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喜欢开药堂，捡孩子

从高山峻岭到荒漠平原，这一路旅途劳顿，风餐露宿。

到了北境地域，已是荒秋，北风呼啸带着沙尘淹没了融融日光。

白绝殊便跟着一群药材商来到北境的西河郡，他们药材商中实力比较大有能培养自己的镖局与军队合作，多年来，来来往往为军队供应药材。在四处关卡（北潼关，龙散关，潇雀关，西武关）沿着各州各城各有设点。正所谓，天下熙攘，皆为利往，为首的商队人称老黄，在此处经营多年，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个因风沙遮面戴着长长的帷帽，身材削瘦的人，在帷帽下露出一双细长的凤眼，看不出神色。老黄拿出羌笛在广袤的戈壁滩上吹响了空旷悠远的曲子，高昂的曲子如同飞过戈壁滩上的大雁鸣叫，从远方浩浩荡荡而来，悲鸣着向远方而去。

在前面开路的刀疤脸听到这曲子，便大喊一声:“我们就快到了，你别吹了，惹人看见多不好，影响前方的士兵，这里是关外的管辖地带啊。”

老黄便停下，大声叹气，“唉，一看见那大雁，我就知道天要冷了，我想起我大娘了，叫我天冷加衣啊。”

“你好端端的，讲你大娘做甚么，谁人没有大娘，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说是吧，小兄弟？”刀疤脸说。

白绝殊摇摇头，说:“我年轻的时候人家就死光了，那时候还是战乱，我原籍是西河郡的，父兄都被抓到战场，那时候站况惨烈，家里的人也吃不上饭，母亲也饿死了。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家了。”

“也是啊，多少年，这里都没有安定过。”刀疤脸说。

“听你声音，也不是很老？你那时候是几岁？”老黄问。

“约莫十来岁。”白绝殊说。

“你老家到了。”刀疤脸说。西河郡的城墙比其他统一形制的城墙要高很多，这里驻扎的士兵往往比其他地方多，更严格，入城要有特殊的通关碟。城外多染病的流民被安置在周边，由士兵把守以免乱跑出警戒区，由他们自生自灭，离焚烧的地方也不远，方便运输，焚烧处理并撒上生石灰消毒。进城一看，街上廖廖几人，因去年边关疫病爆发，兵民感染，伤亡严重，战场支援十分乏力。现今关外已安置一大片军队，覆盖边境重点城镇，隔离感染疫病者，有初现症状者，中期症状者末期症状者分批隔离，士兵优先。

现今，军队的感染者人数已经控制住，但平民百姓的情况缺每况愈下，基本上感染了就会被放任不管，死了也拉到城外进行焚烧，这里的对待平民的政策尤其严苛，只因这里位处最北边境，几乎已经靠近战场，而这里在和平时期又与外族互通商贸，来来往往间，便有私定终身，相互通婚这样事情，而后战争一但爆发，这里的管控政策就成为虐杀平民的工具，尤其是疫情爆发的时候。那些没有感染的平民基本都被封锁在家，家中存有口粮的便能多活一段时间，没有口粮的只能冒着被抓的风险到外面找找粮食。军队每隔三天就会在粥棚施粥，乘得多是沙土，吃不饱，难以顶饿，饿死的人腹中多是沙土和野草。

有个小孩子偷跑出来在地板上抓草吃，干巴巴的塞进嘴里。老黄说:“这世道，真是苦了人了。”从车上下来把怀里的干巴的馕饼扯一半给那孩子吃，孩子吃的直噎气，又给了水喝，孩子的母亲找来看见这一幕，立马跪下磕头，“各位爷啊！给点吃的吧!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了，都吃树皮和地上的草，还有屋子里的老鼠啊！爷啊！”声音颤抖，用尽力气向老黄喊了出来。

老黄见状便摇摇头，说:“大嫂，你起来，我这里有几个馕饼，你拿去吃吧，再多就没了。”

馕饼一拿出来就被大嫂争抢似的拿去，双眼放光恨不得把这几块馕饼大吞特吞，但是手又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孩子，狠狠心然后揣进自己的衣服里面，又抬头，眼中似有期望，随即暗淡，“谢谢爷，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又磕了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哽咽着，“各位老爷们，能不能……”

