面前泼辣蛮横的少女重叠在一起，这个泼辣的少女叫灵椿，跟从面前这个清瘦的男子以叔侄相称，跟随她多年游历世间，行医天下，旁人叫她“白先生”，全名是白绝殊，可是这个人看起来是男子，可是从长相和身量却亦男亦女，整个人不言不语时透着沉默的冷，但是笑起来却是和风煦煦，温暖如春。

她们的药铺开设在高陵县做繁华的春熙街，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门店连着院子，院子的巷不深，多是店铺，各种各样的店铺挤在巷子里，热闹得很。而白绝殊的妙手仁医是被街坊四邻所称赞的，大病小病都找他，大人带着小孩看个头疼发热，老人看个陈年旧疾都围在这个小小的药铺拿方子抓药。

他身子好得差不多时，能够下床干些简单的活计，他就跟药铺的伙计待在一处认一些药材干些秤药包药的活，很快就上手。

天色越来越暗，不一会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街上的人走得匆忙，茶档处和对面的酒馆站了些人，抱怨着这雨下得突然，出门没有带到斗笠和伞，有些在街上快速疾走，想赶在身上湿透前跑进巷子里。

灵椿问：“白先生今早走时，可有带伞？”

“拿了件斗笠。”思南说，“走时还是天晴，一会儿的功夫就下雨了。”

灵椿焦急的等在药铺，出去的伙计从外面疯跑进来，说：“白先生午时三刻便离开了，县令想留人吃饭，白先生没留。”

灵椿听到这个消息，失望的摆摆手，吩咐伙计关门，各自散去。思南便问：“先生办什么事去了，耽搁这么久，多叫几个人去找找。”

灵椿摇摇头，说：“倒是不必了，说不定是见雨大，耽搁了回家的路，雨停了便回来了。”

雨下了一整天整夜，灵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屋内烛火摇曳，屋外风雨交加，送来三声重重却缓慢的敲门声，她立刻穿上外衣开门，风雨立刻涌进来，只看见一个湿透了得的人在站在黑黑的走廊，戴着斗笠，披头散发，目光裹挟着冷冽的寒风看见灵椿的那一刻就变成温和的笑意。白绝殊走进温暖狭小的室内，门立刻关上了，灵椿连忙为她脱下斗笠，扶着她坐下，倒了一杯茶。

白绝殊脱下湿透的衣服，灵椿立刻转头从衣柜里为她找衣物替换，微微侧目就看见赤裸着上半身的女子拿着干燥的手巾慢慢的擦拭身体，背后有一道刺目而惊悚的刀疤，长长的蔓延在整个背部，还有大大小小的细小的疤痕，镜中是一个模样清秀寡淡的女子面容，常年的奔波让她看起来略带着疲惫和冷漠，在烛火的摇曳中，明暗交错烛光印在她的面容，微微侧头，迎着光亮处露出温柔的笑意，“今日我去刘县令那里为思南办了户籍，要了去松阳学院的推荐书，将思南落入清鹄先生门下，也算解决了一桩事情。”

“那还有什么事劳动您老人家？”灵椿问。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偶然得了消息，有人带着消息正往京城而去，途径此处，我只是顺路解决了一些麻烦。”白绝殊说，“去年年末，边境不平，北夷虎视眈眈，突袭朔州城，无数流民拖家带口涌入金门关内的西河郡，不乏乱入将携带疫病者入城，城内无一人幸免，‘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景象。而今，朝廷已经下令从龙散关拨兵沿着西秦山脉一路征兵北上，集合六部筹集物资以供前线。”

“我们这一干江湖人士干涉不了朝廷，若是手伸太长，难免被朝廷的人察觉，可小心为上。”灵椿说。

“你明日尽快派人去镇外的一处密林中处理好一具尸体，妥善处理好后，查清余党有谁，其中谁投靠了北虢王门下，即刻绞杀，不留活口。”

灵椿点点头，回道：“明日天亮便启程。”然后看向白绝殊，看着她端正地坐在暗处，摇曳地烛火在她眼中暗了下来，落入一片寂静，“我就要前往北境，我不在的日子，你和思南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备考明年二月的三试，过了三试之后便去松阳学院。”

“先生，为何要做这么大的努力？”灵椿问，“费尽心机去救这样一个懦弱没有担当，一无是处，父母亲族都已死绝的人，为他用尽关系和资源，是为了什么？”

