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已有十几个年头,人和村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过,也仅仅是解决了温饱问题,谈不上有天翻地覆的巨变。村民们在吃饱饭后,便开始琢磨着挣钱的门道。钱,谁都想挣,可奈何没有门路,也没有本钱,对于那些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机会更是寥寥。在那个年代,村民没有外出打工的习惯,也缺乏外出打工的机会。然而,人和村的村民们最终还是在一次偶然的契机中抓住了机会。那时,鱼邑不仅是主要的产棉区,周边地区对棉花的需求也较大。当时,棉花仍属于政府管控物资,各县各地区纷纷设置壁垒,设立检查站,限制棉花的流通,这体现了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化过程中存在的矛盾。人和村的村民们从这种市场和地区的管控中,发现了价格差,于是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趁着黑夜,骑着自行车,前往西面的乡下收购棉花,每次往返都要数十公里。等收购的棉花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再转手卖给棉花加工厂和棉纺厂。
那个时候,常常流传着人和村村民骑着自行车去收棉花,被开着汽车、骑着摩托车的人围追堵截的故事。有时候他们会被抓住,棉花也会被没收。他们挣的都是辛苦钱,本来本钱就不多,于是便上演了许多追捕与逃窜的戏剧性场面,有人翻车,有人受伤,也有人血本无归。
这是人和村人第一次有组织地多人参与的市场化行为,大多数村民从中赚到了钱。后来,随着棉花供应量的增加,用三轮车拉货的情况多了起来。此时,给棉花收购单位供货就成了关键,尤其是当这些收购单位出现欠付情况时,资金回笼就显得尤为关键。在这个过程中,人和村的个别村民,如商革稳等人,脱颖而出,他能够集中供货,并且及时收回货款,于是商革稳就成了二道贩子。
那段时间,我回到老家时,经常听到收棉花、卖棉花的奇闻轶事。在家闲逛的父亲也闻风而动,筹措了资金参与其中,还从我这里拿了四千元去收购棉花。我不清楚父亲是否从中赚到了钱,也不知道赚了多少,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后来也从未跟我提过,从我那里拿走的四千元钱也不见了踪影。
在做了几年二道贩子之后,商革稳又有了大动作,他购置了价值几百万元的设备,办起了纺纱厂。他利用义和村窑厂的一处废弃的院落和厂房,招募了几十个人,开始新的创业。
不管怎么说,能够办起纺纱厂,不仅需要资金,更需要能力和魄力,从简单的收购业务到工业化生产,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更是如此。
商革稳是我五服之内的弟弟,比我小一岁,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他的父亲商来群大爷,我对他仅有的记忆是在某一年过年时,我给他拜年,他把我抱了起来,给了我两毛钱的压岁钱。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除了自己的父母,商来群大爷是当年人和村的长辈中唯一给我压岁钱且抱过我的人。那个时候的两毛钱,是一张崭新的绿色钞票,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无论如何,别人对自己的好一定要铭记在心。我觉得我们商姓一族在五服之内,关系亲近,商来群大爷和我父亲的关系想必也很好。还有商来群大爷的弟弟商来金,我叫他金叔,也让我倍感亲切。
在我的记忆中,金叔自幼就像个孤儿,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那一支的爷爷奶奶。金叔从小就在人北大队的苗圃里生活。人和村有两个大队,人北大队和人南大队都有苗圃,人北村的苗圃规模更大,在鱼邑县都很有名。有时候,我会到苗圃去买苹果和梨,那时我家的经济条件还算不错。苗圃的正对门有一大片芭蕉树,无论何时都长得郁郁葱葱,盛开着红艳艳的花朵。每次我到那里,只要见到金叔,他都会把我领到房间里或者比较偏僻的地方,然后拿出他私藏的果子给我吃。我记得曾经吃过一个很大的梨,已经存放很长时间,但我一口就吸溜下肚了,仅仅这一个梨就把我给吃饱了。
等我吃饱后,就扛着袋子回家。苗圃四周围着很高的木蒺藜围墙,还有很深的水沟,可谓戒备森严,苗圃里还养着狗。这几百亩的苗圃每年都能收获大量的果子,但人和村的村民几乎没有机会吃到,这些果子都被运往别处,这也算是那个时代的集体经济。
我深知,这就是亲情,这就是爷们。我们老五支的这些人,尤其是商来群大爷和金叔,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后来,我家在南地的两亩多地上,种了一百多棵苹果树,苹果园里还盖起了两层小楼,那时每年都能尽情地吃苹果。
从 1980 年代开始,人民公社改为乡镇,大队改为村,于是人北村有了党支部书记和村委会。村两委在一起开会时,会共同商讨新砦乡布置的工作。当时强调要加强精神文明建设,村里要开办图书室,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村里也有地方,但没有图书,归根结底还是需要资金去购买书籍和订阅杂志。
