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美梦破灭

天亮时，睡在陆春高家堂屋的钱高云一觉醒来，发现大门半敞着，急忙用脚踹醒黄加成，惊声喊道：“不得了，门怎的敞开来了？”黄加成一听，一骨碌拗起身子，胡乱披起衣裳、蹬上裤子，急乎乎地冲进西房间里，失声喊道：“高云呀，静芝夜里溜掉了！”这一声惨叫无疑是个惊雷！钱高云连声叫道：“糟了，糟了！上了这个坏丫头的当了！”

陆春高、黄秀英夫妻两个听了两人叫声，跑出了东房间。陆春高闷声不响地走到屋外厨房北边的门头，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门头锁得好好的，她是从哪块溜出去的呢？黄加成狠狠拍了下屁股，急声道：“肯定是从西边茅缸墙翻到张海富的天井里溜出去的！”

钱高云、黄加成、陆春高三人跑到茅缸跟前。钱高云拾起墙角下的一块砖头，说：“不错，正是从这里翻过去的。”黄加成捶胸顿足道：“这怎好呢？守了静芝七八天时间，弄到今日子，竟然还让她溜掉。我们答应人家好好的，到时候把人完好的交给人家。这一来，钱支书要怪罪我们了。”陆春高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说：“说起来，要说我迷信，这是天意难违啊！我哪不想把丫头扳转过来的，天命注定好了的事，哪个能阻挡得了？”

黄秀英跑上南头，将坏消息转告陆春柏、储秀珠夫妻两个。陆春柏惊得两眼发直。储秀珠歇斯底里叫道：“高云、加成他们两个人夜里哪都睡死了过去？说是人跑掉了，到了天亮才晓得！”

陆春柏神经质地跑到老二家门口，听黄加成跟张海富理论。“不管怎么说，人是从你家天井里溜出去的。”“我家夫妻两个睡在家里，从来不问陆家的事。陆家人倒不曾上门说废话，你个九队上的人却跑得来跟我家说屁话。”“海富，茅缸墙掉下来一块砖头，分明是落到了你家院落里。你家不给她方便，她怎得从你家出去？”张海富膀子一甩：“人从我家翻出去，就表明我家人帮的忙？老实告诉你，夜里情况我一点儿都不晓得，他家的事他家管，你不要到我家门口噜苏。我请你赶紧走。我吃了早饭还要下田做活计，哪像你们这么无聊的，一天到晚去管人家的私事，不把全庄的人哈巴股都笑掉了才怪！”

胡秋红走到院门口将丈夫拉了回来，说：“海富呀，你赶快吃了早饭上工去。我家反正靠下田做活计吃饭，又不指望当权人给你弄个好交易做的。”

黄加成、陆春柏二人垂头丧气地走进陆春高的院落里，只见陆春高倚在家神柜抽烟，一言不发。陆春柏跺着脚说：“春高呀，赶紧找个人跟钱支书说一声，打电话叫个大颜镇上的人到轮船码头上望望。客班船七点钟才得到大颜，……加成，你跑到河北庄东头去说吧。”黄加成低着头出了院落走了。

钱俊荣离开林茂森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三个输钱的人灰心丧气，又侃了一阵。黄魁叹着气说：“真是邪门了，今晚钱俊荣的牌运旺得邪乎，就像着了火似的，大猴、小猴老不离他家，二小、爱斯又不少。你出个顺子，就被他的大顺子给压住了；你发个巷子，他出的巷子比你大；你好不容易扒了个炸弹，他也有炸弹。不管怎么说，今晚数我最霉。有七八回我不做下游，但手上没分数，纵然有个分数，也仅有个五分，十分的。唉，霉啊，霉得用铜刷子都刷不掉。”林茂森摆着手说：“我服死，人走红运如虎跳，管你哪个来挡都挡不住。可你要是走了背运，哪怕原本是金凤凰，浑身掉毛，考究起来连个土鸡都不如。比如上海的那个武斗司令，他做闹事头子之前，不过是国棉十七厂的保卫干事，几年的工夫就升到中央任职，简直坐的火箭，鸿运当头，哪个能拦得住哇。钱二小来头大，我们跟他打牌来钱，输就输掉点钱吧。陆静芝是全庄公认的一枝花，他一直想摘了去，如今还不是遂了他的愿？”

