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画大饼

真正令人难熬的是严寒，尤其是边关的严寒。时间一天天过去，边境的融融日光变得晦暗，西河郡很快就沦陷在晦暗的日光下，雪花一开始是稀少的，一点点，一天天堆叠起来，北夷压境，北虢王造反，内忧外患，从中央调离的精锐部队让皇城变得危机四伏，北境的严寒深入京城，让京城人心惶惶。

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那林晅坦白似得跟白绝殊说:“我此生大概只能死在战场上了，我希望你能带着我的念想好好活着，这是我娘给我香囊，我从小到大戴在身上。”

白绝殊抬了抬眼皮，把香囊扔回去，说:“你这香囊臭得要死！”

“我多希望有人能记住这个名字。”林晅说。

“天底下，叫林晅的人多的是。”白绝殊说。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晅说，“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在这乱世，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宰割，趁现在还有时间，你赶紧走人。”

白绝殊说:“看来小唐将军已经视你为心腹了。”

“我不懂朝中局势，但现在要打战了。”林晅说。

“门阀作乱，自古以来便有的事。”白绝殊说。

林晅说:“白兄，我晓得你有志气，所以我劝你听从小唐将军命令撤离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绝殊目光暗了暗，黄昏落下，她说:“这里是我的家，我怎么能眼睁睁让外敌蛮夷入侵？”

林晅从这句话感受到了一些真心，从他认识白绝殊到现在，他从未听过她的真心话。

西河郡又成了包围之势，前有狼后有虎，北虢王派人劝降，唐老将军就把投降书当着所有的面撕了，还怒批，“一群卖国贼！”

于是北虢王立即派兵从北境联合北夷强力攻克西河郡，一直以来西河郡一直处于特殊地理方位，北境原是由北虢王掌管，门阀割据一方，而西河郡连通四关，北虢王管辖境内专门有中央管控的唯一北境据点。

“只能拖，时间拖得越久，越是打击他们的信心。”唐剡吉说。

“怎么能干拖呢？”小唐将军说，“义父，派我去前锋吧！”

“前锋已经有了你大哥和二哥在。”唐将军说，“其光，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管理好军队的后勤，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里是至关重要的，让你查的事情，查出来没有？”

“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几个月前确实有面生的人，不过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几个月安分得很。”唐其光说。

“你也不可放松警惕。”唐剡吉说。

唐其光走到仁义堂门口，这里相比前几个月刚开办的时候好多了，这里收满了人，溢满的人又被安置到其他地方，一个小孩在里面上上下下跑动，跟在一个衣着单薄的青年身后，看见了他，就走过来招呼，问:“将军怎么有空来这处？”

“不忙吧？”唐其光问，看了眼她身后躺满人的院子。

白绝殊摇头，问:“何事大驾光临？”

白绝殊跟在唐其光身后，晦暗的夕阳将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唐其光带着白绝殊走到城门上，看着城外不远处驻扎的营帐，唐其光指着前面说:“前面有个山谷，山谷旁边有条河，到时候金门关抵挡不住，就会打到那个地方，然后打到城门下。”

白绝殊摇摇头，说:“下人只知道治病救人，哪里知道什么打战，若到了危急时刻，这城中的百姓只能依靠将军了。”

“那这么说，你也是依靠我的？”唐其光说。

白绝殊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不过一介草民，能依靠的自然只有将军您了。”

“我一直怀疑你是北夷的细作，可我怎么也看不出你的破绽。”唐其光说，“你跟着老黄，彭雄他们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留在西河郡？据我所知，到了你父亲那一辈已经定居在关内，你有何缘由冒险来到北境？偏偏在老黄他们离开后就遇袭了呢？”

“西河郡是大周的，我是大周的子民，为国效力并无什么过错。更何况，我一直都勤勤恳恳为将军您办事，您指东，我便不敢往西。至于老黄和彭雄遇袭一事，小人也是始料不及，我与他们本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托他们搭乘我一路，这一路来也颇受照顾，小人也很感激，可是他们遇袭我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做什么呢？小人能做得便是盼着那群北夷撤军，让北境恢复安定。”白绝殊说。

