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袁家小弟

新砦乡闫集、人和村周围，是一溜十八团里从西边数的最后一团，在济宁、鱼邑都与众不同，它地处苏鲁两省交界处，位于微山湖南沿。在京杭大运河没落之后，这里显得更为偏远。随着改革开放，新砦乡既没有地理优势，也没有资源优势，经济发展近乎空谈。人和村人没有兴办企业的条件，缺乏做生意的头脑，也没有外出打工的传统，在经济大潮中几乎停滞不前。而毗邻的龙巩集，从 70 年代开始借助煤矿优势，一些上海人、外地人来到龙巩，他们面向上海、面向长三角，自然就先行一步，经济发展也就快了很多。

人和村人此时很眼热龙巩人，穷则思变，很快他们也找到了商机。于是，人和村人开始经营大车搞运输，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许多人因此致富。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搞大车干运输，也有人干别的，比如我瑞轩哥养猪，瑞铭表哥宰羊卖肉，瑞丰表弟则办起了制衣厂。

二表哥袁瑞栋初中毕业后，到杭州袁广华舅那里，先是在一个工厂打工，觉得还是学门技术好，于是就跟着部队的车队学驾驶，并拿到了驾驶证。在那个年代，有驾驶证的人很少。县商业局有一位专职驾驶员姓李，在商业局干了几年后没有转正，于是就去了县酒厂。凤桐大表姐凑这个机会，就把瑞栋表哥安排在商业局给领导开车，算是个临时工。谁也没有想到，几年后竟然转正，并且是行政工勤岗，和公务员一样的待遇。而那位调到县酒厂的李驾驶员，竟然若干年后下岗了，这就是命吧。

瑞栋表哥能说会道，在商业局混得很好，算是如鱼得水。一天，他从人和村回县城后，就到了周副书记家。周副书记是从商业局提拔的干部，提拔到新砦乡担任乡党委副书记。平常时间，周副书记的家还在商业局家属院，每到回家时，晚上或周末的时间，免不了和瑞栋表哥打个牌啥的，两个人算是多年的同事、牌友。

周副书记看见瑞栋表哥，拉着板凳让座，瑞栋表哥也没客气，张嘴就说：“周哥，你这段时间够忙活的，几天没看见你了，晚上也不回来。”周副书记说：“可不是吗，这段时间乡里事情多，忙得焦头烂额。”瑞栋表哥一笑：“你忙的事多，最要紧的还是这一次发展新党员吧？”周副书记一愣，说道：“是的，就是这事，书记到上面培训去了，忙得我焦头烂额。唉，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和袁瑞丰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上次就和我提起他。”瑞栋表哥笑笑：“还啥关系？他就是我亲弟弟，虽然不是一个爹一个娘，但那也一样亲，亲得不能再亲了。”周副书记苦笑道：“我也不瞒你，咱弟兄俩多年的交情了，在人和村提交入党申请书的几个年轻人当中，袁瑞丰和王大武最为突出，两个人可谓旗鼓相当，哪方面都差不多，很是让我作难啊，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选择。”瑞栋表哥一笑：“还哪方面都一样，我说一样就不一样，老袁家在人和村还不是碾压王家。我爹当过多年的大队长吧，我大姐十九岁是大队副书记吧，就我小姑袁广素也早早在人和村入党了吧？你看看老袁家的人，当老师的多吧，教书育人；当大夫的多吧，治病救人；当军官的多吧，保家卫国；当警察的多吧，保一方平安。你再看看王家，完全不一样啊，所以，袁瑞丰是你的首选。”周副书记一拍大腿：“对呀，我咋忘了这茬呢，老袁家的人个顶个强啊，你这样一说，袁瑞丰的优势就太突出了。”瑞栋表哥一笑：“周哥，我可没多说吧，实事求是，实事求是。”