葛加胜笑着说：“谈起这个全庄的一枝花，本来是说给我的，可她瞧不起我，出了几条馊题目叫我解答。梦呗，我一个初中文化的人倒哪会个高中题目？说实话，她这一打扮是真漂亮，文化又高，谁不巴望她能做自己老婆呀。”

黄魁摇了摇头说：“加胜，你可别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现在的老婆姚粉玲哪里丑了？你还想钱营长得爱的人，如若他晓得了，不剥你这兄弟三层皮，那才怪呢！”

“男婚女嫁讲究的是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隔壁不相认。加胜呀，你老说这些陈年烂芝麻谷子事，一点都没意思，还是多谈谈今后的事为好。”林茂森站起身说道。

“哎呀，我说的是句实在话。话又说回来，我还不敢娶她陆静芝的。为什么要这样说呢？第一个我跟她生肖不怎么投，瞎子给我算过命的。……女人家的本事比男的大，脾气再不好，这个男的平时过日子就如同龟孙子一样，不管走到哪里，头都抬不起来。唉，你们两个人的女匠都贤惠得不得了。我家姚粉玲要是也像你俩家的女匠这么贤惠，那可就烧高香了。”葛加胜搓着手说。

“你不要愁呀，姚粉玲是一个好女匠。你别要拿她跟人家女匠做比较，社会上的人多少都有点差别，这个人在这点上是差的，但在那点上对他来说就是个强项。一味地跟人比较，也容易使人反感。其实哟，钱俊荣跟我玩得也不错，他这人就有这个毛病，喜欢比较人；他的脾气又不怎么好，我们不敢说他。”林茂森坦率地说。

黄魁站起身说：“现在几点呢？”林茂森望了菩萨面上的摆钟，说：“已经一点多钟了，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地就让时间过去了。这样吧，你们两个人就别回去，省得半夜三更喊门难喊。我家西房间里有张铺闲在那里。俊荣临走时丢下十块钱，明早放点小虾子煮干丝喝茶。”葛加胜、黄魁两人同意了，随即上西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亮，林茂森就起来，到河北黄加礼豆腐坊买了二斤布页，又到商店买了点京果杂碎。回到家中，一阵忙活后，喷香的早餐就备妥了。将近六点，他跑进西房间喊道：“喂，起来喝茶呀！我家女匠吃了早饭，已经上工去了。快点，要不然，我一个人吃独席。”

葛加胜笑哈哈地说：“茂森呀，你等一会儿，我们就起来了。你这个主人当得倒是‘精明’，竟说不等我们这些客人就要独自吃起来，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啊！”“我不这么说，你们能快点起来？两大碗煮干丝，里面有小虾、黑木耳，一碗京果杂碎，还有咸生姜。茶喝过之后，就吃团喝粥。”“哎呀，茂森，你太客气了，简直把我们两人当上亲待了。”黄魁致谢道。“可不？你们两人跟我玩得好，朋友之间怎么能慢待呢？”林茂森指着厨房说，“牙膏牙刷在茶缸里，洗脸时舀汤罐里的水，滚烫的，用水缸里的水掺一下。”

三个人坐到大桌上喝茶，憧憬未来，很自然地谈论起他们今后的打算。林茂森羡慕地说：“许青娶了个细女匠，真是漂亮得不得了。他跟我一样大的岁数，今年二十五。我家儿子已经四岁，他还没成家，为的就是娶翟秀文这个全庄的第一号美女。”黄魁说：“他娶的翟秀文，才十九岁，按时下的规定，还要过两年才够到结婚。不过这样也好，先把个美女弄到自己的怀抱，过它几天浪漫生活。”

葛加胜放下筷子说：“翟秀文这细女匠是漂亮的，娶上她，坐在家里，看着她的美貌都能当饭吃。这话又不假，古时候有不少的英雄就是为了女人打仗的。关公为什么急乎乎地要离开曹操的？有人说关公义气当先，一定要投奔刘备的。其实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真实原因是一次打仗时，得了个绝色美女，曹操原本答应给关公的。可曹操自己稀罕得紧，舍不得给，就跟关公商量，让他随便选别的美人。关公一怒之下，拂袖而走。”