“你既不是北夷细作，也不像北虢王的人，若你真是只为自己一腔热忱为国效力，我便敬你三分。如今我义父决议死守西河郡等朝廷的救援过来。”唐其光说。

“死守不是什么好办法，下场只有全城的百姓陪将军等死。”白绝殊说。

“你有何高见？”唐其光问。

“北境之地向来是于北虢王据守，三十几年来，北夷迫于北虢王而不敢冒犯北境，如今，北虢王背叛家国，置千万百姓性命不顾，于君臣之恩不顾，致使国家分裂，狼烟四起。北夷一直以来对大周虎视眈眈，此次联合北虢王攻打大周必然自以为有十全把握，若是大周江山易主，北夷定然是要从中分得一杯羹，届时又是一场新的硝烟。三方混战，必然会有一方消极怠战，韬光养晦，以求坐山观虎斗，坐等渔翁之利。这时候，需要有一支军队能够突破重围，打游击战术，北夷在寒冷地带会有屯粮的习惯，尤其是打战的时候，战线太长，天寒地冻，他们定居在草原地带，畜养的牛羊会出现大面积冻死饿死的情况，囤积的粮食就会供应不足的情况，到时候打游击战拖延时间并且消耗敌方，可让北夷怠战，把战线在时间和空间拉得更长，朝廷就能集中兵力抵抗北虢王，平定叛乱。北虢虽虽说与北夷联合，但实际上，双方的嫌隙并不是一次的联合就能够弥补的，一方面北夷迫于北虢压力才选择联合，双方在北境对抗多年，即使在和平时代，北夷也多与北虢军发起冲突，其结果都是北夷不敌北虢强军落败而逃；另一方面北虢在大周效忠多年，子孙时代享祖上荫庇，所以后世无忧，而今，北虢造反起义，虽与北夷谋划已久，但是于血脉，于民族，双方都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北虢王骁勇善战，威风凛凛，但他年纪太大了，而今能够继承北虢的就只有一个唯一孙子，却是个瘸子，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且他的子侄辈并未有太出挑的人才。”白绝殊说了一大段分析，最后，唐其光问，“游击战术必然是配备骑兵，我们的骑兵可是精锐之师，怎么可以用这种窝囊的战术！？”

白绝殊想了一会儿，说:“小人不过一介草民，将军对于小人的建议采纳或不采纳，是将军的打算，小人只是想为将军缓解一丝忧愁。”

然后又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将军何不一试，此计可以二两拨千斤之势，以少胜多，摧枯拉巧。”

唐其光目光炯炯的盯着白绝殊，说:“我查过你的家底无父无母，你说你的祖籍在西河郡，可是西河郡户籍档案里从未有白姓这一族姓氏，你对这些门阀氏族如此了解，又对两方对抗战术研究如此透彻，你到底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白绝殊一听，立即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然后声泪俱下的说:“小人的祖籍的的确确是西河郡，但是小人父亲并不姓白，将军你也知道，像小人这种蝼蚁草民性命卑贱，世代农耕，祖祖辈辈不曾有读书的本事，小人的娘亲姓“白”以商贾为生，曾经在此处经商售卖茶叶，布匹等物，后遇见小人的父亲，二人郎情妾意，但无媒苟合，后来小人便跟着母亲和外祖父回到关中地带，随母姓。”

唐其光冷冷得问:“你一身医术，用兵之术何来？”

白绝殊抽噎着说:“实在是小人家世坎坷！小人的娘亲有个妹妹，也就是小人的小姨，因生的貌美，那时先帝在世，便乔装南巡，看上了我小姨，便收入宫中，后来我小姨因失宠，小人的外祖父因卷入江浙一带盐水亏空的案子，抄家斩首，女眷落入官窑，那时小人年纪尚小，本因连罪，可是后因宫中变故，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留下了小人姓名，幸而被一个和尚带回寺庙收养，才得以幸存至今日。”

唐其光沉默了半响，然后又问:“哪家寺庙？”

“寒山寺，善缘和尚。想必您也听说过，北虢王的发妻剃度出家的寺庙。”白绝殊战战兢兢的说回答道。

“你说得这些，本将军一个字也不信，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白绝殊呢？”唐其光问，看着跪着的白绝殊，白绝殊抬起头，说:“将军怎么证明小人就不是白绝殊呢？”

“起初我瞧着你不过贫民百姓，看你衣衫褴褛，面相穷苦，想不到你竟这样深藏不露，白绝殊呀白绝殊，这名字用在你身上真真是适配得很。”

“来人，收入监牢，等待候审。”唐其光冰冷命令道，身后出现两个人把白绝殊架了下去。

“将军，你没有证据证明小人是敌国奸细，怎么能不经查证就将小人收押在监呢？小人这些天为将军兢兢业业，不曾怠慢过将军的任何吩咐和命令，就平白无故让小人蒙冤入狱，想不到小人以心换心，掏心掏肺的对将军如此忠诚，竟换得将军如此对待，可真真是寒了小人的心，寒了天下谋士的心啊！”

“慢着！”唐其光突然喝住，走到白绝殊面前，目光审视着她，说:“天下谋士的心？按你所说，你不过是一个罪人之后，有何能耐？本将军为国效忠，那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为国为民，本将军绝无任何私心，何须你一个罪人之后，蝼蚁草民为本将军出谋划策，你是何居心？！”

“小人的父母对小人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能够平安顺遂，现在小人有大志向想要跟着将军报效家国，别无他求。现在内外交困，善用小人便有破局之法。”

“巧言令色，胆大妄为。”唐其光重重哼了一声。

天气越来越冷，西北的寒风很快就席卷而来。白绝殊在房子里烧着炭，阿养裹着被子问：“叔叔，冬天什么时候过去，好冷啊！”小脸冻的通红，像苍蝇一样搓着手，“好久没有看见林叔叔过来看我们了。”

白绝殊说：“林叔叔是军人，正在前锋保家卫国，他有大志向，我们只要好好待着，等过些日子我们就回关中去，那里更安全。”

“那林叔叔会打赢吗？我们能不能等林叔叔回来，再一起回关中？”

“林叔叔家又不在关中，他的职责是坚守边疆，保护阿养保护和阿养一样的孩子，保护和阿养的父母一样的父母，怎么能擅离职守呢？”白绝殊说。

“啊？叫林叔叔教我怎么打仗好不好，我也要保家卫国。”阿养说。

炭火温温的烧着，熏出暖烘烘的热气，阿养被烘得流出眼泪，说：“叔叔，阿养好想快快长大。”

白绝殊摸摸阿养的头，说：“你呀，多吃点就快快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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