“他的母亲于我有恩，我便想这孩子日后有出息，造化便随天吧。”白绝殊说。

灵椿摇摇头，“我们本来就是隐居于世间，就像浮萍那样，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当年你为了他，强行从京都带到这里，又为了他四处奔波寻找古籍药方，以长明灯强行续命，以他人之命换他的命，殚精竭虑，夜夜都守在他身边，把一个尸身都冰凉的人从阎王殿里捞出来，这样的恩德难道就不够偿还他母亲于你的恩？而今你却为他筹谋前程，欲为他官场铺路，先生，你究竟意欲何为啊？”

雨越下越大，白绝殊的脸隐在黑暗里，低头，看不清的目光在灵椿身上打量，说：“我记得也是这样的雨夜，我的父母亲族也都死绝了，那时候大刀几乎落在我身上，有个人救了我，并且把我带到了他的家，从此我便衣食无忧，他教会我很多东西，让我足以立足于世上，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便是他。而今，他们的家族有难，我又如何能不竭心竭力的报答呢？他死得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雨下得很大很大，一道惊雷就把他带去了，从此，我在这世上便再无依靠了。”

“先生，这几年，你老了很多，现在你都有白发了，眼角也有了皱纹，可要担心好身体。”灵椿说。

白绝殊笑了笑看着灵椿，伸手抚摸灵椿柔嫩的脸，“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年纪，你十多年前看见我，和现在的我能一样吗？”

昨天的雨在天色未亮的时候就停了，白绝殊从院子里打了两桶水到厨房烧火，她整理了自己的发髻，擦洗了脸就有套上了她的麻布灰衣，清晨的风徐徐吹来，有灰尘和青草的气味，她把昨天湿透的衣服在井边洗了后晾在院子里，又走到思南的房间敲了敲门。

思南打开门就看见白绝殊很开心说：“昨日下雨，一天一夜未归，可担心死侄儿我了。”就迎着白绝殊进房，白绝殊从怀中拿出一份干燥的书信，说：“我昨日特地去求县令大人给你写了松阳学院的推荐信，落入清鹄先生门下，我听说他遵循孔孟之道，信奉周礼古法，是一个礼数是行事十分周全的人，你若是在他门下必定能成君子之风，有才之人。”

“何时入学？”思南问。

“明年三试过后，等你考取秀才。”白绝殊回道。

“那我的户籍如何安排？”思南问。

“这倒是不必担心，如今世道不平，天灾人祸，多一人少一人有何区别？虽说我们并不务农，但是朝廷也要收取人丁税。你的户籍落入高陵县一户姓高的人家，那是县令他老人家的远方亲戚，在去年的时候高家被洗劫一空，被一把火给烧了，只留下一个遗孤不知所踪，生死难料。”

如今，这高家的遗孤便安安稳稳站着白绝殊面前，“高诀生，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思南突然感到一阵悲伤，感觉到被世间抛弃的孤独和悲凉，面前的人端着一杯热茶，笑着问他，他只能说一句，“很好，多谢先生赐名。”有得时候，他觉得世间的安排过于巧妙，让他迷茫得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温情，随即无情得剥夺了他原来的身份，让他颠沛流离，遭遇追杀，生命几乎到了绝境的尽头，突然有了转机，但是他却要心甘情愿的接受任何安排，因为他别无选择。

白绝殊说：“那便好，我过几日有事要出门一段时间，约莫明年的时候才返回，你跟灵椿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尤其是过几日天就凉了，你身上的伤还未尽数好全，也会遗留一些后遗症，还需多多注意调养。”

高诀生点点头，便说：“不会辜负叔叔的期望。”

白绝殊离开后，灵椿还照常在药铺坐堂，她跟随白绝殊多年，基本的诊断和开方也算得心应手，还有基本的手术，这是白绝殊行医多年的实践结合医书所完善的一种外科手术，能够生刨活人，清除痼疾，连筋生骨，非危急时刻，轻易不可尝试。

在这个小小的乡镇，能够看病的大部分都是比较富有或者实在是走投路，性命危机的穷人，灵椿时不时会开义诊去往穷苦人家的人看看情况，以极低的价格将药卖给穷人，也因此为何合缘堂也被称为仁义堂，正是灵椿和白绝殊经营多年的结果，她们虽籍籍无名，但也与城中的药材商多有往来，南来北往的药材商从北境到岭南，从东泽到西河，开设各个分布，各处买卖均有涉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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