林茂森笑哈哈地说：“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原来是曹操让他出走的。”葛加胜笑哈哈地说：“曹操心里有愧，关公临走的时候，还送他一程。你想想看，曹操如若不放他走，他十个关公也走不了。”

黄魁说：“翟秀文爱上许青有钱，加上许青给她谋到了幼儿教师。我听说她下田做活，也摆着那副娇俏模样，辫子有时候乱得像鸡爪子。”

葛加胜说：“我们拜的仁弟兄当中，最发达的第一要数俊荣，自己在大队里当民兵营长，找的媳妇是个能人，能说会写，手脚麻利得很。你别说，如果让她陆静芝当个大队支书，还真叫个刮刮叫的。”“谈俊荣人也不丑，不把他弄蟊起来，也很好说话的。嗯，这一回他结了婚后，家里肯定发达得不得了。他家两口子在大队都有话语权，还有哪个敢跟他们对着来？”林茂森呷着茶说。

黄魁说：“陆静芝是个女能人，一般男的抵不到她。谈人品，我们翟周庄虽说是个出美女的庄子，真正比得上她的也没几个。九队的翟秀文，如今做了二队会计许青的媳妇，还有黄会计家的二丫头黄梅娟。”葛加胜搛着干丝说：“周婧丽，黄敏仪，这两个也是首屈一指的美女。”“周婧丽个子小。”“唉，小归小，可她长得匀称周正，是个精巧灵秀的美人坯子啊。比较起来，漂亮程度还是比不上陆静芝。哈哈，俊荣跟陆静芝结了婚，我可要喊她嫂子哩。不过，这姑娘要是耍起性子来，拧我小叔子的耳朵，我可真是有冤没处诉哟。看来，我还是识相的好。”葛加胜摇头晃脑地说道。

“咦，外边怎么嘈杂起来呢？我跑出去望望。你们两个把干丝叉起来吃呀。”林茂森说着走了出去。

黄魁说：“加胜啊，俊荣结婚的日子定下来没？”葛加胜说：“阴历十八，今天不算，还有五天的日子。到俊荣结婚的那一天，我们五个仁弟兄加上你、朱荣宝、朱旭峰，坐在一起，正好一桌。六瓶酒喝掉没话说。”

“俊荣这人好，讲义气。光会计当中他就有五六个人是他手上的人，我跟高华不谈，现在连用了书兵、书鹏弟兄两个，王伟光，以后还有陆静援。我们这些人还不都听他的话？”葛加胜大嚼着京果说：“俊荣他要在大队里站住脚，肯定要用自己手上的一帮人。荷花虽好，须得绿叶扶持。他家两个人是花朵，我们这些人就是他家两个人的绿叶子。哈哈。”

林茂森走进屋里，低沉地说：“陆静芝昨日夜里溜掉了。”刚才还说说笑笑的葛加胜、黄魁俩人，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半夜里从她家西边茅缸墙翻到张海富天井里的，然后出他家东门。有个人撑了一条船接她走的。”林茂森简述了陆静芝逃走的路线。

“哎呀，这一来，钱俊荣可要气杀了。”葛加胜放下筷子说，“唉，听了茂森这一说，连我都替他难过。”“钱俊荣他这是好事多磨，真正叫个赌场上得意，情场上失意。大约老天爷不让一个人把好处占全了，占了这一头，那一头就轮不上你。世上凡好交易都匀开来摊派到人。命好的人，好交易弄得多一些；命不好的人，好交易就得到少一点。所以说，大凡一个人要晓得知足，不能站在这山，望了那山高，贪得无厌，心口塘老不得满。”黄魁搛了生姜吃着说道。

林茂森说：“加胜呀，你们几个仁兄弟在这个时候也去劝劝二哥。”葛加胜摆着头说：“哼，我才不去劝他的，要么去触霉头的。他的脾气我晓得，暗火要么不发出来，一旦发出来，谁都受不了。做梦去吧，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给他当出气筒的。如若他的事情成功了，那还可以闹闹他的。走，我上船把机收拾收拾，老老实实地把机器开好了，今后还得靠弄机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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