又是几年过去，一天，袁瑞晟来到新砦中学南校。曾经的新砦南校学生有五六百人，后来不断有学生外出上学，有许多去了县城，新砦南校的学生就少了很多，许多教室就空了下来，而袁瑞丰就在学校一侧，租赁了其中几间教室，办起了制衣厂。

天空灰蒙蒙的，一进校门，就能看见墙上挂着制衣厂的牌子。教室改建的厂房，青色的砖瓦斑驳，岁月在其表面刻下无数细密的裂纹，犹如一位老人的脸。不大的院落里，几辆自行车随意地停放在角落，车轮上沾满了泥土。

袁瑞晟走进厂房，立刻感觉到房间暖烘烘的，机器的轰鸣声立刻充斥着耳膜，那是剪裁机、缝纫机、锁边机交织在一起的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和布料的气息，而墙角堆放的棉纱，散发着淡淡的纤维香味。工人们穿着朴素的工作服，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双手在缝纫机上翻飞。

厂房一角，一个简陋的办公桌显得格外突兀，桌上摆放着几张订单和账本，袁瑞丰正坐在桌前，眉头紧锁，面前放着一台计算器，他时不时地按动着按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袁瑞丰抬头，看见了袁瑞晟，急忙过来迎接：“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也没个坐的地方。”

袁瑞晟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办了一个制衣厂，听说干得不错。一直想过来，就是没能过来，今天过来看看。”

袁瑞丰叹了一口气：“干得啥不错，这马上要交货了，还干不出来，急得我不得了。”

这时，袁瑞丰媳妇过来了，拎着把杌凳子，递给袁瑞晟：“大哥过来了，你坐。”袁瑞丰媳妇腰里系着围裙，戴着口罩。

袁瑞晟说：“你们也干好几年了，工人都几十个了，干多少活，出多少活，心里也该有数，还是要计划好。”

袁瑞丰说：“生意好的时候，还是想多干点，这几十口子人，大家都想多挣点钱。”

袁瑞晟说：“你原来不是接北大狱院子里的活吗？给他们干也能悠着点，不至于这么忙活，啥都要自己干了。”

袁瑞丰接道：“可不是，原来给他们干，咱人少，接多少干多少，后来他们不干了，咱又从他们手里接过来一些设备，接过来的活自己直接干，就忙了很多。”

袁瑞晟说：“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想和你说说话。”

袁瑞丰一怔，就站起来：“走，这也到中午了，咱到大门口饭店吃饭，边吃边聊。”

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工人们聚集在厂房外的一小块空地上，他们或是聊天，或是默默地吃着自带的午餐。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这片小小的天地，带来一丝温暖。制衣厂虽然小，虽然简陋，但却是这些工人生活的依靠，也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袁瑞丰转身对媳妇喊道：“你就别干了，也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袁瑞丰媳妇答应着：“你去吧，我手上就这些活，也不能安排别人干，我抓紧干完。”表弟媳妇长得膀大腰圆，干活自是一把好手，在制衣厂完全没有老板娘的派头，脏活累活都是自己先抢着干，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干活。

后来，她也得了病，我们去看她，袁瑞丰曾感慨，制衣厂不能再干了，自家媳妇一看就是老袁家的媳妇，就是能吃苦、不惜力，就是大方大气，在厂里出的力太多了，就是想帮着自己。如果知道办制衣厂这样累，媳妇这样干，自己就不办制衣厂了。我张口答道，我二舅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我花妗子死得更早，他们都是累的，你俩也不能那么累，也要保重身体。

袁瑞丰领着袁瑞晟来到学校门口的小饭店，两个人点了两个菜、两瓶啤酒，吃起来。

袁瑞丰点着一根烟：“我就知道你找我有事，你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你这退休好几年了，就是天天在家看孙子，天天在街上聊天，日子不错啊。”

借助于国家政策，当了多年村党支部书记的袁瑞晟也有了退休工资，算是光荣下岗，在家也不用干别的，就是老两口帮着儿子家看孙子。

袁瑞晟说：“我是退休了，村里也有人接班了，可还是不安心啊，这不是，新砦乡周书记昨天找我谈话，咱村里的现任书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人北村的工作都落在其它村的后面了。”