巡逻的士兵听到这边有动静就开驱赶，那大嫂和孩子被驱赶，只匆忙回头，似是不舍。

“你们外地的，干什么的？”士兵问。

“我们是关内的药材商，这是朝廷的通关碟还有唐将军的文书。”老黄亮出来，那士兵便扫视了这里所有人，就说:“你们处理好事情赶紧离开。”

老黄应和着。一行人到了设办的据点，是一家药铺，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是半开放的，要掌柜在柜台看见他们的人来，正跟几个军爷交谈着，也招呼着来，相互介绍着，说着军爷是新上任的押运官，他所处的军营只少有百号人都因疫病死了一百，剩下那些人大多躺在军营里面苦苦哀嚎，“千盼万盼可把你们盼来了。”

他们把药材卸在后院，有几间很大的空房子里全躺着人，都是从前线撤下来症状较轻的人员，而那些断手断脚，眼盲耳聋基本上都是死在前线了。

这批药材主要以木香，徐长卿，青木香，升麻，千里及，防风，香茅为主，其中混杂一些叶子，状如柏叶，脉如枫叶，怀有异香，闻之令人振奋。那押运官看向这群人，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药材，不像是中原的。”

“这是小人从南方带来的，这药材也可做香点燃，闻之神清气爽。与配方上的药材一起熬制便可药到病除，精神振奋。”白绝殊说，“我跟随一得道高僧游历天下，偶然得到这草药，研究了许多年，才能摸清其特性，这草药原是生长与干旱高温地方，旁边必有水源。”

“这里可种植？”那押运官问。

“这味药生长条件及其苛刻，原是本土生长，若要种植在这处，可难啊。”白绝殊说。

一行人拿了钱回到驿站后，刀疤脸和其他兄弟商量着拿着这些钱去消遣，离西河郡百里处有个城镇，那处有几条街住着一些婆娘，好一番的床上功夫在江湖上一绝，无人不被迷倒在她们的裙下，只有到这处才能体会啊。

“白先生，你真要留在这里啊？要不要先跟兄弟风流快活一番？”刀疤脸问着，外头一个兄弟抓着了个小孩进来，说:“老黄，这小孩找你，说你是她爹。”

刀疤脸立马看向老黄，“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在这里有个孩子啊？我就说怪不得你大老远跑这处，敢情是为了看孩子？”

老黄走过去蹲下，就问:“你娘嘞？”

那小孩立马跪下，哽咽着说:“我娘染了病在床上起不来，伯伯，您给我娘看个病，求求你了，我给您磕头!”

老黄摇摇头，推开那个孩子，说:“这里不是官府，帮不了你。”

那孩子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刀疤脸，最后看向白绝殊。白绝殊问:“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那小孩答道。

白绝殊从身上拿出了个布袋，说:“你把这药袋放进水里熬一个时辰，一日三次，若你娘能撑个七日，我们便向官府请人专门给你娘治病。”

老黄叫人把小孩送了回去。

刀疤脸问:“那药袋真有用吗？”

白绝殊摇头说:“无用，只是安神功效。”

刀疤脸有些急了，“那你为何诓骗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双亲！”

白绝殊瞥他一眼，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效药能够彻底治愈疫病，我们运来的药材也只是对调理身体，补精益气，驱邪避疫有一定的功效，其他则听天由命。”

“到底能不能治？我们可是按照善缘大师的药方四处奔波寻找来的药材费了劲给运这处来了，怎么到你嘴里，好像就没用了呢？你在耍老子呢？”

“你行了，药都送了，钱了拿了，你管它有用无用。我们是做生意的，钱货两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老黄说，“休息休息，赶紧回去。”

他们在驿站修整了两天后，白绝殊就和他们拜别，就投奔于军队营帐中混了个随军大夫。很快，她就得了消息，老黄和那个刀疤脸在途中被一群强盗打劫，尸体已经被风沙掩盖，管辖的军队查到这些强盗是北夷人，这段时间专门在周边的村落城镇杀人放火，多次破坏辎重补给，抢夺军队粮草及其各类物资。