大家商量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毕竟人和村已经没有了集体经济,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最后还是袁瑞晟打破僵局,他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就像个要饭的,我去找商革稳,让他出点钱来买书,越多越好,最少也不能少于三千元。”
商来群大爷去世很早,大娘生了四个闺女和三个儿子,在最小的闺女才五六岁的时候,商来群大爷就离世了。因此,商革稳小学毕业后就没有继续上初中,而是在家里帮忙干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商革稳逐渐长大成人。
在人和村,没有集体经济,也没有其他人办企业,只有商革稳一个人办厂,他身边经常有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做生意。袁瑞晟找到商革稳,大家都是同村的邻里乡亲,商革稳拿出三千元交给了袁瑞晟。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袁瑞晟发话了:“老是我厚着脸皮去要,也不能总是让人家白出钱。”其他两委人员只能干瞪眼,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就这样,商革稳入党并进入人北村两委就变得顺理成章了。所谓财大气粗,商革稳后来当上了村委主任,在他任职期间,村两委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
后来,由于一个偶然的事件,商革稳辞去了村委主任一职,但他仍然继续经营他的棉纺厂。在棉纺厂经营不景气之后,他又开办了一个机械加工厂,专门生产棉花加工设备,后来还到海南承包了大量土地,种植水果。
我大舅离休后就回到人和村的老院子里定居,平常就是写写毛笔字、看看书,再就是吃过饭围着人和村转转,生活也很有规律,很悠闲。每次我回到家,我老娘就催着我,快去你大舅那里看看。我觉得我大舅很喜欢我,我也能和他拉起呱来,大多是我的学习的事。
一天下午,我大舅午睡后刚刚起来,躺在门前的躺椅上喝着茶。这时,听到有敲门声,大门从来没关过,直接进来就行,是谁这么有礼貌。我大妗子就走出去,来到院子,看清楚了,大门口站着一个约七十岁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有三个孩子,几岁、十几岁,打扮得很洋气,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那老者看着我大妗子叫道:“这是袁广昆的家吗,你是我大嫂吗?”
我大妗子看着来人,心中免不了疑惑,我从来没见过你,你倒是喊起来大嫂了,只好说道:“这就是袁广昆家,你是谁家的,进来吧。”
我大舅听见说话,就站起来,来到门前,那老者看见我大舅就叫起来:“广昆大哥,我是商来真,我从TW回来了,我来看你。”
我大舅仔细地看着来人:“你是来真,我这不是做梦吧。”
商来真过来紧紧握着我大舅的手:“大哥,我就是来真啊,我从TW回来了,我终于见到你了。”商来真很快就满脸泪水。
我大舅急忙让着:“快进屋坐,快坐,乡音无改鬓毛衰,还真是你,我看不出来你的模样,你这说话的口音一点都没变啊。”
商来真急忙介绍着,那四十多岁的女人是他TW的老婆,那几个都是他的孩子。
商来真擦着泪:“大哥,我们几个老乡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用团里话,用老家的话说话啊,就怕不会说家乡话,就怕回家来不像老家的人了。我这五十年的纠结今天释然了,那天晚上紧急集合,我被拉到车上,我知道你去了厕所,可从那我再也没有见到你,几天之后我们那一批就死了一百多人啊,呜呜呜,都是咱同学,都才十几岁,最小的才十三四岁啊。你快说说,你怎么留在了大陆,你在家安享晚年,那是太好了,咱几个要好的同学都记挂着你,不知道你的死活,不知道你流落到了何方。”
我大舅给商来真说着那天晚上他的遭遇,商来真一阵欷歔:“这太突然了,我要是知道这样,我也跟着你去厕所了,我也逃回来,我也能偎着我娘我爹过一辈子,亲娘亲爹我都没能尽孝,我来到家他们都去世了啊,呜呜呜。”
TW媳妇说道:“大哥,来真在TW老是念叨你呢,就想知道你的死活,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商来真说:“我们在徐州外面打了一仗,死了一百多人,紧跟着,剩下的一百多人就被萧其准编入了他的警卫营,便没有再参加过一线战斗,后来都被他带到TW。我们从上海上船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到了TW下船上岛才知道。原想着在TW也待不了多长时间,谁知道一去就回不来了。我一直跟着萧其准,他对几个老乡也很照顾,因为他带到TW的士兵多,他在TW后,官也做得不小,只是已经去世二十年了。我后来问过他,那天晚上他就是想让我俩跟着他,直接先把我俩带走的,只是一转念间才集体加入SQ团,集体被抓走了,而你却没找到,他后来还问过你的下落,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大舅问道:“王为念、陈自科怎么样了,你们在一起吗?”