袁瑞丰喝了两口啤酒：“大哥，当年你鼓励我入党，你又支持我加入人北村的党支部，在支部里我可是一直团结班子，一直维护书记威信的。”

袁瑞晟点点头：“那还用说，在人北村的两委班子成员里面，你是最年轻的，也是威望最高的，我就直接切入正题。昨天，我在县城碰见了瑞栋，他把我一通埋怨，说我不关心你小老弟，他直接问我，为什么我不推荐你干人北村党支部书记。”

袁瑞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那里：“大哥，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可干不了，直接干书记，这个跨越太大了。我瑞栋哥还操着我的心，人和村的事他知道的不少啊。”

袁瑞晟一笑：“你也不要谦虚，我干书记的时候就是你现在的年龄。周书记和我聊人和村的事，那还不是挑明了，我和你是啥关系，我一直信任你，我一直在乡里说你好，周书记就知道我也想让你干。”

袁瑞丰坐直了身子：“我还不知道大哥你？你就想着让我干，想着老袁家在人和村咋样。可我在制衣厂，实在脱不开身啊。”

袁瑞晟说：“你也不要推托了，就咱人和村，和你年纪差不多的，还不就是你？你在党支部也历练几年了，自己干制衣厂也干了好几年，人和村几十个人在你的厂里干活，你有足够的威信领着人和村的人。我先给你打个招呼，明天我就去找周书记。昨天，瑞栋给我说，他也给周书记通话了，当年可是周书记力主你入党的。”

袁瑞丰一笑：“我瑞栋哥没说的，那就是我亲哥，他就是一直关心我。周书记和他同事过，他可没少在周书记那里说我好。只是，大哥，你这退休了，还在幕后插手人和村的事啊？你们这是逼着让我干啊。”

袁瑞晟说：“这就是老袁家在人和村的样子，从我广中叔开始，后来到我，再到你，这就叫传承。你放心，萧其延虽然去世了，但我到萧家去说说，萧家的人肯定维护你。至于商家的人，我就不说了吧，有咱大姑在，有老表们在，什么都好说。还有王家，这次想着增选王坤毅进党支部，他是退伍残疾军人，觉悟高，明是非，自己的退伍待遇又非常好，他就想着为人和村人干点事。他不会和你争权夺利，有他帮着你，你的制衣厂也耽误不了多大事，你肯定能干好。”

袁瑞丰一乐：“大哥，我瑞栋哥使着横劲鼓励我，你这都谋划好了，我是非干不可啊。”

袁瑞晟说：“还是周书记看好了你，周书记信任老袁家的人，人和村里非你莫属，我只是顺水人情，你就等着周书记和你谈话吧。”

没几天，周书记把袁瑞丰叫到了乡里，开门见山地说：袁瑞丰同志，乡党委拟推荐你为人北村党支部书记，之所以推荐你，首先是因为你有经济头脑，有致富经验，你在人和村里是出了名的致富能手，你开办制衣厂，带领大家加工服装，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果，这说明你有能力，你的致富经验能起到示范作用，你具备带领村经济持续发展的能力。其次，你有问题解决能力，在致富的道路上，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如资金短缺、技术难题、市场波动等，然而，你能一一克服了这些困难，开拓市场，确保产品能够卖出去，这些都证明你拥有很强的问题解决能力。第三，你也有责任心与担当，从你带领大家致富的过程中可以看出，你并不是只想着自己发财，而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整个村子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你把村民的致富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主动承担起这份责任。你时刻为村民的利益着想，为村子的发展负责。第四，你心系村民，心里始终装着村里的老百姓。在招聘工人时，优先考虑村里的剩余劳动力，为他们提供就业机会。你还关心村民的生活状况，对于一些困难家庭，会给予特别的照顾和帮助。最关键的是，你始终牢记党员身份、党员的使命感。从你以往的表现来看，你能够自觉地将自己的致富行为与党的方针政策相结合，积极响应国家关于乡村振兴的政策，利用政策的扶持来推动村里的发展。这种对政策的敏感度和正确的把握能力，体现了较高的政治觉悟。如果你担任党支部书记，一定能够更好地理解和贯彻党的各项政策，带领村子沿着正确的方向发展。