唐剡吉唐老将军追查下来，就处罚了一批押运官，但由于战场正缺人，又不能随意砍头，只让他们挨了二十个板子。然后将这个情况上报朝廷，并请求多征兵，又让朝廷从龙散关调了一批部队过来。

当时在驿站跟老黄他们聊天的人押运官正趴在白绝殊跟前，“现在倒好，事情闹大了，上头怀疑有人呢。”

“你就趴着吧。”白绝殊说，“还得上战场呢。”

“我被调了，到哪都是玩命。”他说，“我现在得跟着那小唐将军去查那群北夷，非得把他们的头当蹴鞠踢，也可能我就先被人宰了。”

“我没法给你安置，我总不能跑战场上给你翻尸体，太危险了。”白绝殊说。

“你这人可真冷心，我特地把我名字写在手臂上，还写在大腿上。”然后伸出手臂，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的写着，“林晅。”

白绝殊没有回应，只是说:“我给你用了我特制的金创药，三天内就可下床。”说完，又一头扎进其他伤员的救治。白绝殊在军营的一个多月以来，几乎夜夜难以安睡，白日里诊治伤患让她身心俱疲，变得有些忧心忡忡，神态疲惫，时时眉头紧皱，连半分苦中作乐的姿态也难以维持。

过后，白绝殊被小唐将军叫去，这是一个很年轻高大的男子，二十来岁，目光坚毅，他是被唐剡吉收养的第七个义子，是最小的那个，所以被叫小唐将军，他负责以西河郡为辐射的包括其他城镇周边巡逻和军队调度，还有辎重安全供应。

他先是夸赞了白绝殊带来的药材和最近的表现，让很多士兵的伤都康复不少，特别是遇到那些形势危机的伤员，也能临危不乱，镇定应对，然后再度表示感激。好话说尽了便是命令似的求人办事，“白先生不亏是白先生，您来着这么久，想必也知道，这西河郡这个位置比较特殊，这里绝对不能沦陷，我们不能失去这道大周的防线，前三十年和平的时候，这里还是很繁荣，我们跟北夷也是有来有往，互通商贸，两族平民通婚的事情也是比较常见，但现在我们跟他们已经是势同水火的情况。而且我们对待这周边平民的态度比较严苛，难保不说这些人之前原是就有通婚的情况，之中也说不定怀有异心。”

“将军尽管吩咐。”白绝殊说。

“我们打算开一间仁义堂，先收治城内外的百姓，安抚民心。这事原本是想由老黄来负责，但是他和彭雄遇袭身亡，只能由你来办了。”小唐将军说。

他们在城里找了间大差不差的商铺，潦草字迹的牌匾是由白绝殊题上去的，小唐将军把那些城外的流民赶到仁义堂，只在院子里搭了棚，地板铺了席子让他们躺着，稻草盖在身上，晚上便很凉，在院子里冻的瑟瑟发抖，屋子里的处境还算好。

白绝殊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尽力救治，给她的帮手只有小唐将军从军营叫来的几个大老爷们，还有两三个随军大夫。过了几天，他们收治了一个小孩，小孩子能活到现在这个时候并不多，白绝殊看着那个全身上下干瘦没有一块肉的小孩子，怀里还藏着先前给她的药袋，里面的药材已经空了。白绝殊用药先吊着她的命。那小孩子睁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连眼泪都流不下。

又过了几天，那小孩能进食了，就给她喂稀粥。那些随军大夫和旁边的一样被收治的人都很照顾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子身体康复的比常人还快，这让白绝殊很惊讶，不出一个月就能下床走路，跟在白绝殊屁股后晃荡。

林晅有空闲的时候喜欢跑这边来逗逗这个小孩，然后跟白绝殊说:“这个孩子不声不响的，是不是哑巴。”

白绝殊回道:“你一身盔甲，凶神恶煞，把孩子给吓着了。”

“她叫什么？”林晅。

“阿养。”白绝殊说。

“我叫阿养。”这小孩说。

“阿养成了你的小跟班了。”林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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