商来真擦把泪说道:“王为念在徐州的那次战斗中就死了,陈自科和我一起到了TW,这次我让他和我一起回来,他也想来,就是这啊那啊的没有回来,就一直住在那边的荣军院里,也没有再结婚,让我给家里捎来了些钱。我这,你看看,我和你弟妹,我也是觉得回不来了才结婚,生了这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杨屯的周双江,前几年兜兜转转回家来过一次,他在家的媳妇早早去世,没想到家里留下的儿子给他生下了四个孙子,个个有出息,回到TW那个高兴啊。他回到TW的时候,徐州学校的同学,凡是能动的,都到他家里去了,他从杨屯带回去了家乡的特产,他分给了一帮老头,没有一个吃的,都双手捧着,呜呜地大哭。他从家里带回去了一包土,分成了小包,我们一人一包。我来的时候,咱的几个同学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从家里带回去这带回去那的。”
我大舅问道:“我还记得周双江的弟弟周双河,也到了TW吧。”
商来真说:“周双河比我们都小啊,到了TW他才十五岁,他学习很好,但也不让上学,他天天想家,天天站在海边哭,后来有一天就不见了,有人说是他腰里缠着塑料瓶子渡海,但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就是不见了,那时他还不满二十岁。”
我大舅点点头:“这么说来,我还算是幸运的,我幸亏肚子疼。”
商来真说:“我还以为你也不见了呢,我和周双江后来聊过多次,那天晚上宣誓、上车,就是没看见你,我找到萧其准看了我们的宣誓人员名单,那上面也没有你,我的心中一直是个谜团,我就巴望着你能逃脱。今天上午,我去了萧其延家,他告诉我,你就在家养老,我太高兴了。我听萧其延说,他自己也受过牵连,你也受过牵连,这都是那个年代造成的。”
我大舅说:“我也是偶然,也是机遇吧。那天晚上后,过了没有多长时间,吕冬跃老师和我联系上了,我就参加工作,因为是建国之前参加的革命,所以按照离休待遇回家的。但因为那天晚上集体加入SQ团,这是我人生中的一大疑团,我也没能再获高升,一直默默无闻吧。”
商来真说:“我回来了,我就能给你证明,周双江也能给你证明,我找了萧其准,看过当年的档案,那里面就没有你的名字啊。”
我大舅凄然一笑:“我这都离休十几年了,就这样一辈子了,也算终于正名了。我三个儿子,大儿子参军没有受影响,入党没有受影响,小儿子上警校没有受影响,在省里工作也没受影响,这就很好了,我很满足。苦的是李广文啊,宣誓的时候他挨了两枪托子,上了战场,一个回合就被俘了,这几十年都被那三几天连累,每逢运动他都被拉出来,孩子也跟着受牵连。”
商来真摇摇头:“还是我们苦,我们宁愿受牵连,也不愿意去TW,许多同学在那里,这几十年太惨了。”
这时,一旁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说道:“大爷,我叫商义钱,金钱的钱,我老爸带着我们回老家,天天带着我们摸爬叉,他一次能吃一大盘子爬叉,我是不爱吃,我一个也吃不下,你爱吃爬叉吗,结了龟怎么又叫爬叉呢?”
我大舅笑了:“我知道TW没有爬叉,老家人和的人都爱摸爬叉,都爱吃爬叉。”
商来真看着孩子说:“周双江上次回TW带的土,姚宏远在怀里抱了好几天,就倒在茶杯里,几口喝了下去,一边喝一边流泪。这次,我还带回来了萧其准的两件旧衣服、几个物件,他临死的时候安排我,有生之年要我带到老家,交给萧其延,给他埋到人和村的萧家老林上。”
那几年里,人和村的商来真、王延助,人南的杜明瀚,先后都从TW回到老家探亲。
自此,我大舅也算了结一件心事,除了李广文外,终于有人能证明他没有参加SQ团了,只是这证明太晚了。建国前参加革命,建国前就是成武县的局级干部,绝对的解放式老干部,但就因为不能自证,就没有能入党,没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直到离休时工资才长了一级,这就是那个时代许多人命运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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