袁瑞丰搓着手说：“周书记，我一直没有独当一面过，我缺乏经验，学习能力也差，就怕不能完全领悟党的方针政策，让乡党委失望，让你失望。”

周书记笑了笑，说道：“经验可以慢慢积累嘛。我可听你哥袁瑞栋说过，你袁广中大叔二十多岁就是大队长，你大姐十九岁就是大队副书记，你小姑是那十年里发展的唯一的女党员，你根正苗红，绝对能胜任。你看你在致富的路上，遇到了那么多困难，不都一个个克服了？你有能力、有想法、有干劲，而且你也在村班子里干了几年，你的心里装着人和村的老百姓，这党支部书记啊，就得是你这样的人来当。党支部书记就是要带领大家走向更美好的生活，你已经在致富的道路上给大家做了榜样，你要勇挑重担，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为村子的长远发展谋划。”

袁瑞丰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周书记坚定的眼神，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周书记，我明白了，我愿意接任党支部书记。”

此时，人和村还是人北村、人南村两个村，人北村更大，将近有两千人。虽然村书记、村委会主任及两委班子成员的薪资补助很少，大家还是农民身份，但在农村，能进班子，这还是极高的荣誉，尤其是对于人和村这样的杂姓村，各大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虽然没有表面的重大利益冲突，但也少不了麻烦事。人和村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江湖，而村里的***，就是其中最高的权威，就是那个领头人。

袁瑞丰曾经说过，为什么上级选择了老袁家的人，那是我的爷爷辈、父辈给打下的基础，我也必须要维护老袁家人的脸面，不能给老袁家脸上抹黑。

袁瑞丰也说到做到，他有制衣厂，他带领村民致富，他从不会在村里的什么项目上沾光。他说，我爹死的时候我还不会跑，我还在俺娘的怀里抱着，但我是老袁家的人，我知道我大爷、我几个叔叔、我的哥哥姐姐们，他们是怎么做人，我在老袁家这个环境里长大，我就长成了老袁家的人。我大哥十几岁就撑起了这个家，我从他的身上知道了什么叫担当，什么叫责任。

在我的记忆中，我小的时候，每年过年的时候，大队干部都要到我家里吃一顿，我对大队干部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再怎么说也是在人和村长大，有几个大队干部还真不能为他说个好字，这从我老爹被人使坏不能去当兵，就在我心里有了不好的印象。当然，吃饭是吃饭，因为后来我老爹在县城工作后，就是大队的砖瓦厂需要煤炭，村里还需要啥的，我老爹也帮了不少忙。

曾经的牛汉银，村里人不知道他搬到了哪里。村里王姓的人家，还记着当年的仇，在牛汉银的儿子几岁的时候，有人放话出来，很不好听，他为了儿子，只好远赴他乡。

虽然不熟，但村里的几任干部，我还是都认识。但就是初中毕业的小表弟，就是尚在襁褓时就没有了父亲的小表弟，干起了村里的党支部书记，显得那么的阳光高大、开朗自信，是那么的正直无私、堂堂正正。

瑞铭表哥说过，他一分钱不沾，一点好处不沾，村里有事都是带头拿钱，谁家有事都是帮着解决，团结班子，跟着新砦乡党委，带领大家致富，大家还能不拥护他，他还能干不好。

老袁家这边，我的表哥多，表姐多，表妹也有好几个，瑞字辈的共十九人，但表弟就一个，就是现任人北村党支部书记袁瑞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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